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空气突然沉默。
王主任略带无语地看着林旌，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不信你们杜老师没和你说过让你来之前带支笔？”
林旌回忆了一下自己离开学校时杜英和自己说的所有话，在所有记忆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后，林旌觉得好像确实没有要拿笔这个关键词啊。
林旌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
王主任白了她一眼，但也不好说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中性笔递给她。
“给，快点做，给你一小时，够了吧？”
一小时？那宋雅欢咋办？
林旌刚要开口，王主任冲她摆了摆手，“赶紧的，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去和宋雅欢说，让她等你，这下行了吧？”
林旌这才放下心来，投入到试卷里。
很明显这张卷子比以前那张要简单，林旌也做的轻松，但竞赛卷子还是比平常时吃力，林旌卡着一小时的最后几分钟做完了。
王主任见林旌做完了，也没有给她检查的机会，直接拿了过去。
这就完了啊，林旌粗心的毛病一向改不了，那要是运算错了什么的……
刚这样想着，王主任就指着一处错误，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根号1152就这样保留下来了？”
王主任这神态已经和杜英有几分相似了。
说什么来着，这就是所谓的心越慌越灵验吧。
林旌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24倍根号二，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先没化简。”
那能怪谁啊？谁知道你一丁点儿都不带让检查的？你好歹给我一分钟让我看一眼，我估计都想起来了。
王主任已经不知道怎么说她，叹了口气继续看试卷。
王主任阅试卷是出了名地严格，那过程是但凡有点儿错都能给你挑出来，所以这就让林旌很害怕了。那成绩要是不够看，他肯定就告诉杜太了，那结果……
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林旌偷偷抬眼看了看王主任，手里的动作不停，一会儿抠抠桌子，一会儿用手里的笔敲一敲。
笔尖“哒哒”敲在桌面上，节奏又快又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要加入马戏团？学校里待不下去了？”
“没有没有，老师您继续。”
林旌看着王主任把卷子翻了页，他每画一个对号林旌就跟着担惊受怕一次，折腾地林旌心脏都有点儿难受，跟受刑似的。
这一天天的，过的都是啥日子啊！
不得不说，王主任不愧是和杜太一个大学的，都喜欢当面阅这个人的试卷，主打一个挑战心态。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题，林旌看着王主任画下最后一个对号，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妈呀，太吓人了。
王主任把试卷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下了红笔，一脸惋惜地对林旌说：“你说你要是这道题没错的话不就满分了吗？非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什么玩意儿？
林旌一整个不敢置信，这可是她连刷了几套竞赛题，唯一一次无限接近满分！
林旌这样想着，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儿不像话，但又忍不住沾沾自喜。
王主任看出林旌有点儿飘，适时提醒。
“先别急着高兴，这又不是全国竞赛题，这是去年高二级部的三城连赛题，相对简单，但题型比较新，所以让你做一下。”
是这个理，可林旌不认理。
好不容易考这么高还不让人高兴一下了？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老实，“是是是，老师您说的对，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王主任一看就知道林旌是在应付自己，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倒也没必要妄自菲薄，你的水平毋庸置疑，我只是让你不要因为外界因素而变得心浮气躁而已，毕竟心态的好坏对发挥可太重要了。”
林旌明白王主任说的是事实，也是为了自己能发挥好，诚心诚意朝王主任道了谢。王主任又叮嘱了她几句，让她这几天晚上注意休息，不要做太多题，每天一张保持手感就可以了，便放林旌离开了。
林旌走出教学楼，来到前院，看到了倚在大门口的宋雅欢，口中还吹着泡泡糖。
林旌悄咪咪地走过去，拍了宋雅欢一下，看到宋雅欢像她预想地那样，身躯抖动了一下，泡泡糖“啪”地一声破了，甜味在空气里炸开。
捉弄人最大的欢愉瞬间袭击大脑。然后她就被宋雅欢踹了一脚。
