但林昭宁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忍不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他细细品了品自己说话时的语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叶助理早上告诉我”的语调，听起来是不是太像在甩锅了？虽然是实话，但实话从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像在推卸责任？
卧槽啊。
可这事怨我吗？怨我吗？
他在心里又反问了两遍，像是跟自己讨个说法。怨叶助理没说清楚？人家早上确实通知了，虽然是在出发前几分钟。怨老板临时改行程？但人家老板出差，难道还要迁就他的准备时间？
好像谁都怨不着。
但职场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错，也得你扛着。
林昭宁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的路，越想越觉得这三个月试用期怕是要步步惊心了。为了能安稳顺利地度过这三个月——不，为了能留下来——看来以后还是得更小心谨慎。话不能乱说，事不能忘做，老板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多嘴。能少说就少说，能多做就多做。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他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班才上了几天，就已经开始如履薄冰了。三个月熬下来，怕不是要练出一身“职场求生”的本事。
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就是他摸不透的地方。说冷吧，昨天在雨里又好像没那么冷；说好相处吧，现在坐在这儿又让人觉得气压很低。林昭宁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说什么都得先过三遍脑子。
他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头发，动作不大，偷偷摸摸的，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发现似的。指尖刚碰到发尾就缩了回来——在老板车里挠头，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在自己家沙发上，想怎么瘫就怎么瘫。
林昭宁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了两秒，觉得这张脸今天格外不顺眼——头发有点乱，衬衫有点皱，表情有点傻。
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那声还长，叹完自己都觉得烦——今天他妈的怎么跟个怨妇似的，叹个没完。
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反正说都说了，还能撤回不成？
靠回椅背的时候，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跟块木板似的。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立了个军令状。
反正已经这样了。爱咋咋地吧。
突然，他听到傅深予的声音：
“到了买。”
林昭宁愣了一下。到了买？什么意思？买什么？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傅深予是在回应他刚才那句“我没带行李”。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傅深予，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到了……买？”
傅深予轻轻“嗯”了一声。
“哦。”
林昭宁这个“哦”字刚出口，傅深予又补了一句：“酒店附近有商场，可以买。”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发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也许人家老板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他倒好，自己在那儿纠结了半天，又是反思又是叹气，还给自己立了个“谨言慎行”的军令状。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又松了一点。
但弦还在。只是没那么紧了。
路边的店铺飞速后退。有一家超市，有一家早餐店……然后他的肚子“咕”了一声。
声音其实不大，但林昭宁还是下意识捂住肚子，脸腾地烧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在老板车上肚子叫，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社死的事吗？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从车窗滚出去，滚到路边绿化带里，谁也别看见他。
早上送林曜上学，给他买早餐的时候，他顺手也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塞进包里，想着到公司再吃。结果一到工位就被叶枫叫住，然后就给叫到了车库——那俩包子就这么一直躺在他包里，现在估计都快凉透了。
他伸手悄悄摸了摸背包。隔着布料，摸到了包子的形状，还有点余温，应该还能吃。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咙滚动的那一下，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明显。
林昭宁想把自己埋了。在老板车上饿得肚子咕咕叫，像个没吃饱饭的难民。傅深予会不会觉得他连基本的时间管理都做不好？早上连口饭都顾不上吃，还能指望他干什么？会不会因此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林昭宁的脑内小剧场已经开始播放自己被叫去HR办公室、因为“时间管理能力不足”被辞退的画面了。
“想吃就吃吧。”
傅深予开口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傅深予目视前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啊……哦。”
被看穿了心思，林昭宁的脸刚降温几度又烧了起来。
但他转念一想——三个小时的车程，万一饿出上次那种情况，岂不是要给老板留下更坏的印象？上次胃疼抱着人家大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跟那个比起来，在车上吃包子算什么？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老板都让自己吃了。
林昭宁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不再客气，把挎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包子。还冒着一点热气，塑料袋内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豆腐馅的，他和林曜都爱吃的那家店买的。
他打开塑料袋，包子的香气立刻飘出来，在车里小小的空间里散开，暖烘烘的。
林昭宁刚咬下一口，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老板吃饭了吗？
他早上有没有吃饭？如果老板没吃，自己在这儿吃得香，是不是显得特别没眼色？如果老板吃了，自己不客气一下，是不是又显得特别没礼貌？但万一老板不想吃，自己硬递过去，是不是又显得特别没分寸？
林昭宁的大脑飞速运转，三秒内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心理博弈。
最后他想：算了，客气一下总没错。大不了被拒绝，也比事后被记一笔“这人不懂事”强。况且他自己尚在“考察期”，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
他犹豫了一下，把袋子举到傅深予旁边。
“您吃早饭了吗？”他问，“这里有包子，您要不要也吃一个？三个小时的车程……”
