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下午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感觉——键盘声,偶尔扫过来的目光,还有那张脸。那张堪称绝色的脸。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原本立体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分明。
如果真是性冷淡,确实有点太可惜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会吧。”他说,低头咬了一口肉,把表情藏进碗里,“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夏桐哼了一声,白眼快翻到天上去,“那是少吗?那是没有!你知道有一次,经纪人约我去谈事情,当时在场七八个人,他也在。一个小时的会,他一个字都没说。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哑巴呢。”
林昭宁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我最后怎么发现他不是哑巴的吗?”
“怎么发现的?”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鞋带散了,就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脑袋上方传来四个字——”夏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学得惟妙惟肖,“‘请让一让’。我抬头一看,他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脸上一副‘你怎么挡在这儿’的表情。”
林昭宁笑出声:“那不是挺有礼貌的吗?”
“这是重点?”夏桐瞪他一眼,眼珠一转,又凑过来,“对了,你下午在他办公室,他跟你说话了没?”
“说了啊。”
“说什么?”
林昭宁想了想,掰着手指数:“让我看IP,让我在他办公室看,让我把整理好的发他邮箱,说他叫傅深予,让我……冰敷膝盖。”
“冰敷膝盖?”夏桐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膝盖怎么了?”
“撞茶几上了。”林昭宁轻描淡写地说,没提是被傅深予吓的。那个画面太丢人了,他打算带进坟墓里。
“他让你冰敷的?”夏桐的重点果然不在膝盖上,眼睛亮得像逮着了大新闻,“他怎么知道你撞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从沙发上弹起来,“咣”地撞上茶几腿,疼得龇牙咧嘴。傅深予就坐在旁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问他:“撞到了?疼吗?”
当时他又尴尬又疼,哪有心思想别的。现在回过头来看——好像也没有夏桐说的那么冷吧?话是少了点,但还算热心。毕竟换作别的老板,大概只会觉得这人毛手毛脚,巴不得赶紧撵出去,谁还会管你膝盖疼不疼。那句话虽然语气平淡,可总归是问了的。
不是“你小心点”,不是“毛手毛脚的”,而是“疼吗”。
林昭宁低头咬了一口烤玉米,嚼了两下。至少,傅深予和他见过的那些老板都不一样——没有直接无视,没有装作看不见。
当然,也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你脸红什么?”夏桐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呛的。”林昭宁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口,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水是凉的,但浇不灭脸上的火。他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假装自己很忙。
性冷淡?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翻出来看了看,烫手似的,又赶紧塞回去。
“哎,你别想太多。”夏桐摆摆手,打断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说不定就是随口一说。老板嘛,关心员工健康,很正常。你总不能指望他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吧?”
“嗯。”林昭宁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过我也就是听说的啊,真假不知道。”夏桐挥了挥手,语气松下来,“反正那个傅深予,圈子里的人都觉得他挺神秘的。你在他手下干活,小心点总没错。”
“小心什么?”
“小心别得罪他啊。”夏桐理所当然地说,“那种大老板,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昭宁没接话。他夹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
傅深予是洛影传媒的大老板,还是洛海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而他只是一个打工仔。两人的交集,最多也就是工作上偶尔打个照面。再说了,人家手底下几千号员工,就算自己在他办公室待过,人家也未必记得他是谁。
日子还得照常过——打工、赚钱、养自己、养林曜。其他的,都跟自己没关系。
林曜安静地啃着玉米,抬头看了一眼林昭宁发红的耳尖,又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林昭宁又咬了一口烤肉。肉质还是老样子,口味还是那个味道,满足。
烤串一盘盘端上来,滋滋啦啦地冒着油光,孜然的香味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熏得暖烘烘的。夏桐一边翻肉一边继续八卦——热搜上哪个新闻是买的,谁和谁为了新剧营业炒CP,哪个小花最近翻车了,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烤签跟着她的节奏在空中画圈。
林昭宁一边听一边吃,偶尔应两句“嗯”“啊”“真的假的”,心思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来了一周了,父亲的事却一点眉目都没有。下周得继续努力了。
林曜吃饱了,开始摆弄新买的变形金刚,小手认真地掰来掰去。林昭宁看了一眼,忍不住念叨:“你以后少给他买点玩具,二年级了,要以学业为重。”
林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盘子里有林昭宁给他夹的肉,有夏桐给他夹的菜,还有一个……虾壳?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夏桐的手边。夏桐一只手拿着筷子翻肉,另一只手刚剥完一只虾。虾仁被她顺手扔进自己碗里,虾壳——被她随手扔进了林曜的盘子里。
林曜盯着那个虾壳看了两秒,没说话。他抬起头,顺着夏桐的目光看过去。
她正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背影出神。
那是一个打扮中性的女人,坐在斜对面那桌,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夹克外套裹着单薄的身形。她正和对面的朋友说话,偶尔点点头,动作很轻,侧脸隐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只有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林曜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夏桐的表情。
她没在翻肉了。筷子悬在半空,烤串上的油滴落在炭火上,“滋”地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她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干妈……”
夏桐没反应。
“干妈。”林曜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点,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夏桐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林曜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还没找到落脚的支点。
“嗯?怎么了?”
