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下
林旌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存放了太久、已经发黑发黏的、铁锈和腐木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像旧照片底色一样的冷光。
一股不好的预感让她坐了起来,却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是——原中中学后山。
但不对。
那棵香樟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巨大的、枝干虬结如鬼爪的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吞没了整片天空。树干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的末端扎进泥土,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黏稠的液体从藤蔓表面渗出,顺着树干流下来,渗进土里。
林旌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疤痕正在渗血。不是新鲜的红色,是暗红的、像存放了太久的血,黏稠得几乎要凝固。
过于诡异的现象促使她站起来,却感觉脚下踩到什么。
林旌顺着视线低头——
一片枯叶。边缘卷起,叶脉只有一条。
和她上周在后山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她重新抬起头,瞳孔剧震。
槐树下,站着三十七个穿民国袄裙的少女。
她们面朝树干,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不动。不是颤抖,不是哭泣,是静止。像三十七尊蜡像,像三十七个被钉在那一刻的标本。
林旌往前走了一步——是巧合吗?就这么碰巧,又让她遇到了37个姑娘?
但是背影熟悉地让林旌心绪不安。
枯叶在她脚下碎裂,声音脆得刺耳。
三十七个少女,同时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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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脸
林旌见过她们。
在档案室的照片里。在器材室的幻象里。在武英殿的镜子里。
沈绣珠。阮清梦。周慧兰。赵静婉。三十七张脸,她记得每一张。
但此刻,这些脸——
不对。
她们的脸还是自己的脸。沈绣珠还是沈绣珠,阮清梦还是阮清梦。
但她们的眼睛——
沈绣珠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凝固的暗红。阮清梦的眼眶里是空的,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黑洞边缘有暗红色的液体缓慢渗出。周慧兰的眼球上爬满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正在蠕动,像活的虫子在眼球表面爬行。
如果说之前林旌见到的是她们的魂魄,那现在——应该就是恶鬼。
三十七双眼睛,三十七种死法,三十七个被定格在咽气前最后一瞬的表情。
死相凄惨的同时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她们看着林旌。
那目光——
不是悲悯。不是等待。不是任何可以被宽恕的东西。
是恨。
**裸的、不加掩饰的、烧了三百年还没有烧尽的恨。
恨意夹杂在浊血里,从她们眼眶里流出来,像黏稠的液体,漫过脸颊,滴在地上。
林旌的手僵在半空。
即使是在之前的铃刑里,她也没见过她们现在的样子。
沈绣珠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气管。她每走一步,那道伤口就微微张开,像一张正在说话的嘴,有细碎的血沫从伤口边缘涌出来。
她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像被割断喉咙的人用最后一丝气息挤出来的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气管里残存的空气摩擦声。
“谌……瑾……”
林旌的瞳孔收缩。
那不是她的名字。
那是——
“谌瑾。” 阮清梦也说。她的眼眶是空的,但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上来,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带着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谌瑾。” 周慧兰说。她的眼球上那些血丝正在剧烈蠕动,像要从眼眶里爬出来。
“谌瑾。” 赵静婉也开口。
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个不同的嘶哑、空洞、破碎、潮湿的声音,从三十七道不同的伤口里挤出来,叠在一起,像送葬的钟声,像招魂的铃音,像三百年来每一个没有入睡的夜晚累积的诅咒,一下一下砸在林旌耳膜上。
“谌瑾。”
“谌瑾。”
“谌瑾。”
每叫一声,林旌就感觉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弱一分,到了后面,甚至只剩下了耳边的嗡鸣声。
林旌后退一步。
“我不是——”
“你是。” 沈绣珠打断她。她抬起手,指着林旌的脸。那道伤口的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被撕裂得更开,露出里面更深层的暗红和几根断裂的血管。
“这张……脸……”
“这双……手……”
“这道……疤……”
“是你。”
林旌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正在发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从有记忆开始,它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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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穿过
沈绣珠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离林旌只有两步远。
林旌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气息——不是血腥,是比血腥更深的、像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土腥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存放了三百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沈绣珠问。
林旌点头。
“你知道……我们怎么死的吗?”