“林旌你要死啊？每次都这样，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林旌被踹了也不生气，捂着笑的发酸的肚子，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不是你笑死我了！你咋每次的反应都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宋雅欢只想把这人踹沟里，一把扯过她，“怎么没笑死你。快走，叔叔还等着我俩吃饭呢。”
林旌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拉着比她高一截的宋雅欢，眼睛微眯，一股不爽冒了上来，满脸不满，“你又长高了？咋又高了我这么多？”
宋雅欢拉着她往前走，听到这话后，自豪地挑了挑眉，“天赋，你就别想着在身高上超过我了。”
林旌气的没话说，但又反驳不了，拉下了脸，“不是为什么啊！你为啥一直比我长得快？不是这公平吗？”
宋雅欢见林旌快拧成绳的眉头，被林旌蠢笑了，“不是你这尖子生咋当的？你比我小一岁忘了？严格来说，到今年10月你才16岁，你到底在烦什么？”
16怎么了？看不起16啊！
不就早了一年嘛！
林旌挣脱开宋雅欢，冲她吼：“那你16时也170了！凭啥我才168！”
这纯属找茬。
宋雅欢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浆糊还是水，要不然怎么这么傻？
”你就算长到180也是白搭，我看你就是把脑子都放学习上了，生活是一点儿也不给，一天天跟个傻逼一样。”
林旌冲着她的背就是一拳，“反了天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我爸都没这么说过我！”
宋雅欢白眼朝天，不屑道：“也就只有林叔叔那种好脾气的人会惯着你，换做其他人，你早被打死了。”
林旌贫不过宋雅欢，最终只能罢休，独自生着闷气，也不理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林旌感觉手机振动了一下，以为是她爸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是某个半天没有理过她的吉姓同学。
她一次性发来了好几张图片，林旌瞅了一下，发现是他们今天上的新课，吉长在把笔记还有习题解析都发过来了。
——chen：林神，这是今天的知识点，杜老师让我发给你。
杜太让发的？这谎撒的也太明显了吧。杜英又不是不知道她数学学哪儿了，让吉长在给她发数学知识点干嘛？
——木木生春：杜太让发的？你确定？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持续了好久，最终只发过来“是呀“两个字。
林旌看着吉长在发过来的信息，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自觉地染上笑意。
说你演都不会演，你还不信。
看吉同学执意要撒这个谎，林旌也不拆穿，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宋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了她，一脸戏谑地看着她，“笑这么开心，和谁发信息呢？”
林旌被吓地差点儿跳起来，用手掐住宋雅欢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想谋杀我！然后让我爸和你爸独宠你一个！”
宋雅欢被掐地脸色发红，用力挣开她，深呼了两口气，质问她：“到底是谁想谋杀谁？少转移话题，快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旌心虚了一下，却心虚地莫名其妙。
不算吧，毕竟只是她单方面觊觎人家而已，人家心里只有学习。
“没有啊，你一天天的在想什么？我的心里只有党和人民！”
宋雅欢嗤笑，“又没有你的人生挚爱数学了？”
呔，忘了这一茬！
林旌连忙给自己找补，“再加上数学！”
宋雅欢当然不会信她的瞎扯，告诫她，“你最好真的没有，要有也给我留到高考以后，让我知道你就完了。”
林旌不服，“凭啥啊？你是我的谁啊？你还管上我了！”
宋雅欢冲着她脑袋就是一拳，“我是你姐。我是谁？我是谁你不知道？敢不敢把这话对着林叔叔的面再问一遍？”
林旌吃痛，想了想，自己这还真的不敢，只得求饶。
“别别别，我错了，姐，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你可别在我爸面前提，他能把我卸成八块！”
宋雅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乖啊。”
林旌在心里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笑的乖巧，和她有说有笑的走到了家门口。
你就祈祷可千万别被逮到什么把柄吧！
宋雅欢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进了门，甚至和那破管家十分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宋小姐您好，感觉宋小姐又漂亮了不少呢。”
林旌：？
“爸，你给它升级语言系统了？”
林贤边招呼她们赶快进来，边回复林旌的问题。
“我哪儿有那功夫，再说了，它上个月不是刚做过全面升级吗？”
那看来就不是这个原因了。