林曜指了指自己的盘子:“虾壳。”
夏桐低头一看,愣住了。林曜的盘子里,赫然躺着一个虾壳。虾壳上还沾着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安安静静地趴在菜叶子旁边。而她自己的手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刚才剥的虾呢?
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虾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她亲手剥的那只。
她记得自己剥完虾,蘸了酱,然后……然后虾仁就莫名其妙地到了自己碗里,虾壳到了林曜盘子里。
夏桐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像被人当场抓了现行。她赶紧伸手把林曜盘子里的虾壳夹出来,手忙脚乱地扔进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动作慌得像在销毁证据:“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干妈没注意,干妈刚才走神了……”
林曜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老成。八岁的孩子,有时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他只是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却让夏桐更慌了。
“干妈在看那个人?”他问。
夏桐愣了一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粉。“没有没有,我就是在……在想事情。”她说着,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飞快的,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忍不住。
那个背影还在。女人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很英气的长相,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银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正和对面的朋友说什么,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昭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肉。
“认识?”他随口问。
“不……不认识。”夏桐说。
语气有点虚。不是那种“不认识”的干脆,是那种“我说不认识你就别问了”的心虚。
林昭宁抬头看她。夏桐正低头翻肉,翻得特别认真。签子戳着肉翻过来又翻过去,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
“哦。”林昭宁没多问。
烤串很快吃完了,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零星的火星子在风里明明灭灭。夏桐去结账,林昭宁带着林曜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曜忽然拉了拉林昭宁的袖子。
“怎么了?”
林曜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又看了看正在柜台前扫码的夏桐。收银台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得有点直,背对着他们,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干妈刚才看的那个姐姐,她认识。”林曜小声说,语气笃定得像个小大人。
林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了很久,”林曜说,“而且她耳朵红了。”
很简单的理由。但林昭宁知道,林曜说得对。夏桐看了很久——久到走神,久到语无伦次。她不是那种会盯着陌生人看那么久的人。除非,那根本不是陌生人。
林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桐正好结完账往这边走,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刻意地轻松。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那个背影还在。女人已经站起身,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她没抬头,没往这边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人。
夏桐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来。
“走吧走吧,回家。”她说。语气轻松得有点刻意,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些,像在赶路,又像在逃开什么。
林曜没说话,只是看了林昭宁一眼。林昭宁也没说话。两个人默契地跟上去,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往巷子口走去。夜色渐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夏桐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路面上,笃笃笃地响。
走出几步,林昭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烤肉店的门口。
那个女人刚好走出来,站在门口,背脊笔直,肩膀打开,锁骨平直,下颌微微抬起。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夹着烟,指尖搭在腰际,姿势随意得像做过一万遍。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融进身后的暖光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没焦点,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她的短发微微晃动,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莫名让他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没见过。像某个人,又像不是。
“林昭宁,快点!”夏桐在前面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林昭宁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身后,烤肉店的灯光渐渐远了,那一点烟头的火光也融进了夜色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