林旌又点头。
“不。” 沈绣珠摇头。那道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张开又合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有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滴下来。“你……不知道。”
她抬起手,指向槐树。
树干上,深黑色的字迹正在缓慢浮现。不是刻上去的,是像从树皮下面渗出来的,一笔一划,带着新鲜的、黏稠的液体。
“永和二十七年秋,国师谌瑾以禁术炼傀,血祭三十七人。天降雷罚,七日夜不绝。昭明王朝由此而衰。”
林旌盯着那行字。
她见过类似的话。在古籍里。在周谨的档案里。在吉长在笔记本里那些凭空出现的文字里。
但那都是“记载”。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指着她的脸,说:这是你做的。
树干上的字还在继续浮现。
“谌瑾炼傀,祸及两国。母国灭于其手,梁国太子受其蛊惑,兄弟相残,皇室崩摧。”
“季冰砚为其所累,魂魄锁于铃中,三百年不得解脱,痛不欲生。”
“昭明亡,天下乱,白骨露野,人烟断绝——皆因一人。”
“谌瑾。”
那两个字,是暗红色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林旌的腿软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手撑在泥土里。
三十七个少女围过来,站在她面前。
然后——
沈绣珠动了。
她不是走过来。
她是穿过。
她整个人,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从林旌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林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那寒冷从胸口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她的心脏、肺叶、肝脏、每一根骨头。
之后林旌有的——就只有脑海中属于沈绣珠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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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记忆·绣珠
林旌看见自己站在一间绣房里。
不对。不是自己。
是谌瑾。
穿着白色的祭服,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绣房里坐着三十七个少女,低着头,飞针走线。沈绣珠坐在最前面,手里绷着一方白布,正在绣一对鸳鸯。
谌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画面一转。
槐树下。夜。月光惨白。
谌瑾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一枚风铃。
沈绣珠跪在她脚边,仰着头,脖颈光滑,还没有那道伤口。
“国师……” 沈绣珠的声音在发抖,“真的要这样吗?”
谌瑾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沈绣珠。
那目光。
林旌看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
明明是和她一样的眼睛,却有着林旌怎么也看不透的情绪。
她看着谌瑾举起风铃。
摇了三下。
叮——
沈绣珠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随着铃声的结束,红线逐渐变深。
血渗了出来。
沈绣珠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
她只是看着谌瑾。
那目光里——
没有恨。
只有不解。
“为……什么……”
画面碎了。
林旌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沈绣珠的。
是沈绣珠临死前看见的。
是沈绣珠被钉在那一刻、重复了三百年的最后一幕。
沈绣珠已经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
现在站在她身后。
林旌回过头,沈绣珠站在那里,脖颈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涌血。
林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自己的脖子都有些活动不便。
沈绣珠只是看着林旌。
那目光——
不再是单纯的恨。
是恨里面,裹着三百年来每一次重复那个画面时累积的不解。
“为什么?” 她问。
这一次,她的声音是清晰的。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只是想毕业。”
“想跳舞。”
“想绣花。”
“想嫁人。”
“我们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是我们?”
林旌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过度的恐惧与措手不及让她忘记了,谌瑾与这37人——
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又何来因果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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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记忆·清梦
阮清梦走过来了,林旌看着她空洞的眼眶有些发怵,却也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也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
林旌又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冷——
这次好像更彻骨。
画面再次涌来——
舞台。大礼堂。煤油灯。
阮清梦穿着白色的舞裙,在台上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台下坐着三十六个少女,笑着,鼓掌。
谌瑾站在角落里,看着。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与寻常的慈爱长辈无异。
阮清梦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后,停了下来,喘着气,向台下鞠躬。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疲惫却带着光地看向角落里的谌瑾。
笑了。
那笑容——
是十六岁少女最干净的笑。
“国师,我跳得好看吗?”