于是林旌肆无忌惮地对着AI管家破口大骂，“你个破AI，只怼我一个，看我好欺负是吧？！”
管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林贤开了口，“你就放过它吧，它不是叫‘林督’吗，还是你起的，怎么都不叫了？”
林旌有些生气，但又确实有这回事。
“我取这个名字本来是想让它监督我来着，谁又想得到，AI也会长残！”
说着林旌冲房顶的球形哑光白固体发声，“你准备缩那儿一辈子吗？这玩意儿明明就是个人工智障！每天除了气我就是怼我。”
刚说完，“林督”就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速度适中，在路过林旌时刻意慢了下来，原本泛着黄色暖光的环形灯带突然变成了白色，闪了林旌的眼睛一下，最后还绕着客厅飘了一圈，不知道的以为它是在巡视领地。
那圈银色灯带像是在咧嘴笑，白色闪光一瞬即逝，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
报复意味相当明显。
林旌牙都快咬碎了。
她就不该把这祸害留下来！
那天林旌上完晚自习后，突然收到了林贤要回来的消息，也顾不上自己有多困，赶了回去。
路上林旌还在想，平时林贤也偶尔会回来，但一般这个点就不会通知她了，难不成是有什么大事？
到家后，林旌推开门时家里一片漆黑。
奇怪，她爸怎么不开灯。
林旌正要出声，却被缓缓从楼上飘下来的白色光影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在客厅里。
十几年的教育并没有让林旌变成唯物主义者，她坚信世界上绝对有鬼这种超越生物与非生物界限的存在。
林旌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白影缓缓降下来，变成一个光滑的球体，表面有一圈细细的银色灯带，正一圈圈亮起，像在呼吸。
那时候林旌都想好遗言了。
“欢迎回家，林旌。”
一道冷淡的电子音从球体里传出，没有任何前兆。
林旌猛的把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抱枕砸了出去，声音支离破碎。
“你是个什么鬼？！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林旌的攻击被轻易地躲了过去，球体微微晃动，灯带闪了闪，像是在打量她。
“冷静，我是S-231实验计划研究体，目前负责家庭安全与环境监测。”
林旌看着这个上下轻轻晃动的不明球体，想报警的冲动暂时压制了下来。
“那你干嘛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场？”
目前出现在林旌脑海里的，最符合的就只有这个词了。
“没有，我只是需要提前做好您的身份确认，以防止陌生人的进入。”
当时的林旌信了。
深吸了一口气后，林旌强撑着镇定：“行，记住了。以后别这样，我心脏不好。”
会出人命的。
灯带闪了闪，像是在点头：“已记录您的偏好。下次我会提前亮灯预警。”
那时的林旌对这个混蛋AI没有丝毫的提防，还天真地畅想好了未来，并给它提名：林督！
现在林旌一想，什么破借口，还提前确认。
预警个鬼，那根本就是想吓她。
林旌懒得理这个不知道哪儿根筋搭错了的智障AI，边换鞋边问她爸，“爸，我不是让你休息吗？你怎么又把饭做了？”
林贤笑了笑，“你也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而且我闲着也是闲着，知道欢欢也要来，我特意多做了几道菜。”
宋雅欢走到餐桌前，看到一如既往的“满汉全席”，无奈地朝林贤说：“林叔，这也太多了。我们吃的完吗？”
林贤豪气的挥了挥手，“怕什么，还有你爸和你妈呢。他们也马上到！”
林旌一听兴奋了，“好家伙，今天这么热闹啊！”
林贤笑笑，“那是，好不容易我们都有空，可不得好好聚聚！”
知道宋雅欢爸妈也要来后，他们便开始收拾果篮之类的，等着他们来。
大概过了10多分钟，门铃响了。林旌飞速走到门口，“我去开门。”
林旌看见门口的年轻夫妇，从他们手中接过带来的礼品，招呼他们，“叔叔阿姨快进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宋雅欢爸妈都是老师。宋雅欢妈妈赵葶女士摸了摸林旌的头，看着她笑的温柔，“旌旌好啊，又长高了是吧。”
林旌高兴地扬了扬头，“是吧，我也感觉我长高了！”
宋父看着林旌，把手中的礼盒递给她，“给，旌旌，我知道你要去竞赛了，所以给你带了一套我以前整理的典型题，希望对你有帮助。”
林旌高兴地从宋谙手中接过，她知道这份资料对自己的帮助会有多大，宋叔叔每次都会在她关键时刻出现并给她天大的帮助。
简直是个行走的外挂！
林旌招呼她们在沙发上坐下，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林爸端出刚才拿去热的饭菜，看到他们后热情地打招呼：“老宋啊，你终于来了！你们俩这大忙人我真是几个月都见不上一次啊！”
宋谙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菜放在了餐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这是什么话，明明你才是那个大忙人，我和雅欢她妈妈前段时间就想来找你聚聚，一给你打电话，你就是没空，忙工作。”