望着面前这两个包子——一个被咬了一口，另一个完好无损——林昭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唐突。人家大老板，说不定早餐吃的是摆盘精致的早餐，配一杯手冲咖啡，哪会看得上他这路边摊买的豆腐包？但手已经伸出去了，这时候缩回来，好像更尴尬。
傅深予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包子上停了一秒，又落回他脸上。
林昭宁被看得有点紧张，正准备说“算了算了”把手收回来——
“可以吗？”
傅深予转头问道。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这一次，林昭宁听出了点什么——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他的意见。
“可以，当然可以。”他接过话来，语速快得像怕对方反悔似的。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了，好像上赶着要把包子塞给人家，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
“好。”
傅深予说。
林昭宁一愣。
不是因为那个“好”字本身，而是因为傅深予说完之后，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包子。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林昭宁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前方的路上，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林昭宁举着袋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人家在等他递过去。
他赶紧把袋子又往傅深予那边凑了凑，动作有点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傅深予这才单手打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他举着的袋子里拿起一个包子。
就是那个他咬过的。
林昭宁眼睁睁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捏着那个缺了一个小角的包子收回去，脑子空白了一瞬。
拿错了？没看见？还是……他故意拿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就见傅深予把包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刚好完美地盖住他刚才咬掉的那一小口，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还行。”傅深予说。
林昭宁默默把张了一半的嘴合上了。
这时候说什么？说老板你吃的是我咬过的？那还不如直接跳车。再说了，就算让他吃自己咬过的包子，那又怎么了？又死不了。都是男人，没那么多讲究。他平时也经常吃林曜吃剩的东西，啃一半的苹果、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哪次不是照单全收？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那家店开了好多年了，我经常去买。”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说完就觉得自己话有点多，像个推销包子的，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不再吱声。
车里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吃着包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偶尔有阳光从云层缝隙漏进来，落在中控台上，光斑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林昭宁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
——傅深予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相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从上车到现在，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压迫感。甚至刚才……还吃了他递过去的包子。
虽然是他咬过的。
林昭宁吃着吃着，忍不住悄悄侧头看了一眼。
纸巾？
他愣了一秒，往中控台看了看——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纸巾，白色的，摆在杯架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他不记得上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盒纸巾，也许有，也许没有，他当时太紧张了，什么也没注意。
傅深予擦完手，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伸手，从那个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林昭宁。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光，接过来。
“谢谢。”
傅深予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昭宁擦着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
这个早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其实不只是不尴尬。甚至有点……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原本绷着的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没断，但松了松，发出一个低低的、好听的声音。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车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紧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也没那么刺眼。
但紧接着，他又把那根弦悄悄拧紧了一点。
——不能放松。这是老板。该谨慎还是得谨慎。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傅深予刚才说“还行”。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买的包子，得到了老板的认可？
林昭宁的眼睛亮了亮。能被老板夸一句“还行”，那是不是说明他在老板心里印象好了那么一点？印象好了那么一点，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有望留下来？
他咬了一口包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怕被旁边的人看见。但翘起来的弧度就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又弹起来，怎么也按不住。
窗外的阳光正好漏进来一束，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包子吃完了，手里只剩一个空空的塑料袋，他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挎包的侧袋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高速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一明一暗地在他脸上掠过。
林昭宁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路，忽然觉得这趟出差，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别掉以轻心。稳住。该谨慎还是得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