谌瑾没有说话,甚至收了笑容。
只是看着她。
画面一转。
槐树下。夜。
阮清梦跪在沈绣珠旁边,脖颈上已经有了那道伤口。
血正在汹涌地往外流,以至于林旌怕她下一秒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晕过去。
但她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她看着谌瑾。
那目光里——
是同样的不解。
“国师……” 她的声音已经很弱了,“我以为……你喜欢看我跳舞……”
“我以为……”
她没有说完。
画面碎了。
林旌知道——不止是画面,阮清梦也死了。
阮清梦站在林旌身后。
她空洞的眼眶对着林旌。
“我以为你喜欢看我跳舞。”
和画面里同样的话,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保持沉默的——
林旌……
还是——
谌瑾呢……
阮清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十六岁那年,她跳完舞后,问谌瑾的那句话。
“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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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记忆·慧兰
不给林旌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一个画面接踵而至——
戏台。妆阁。铜镜前。
周慧兰正在画脸,一笔一笔,细致认真。
她的指尖拈起一抹胭脂,那不是涂在脸上,是点在心尖上,将那股子风尘气,一点一点,压进皮肉底下,换作一出《游园惊梦》里的满园春色。
谌瑾站在门口,看着。
周慧兰从镜子里看见她,带着画了一半的妆容转过身,初见惊艳的脸笑着。
“国师,我唱一段给你听?”
谌瑾一直没有说话。
周慧兰就自顾自唱了起来,好像是自信谌瑾一定会喜欢。
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那一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谌瑾听完了。却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周慧兰在她身后喊:
“国师,等毕业礼那天,我给你唱全本!”
画面收回。
槐树下。
周慧兰——那个盈盈一袖认真上妆的女孩,此时跪着,脖颈上的血已经染红了衣领。
唯一不变的是。她还在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一个字,没有唱完——化进了眼睛里。
她看着谌瑾。
那目光里——
有不解。有委屈。有恨。
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林旌看不懂的东西。
像等。
像在等谌瑾说一句话。
谌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着。
换来了周慧兰倒下去。
画面彻底碎了。
周慧兰站在林旌身后,她眼球上那些血丝已经不动了。
但她还在唱,好像永远不知疲倦,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唱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只记得有个人应是喜欢她唱戏的。
所以她才会直到自己死前都在唱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只唱了一句。
便停了。
“我等了三百年。” 不是唱词。
“她——或者说你,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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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记忆·静婉
林旌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人的记忆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回忆别人的人生。
——但她们说,这也是她的人生。
画面——
书房。灯下。纸笔。
是赵静婉在写诗。
谌瑾站在她身后,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赵静婉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
“国师,我写得不好……”
谌瑾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
转身离开。
赵静婉愣在那里。
熟悉的画面转变。
槐树下。
赵静婉跪着,脖颈上的血正在流。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她写的诗。
她看着谌瑾,嘴唇动了动,应该是想说什么。
但她说不出。
她只是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
想递给谌瑾。
但谌瑾没有接。
赵静婉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的手垂下去。
纸落在地上,迅速被血浸透。上面的墨迹晕染开来,再分不清内容。
林旌想分辨那上面的内容,却只看到了赵静婉站自己眼前。
她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被血浸透的纸。
已经不能说是纸了,只能算一团废沫。
“她没看。” 赵静婉说。
“我写了三年。”
“她一眼都没看。”
“我现在问你,我的字,就那么入不了你的眼?才会让你接都不接一下——连那最后的施舍也不肯给我。”
……
她还以为,那次沉默,是认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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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十七
三十七个少女,一个接一个从林旌身体里穿过去。
无一例外。
每一个穿过的时候,林旌都会看见一段画面。
绣珠的鸳鸯。清梦的舞。慧兰的戏。静婉的诗。
还有——
有人在河边洗衣,谌瑾从桥上走过,她抬起头,谌瑾没有看她。
有人在厨房做饭,谌瑾来取东西,她多盛了一碗汤,谌瑾没有喝。
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谌瑾从旁边经过,她把被子拍得松软些,谌瑾没有回头。
三十七个少女。
三十七个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藏在心底的心意。
那是都想得到认可的——
孩子般纯真的心灵。
每一个都在意过那个人。
每一个都以为那个人知道。
每一个都在等。
等到的是——
槐树下。铃声响。脖颈上的伤口。
和那个人最后的目光。
那目光里——