赵葶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林哥你也真是，你看旌旌都瘦了。”
林旌本来正和宋雅欢聊天，听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这个月都胖了3斤！双下巴都出来了！”边说还边捏了捏自己的脸，向他们证明自己胖了的事实。
大家都被林旌逗笑了，林贤笑着说林旌：“她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喜欢吃一些没营养的东西，到现在高二的人了，连一百斤都没有。”
宋雅欢拎着林旌的细胳膊嫌弃，“你到底吃没吃饭，咋跟个猴似的？”
林旌甩开她，“去你的，你能好到哪儿去？你不也才一百斤过一点儿？”
赵葶直接打断她俩的争议，“行了，你俩半斤八两，都过来吃饭吧。”
俩人乖乖来到了餐桌前，等到他们都动筷后，两人才开始老实吃菜，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
林旌正埋头夹菜，她筷子刚伸出去，就闻到那股熟悉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忽然发现，自己最爱吃的那盘糖醋排骨，不知什么时候被挪近了一点，几乎伸手就能够到。
是错觉吗？
她狐疑地抬起头，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
没人动过。
只有头顶那盏看似普通的吊灯旁，林督静静地悬在那里，环形灯带保持着温和的暖光，一动不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旌眯起眼，心里嘀咕：“你不是号称公平公正的家庭监督员吗？怎么还偷偷偏心？”
她试探性地故意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盘子，想看看它会不会再动手。结果林督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试探，灯带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仿佛在说：
“巧合而已，请勿过度解读。”
可林旌分明看见，它在她低头夹菜的那一瞬间，灯带悄悄亮了半秒。
像是偷偷笑了一下。
这AI可真鬼，这么多人呢。
几位大人讨论着林贤得奖的事，宋谙调侃他：“这都得奖了，不得请我们大吃一顿啊。”
林贤不好意思地笑，“都是运气好罢了，但是饭肯定是要请的，什么时候就你们定吧。”
赵葶提议：“要不就在旌旌比赛结束后怎么样？正好也可以给旌旌庆祝一下。”
几人都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唯独林旌本人呛了一下。
不是他们难道就没想过，万一自己没获奖呢？还庆祝？
但是现在说出去有点儿扫人兴致，而且给自己打退堂鼓也不好，林旌便朝着看过来的几张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努力的。
看到林旌的“上进”，几人都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聊天。林旌看着手边的菜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比赛不获奖都不行了。
宋雅欢看着林旌从刚才的信心满满，再变成现在的颓废，就知道刚才的都是装的。抬手拍了拍林旌的肩膀，安慰道：“尽力就好，而且大家都相信你的能力，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旌看着宋雅欢，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以前我就算获奖，那最高也只是省级的比赛，这次不一样啊，都到国家级了！你们为什么都对我那么自信啊？”
宋雅欢听到是国家级的后也微微惊讶了一下，但还是鼓励林旌：“没事，不就是和各个省份的天才竞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旌不敢置信地看着宋雅欢，“你行你来？”
宋雅欢摊摊手，幸灾乐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数学一向是短板，还刁难我？”
也是，如果她不是数学拖后腿，可能就来原中了。
林旌继续叹气。
没辙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有点发紧。
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吧
——林旌：来来来，你打我撒（贱兮兮）
——宋雅欢：谈恋爱了？那我可告诉林叔叔了啊！（温文尔雅）
——林旌：别别别，我错了（卑微）
——宋雅欢：拿捏（依旧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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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栖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