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个少女穿过去的时候,林旌已经跪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
浑身发抖。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
三十七份心意。
三十七份等待。
三十七份不解。
三十七份恨。
沈绣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穿过,而是蹲了下来。
冰凉的指尖,点在林旌眉心。
“现在你知道了。”
“我们不是恨你做了那件事。”
“我们是恨——”
她顿了顿,似是不愿说出这个字。
“你做了那件事之后。”
“一眼都没有看过我们。”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连对不起——”
“都是对着那枚铃说的。”
林旌的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不是谌瑾。
她不记得那些事。
但她看见了那些目光。
三十七双眼睛。
三十七份藏在心底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最后变成恨的——
真诚。
沈绣珠站了起来,其余三十六个少女站在她身后。
她们看着林旌。
眼神中恨还在。
但那恨的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是三百年来,每一次重复那个画面时,都会涌上来的——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
“我们还是……”
她没有说完。
转身。
三十七个少女,一起转身。
她们走回槐树下,像仪式时那样站成一排。
背对着她。
像林旌刚来时看到的那样。
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
林旌跪在原地。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
三十七份真挚。
三十七份等待。
三十七份——
“我们还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见。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还有个人等了她好久。
那等待,是什么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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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过客
就在林旌以为她们要消失时,槐树的那一侧,走出一个人。
林旌先看见的是校服——原中中学的校服,蓝白色,袖口有点脏,像刚上完体育课。
然后是马尾。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耳垂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粒凝固了的琥珀。
吉长在。
林旌的呼吸停了。
吉长在站在那里。
就在十步之外。
她看着这边。
看着槐树。看着三十七个穿民国袄裙的少女。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旌。
最后,目光落在林旌身上。
那眼神——
很静。
静得像深夜搁浅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什么都没有。
林旌觉得这个眼神冰冷的同时,又很熟悉。
对,在刚刚那三十七名女子的记忆里,谌瑾面对她们各种的声嘶力竭,或是激情落泪——
都一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
那也是林旌第一次见到吉长在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
吉长在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陌生女生。
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
走了。
没有多看林旌一眼。
林旌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三十七个少女没有回头。
就好像料定了吉长在不会帮她。
但沈绣珠的声音从槐树下传来。
“她不记得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被送进来的……过客。”
“和你一样。”
林旌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从布满血光,走进灰白色的天光里。
消失。
沈绣珠的声音还在继续。
“三百年。”
“你让她等了三百年。”
“她等到的是这个。”
——一个不认识她的人。”
“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等她的人。”
“一个——”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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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之后
林旌没有醒。
她没有回到宿舍。没有睁开眼。没有四月的阳光铺满书桌。
她只是站起来。
转身。
槐树还在。三十七个少女还在。灰白色的天光还在。
但吉长在已经不在了。
林旌往前走。
走出后山。走进学校。
那些女子并没有禁锢林旌,任由她到处走着。
教学楼还在。但窗户是黑的。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的白线已经模糊,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枯黄,倒伏。
她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空无一人。教室门开着,课桌还在,但椅子上积满了灰。
怎么看也是一座荒废了许久的教学楼的样子。
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
她走进四班教室。
靠窗那个位置——她的座位——空着。
旁边那个座位——吉长在的座位——也空着。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没有那本黑色封皮、边缘磨损、正中央一道深深划痕的笔记本。
她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直到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林旌。”
她条件反射地转身。
没有人。
啾咪~给喵君请个假,下面几章由我负责
言归正传,我准备节奏稍微快些,果然我不适合写悬疑,这都是些啥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