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像被讨厌了

卷一:离魂引·卷首语:

“十六岁的林旌不知道,她的名字正被三个时空同时书写——一个是成绩单,一个是墓志铭。”

一、春深锁

人间四月,桃花汛过,原中中学的围墙外,垂柳已抽出绵密的新绿。

阳光是金箔淬成的薄刃,剖开云层,将整座校园浇筑进一片过于明亮的琥珀色里。操场橡胶跑道被晒出微微发软的热气,蒸腾起少年人汗水中特有的、混着洗衣粉与荷尔蒙的味道。

可春日与少年无关。

考试结束的钟声还在走廊空洞回响,东院那面灰白色的公告栏前,已被人群砌成密不透风的茧。

成绩单是一道苍白的符咒,封印了所有嬉笑怒骂。

“让让——麻烦让让!”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拼命往前挤,手里攥着的物理笔记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我就看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答案……”

“别挤了!蚂蚁都钻不进去!”前排女生没好气地回头,“自己考多少分心里没数吗?”

嘈杂声浪中,却有人站在漩涡边缘,笑得眉梢眼角都飞扬。

“可以啊吉长在!”身材高挑的男生徐青重重拍在身旁少女肩上,力道大得让她往前踉跄半步,“年级第九!说好一起当咸鱼,你偷偷进化了?”

被唤作吉长在的女生微微侧身,避开过于炽热的目光。她眯起眼看向那张被无数视线灼烧的榜单,耳垂上一粒浅褐色小痣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永不干涸的泪痕。

“运气好罢了。”她语气平淡,视线却黏在榜单最顶端——

高三(4)班林旌 732分

那名字悬在那里,像一柄温润却斩尽春风的玉刀,将所有试图攀爬的野心钉死在原地。

“又是她……”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叹息。

几个排在后面的学生交换眼神,那目光里混杂着羡慕、不甘,以及某种近乎迷信的敬畏。有人低声嘟囔:“她是不是从来不睡觉?还是大脑里装了芯片?”

“我听四班人说,她抽屉里全是空掉的咖啡罐。”

“扯吧,她喝咖啡?我看她喝露水就能活。”

议论声细碎如蚁群啃噬。吉长在却忽然抬起手,指尖虚虚拂过“林旌”两个字。纸张粗糙的触感仿佛透过指腹传来,带着油墨未干的微黏。

太烫了。

她触电般缩回手。

徐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还在兴奋地规划:“今晚必须敲你一顿!学校后街新开的奶茶店,听说招牌杨枝甘露绝了——”

“我不喝奶茶。”吉长在打断他,声音有些突兀的冷硬。

“啊?为啥?”

“……”她沉默两秒,扯出个敷衍的笑,“减肥。”

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昨夜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影子,背对着她站在浓雾里,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深红色的、仿佛血渍的痕迹。

影子转过身,没有脸。

只有声音从虚无中传来:

“别喝。喝了,就回不去了。”

二、办公室的墨渍

此刻,“喝露水就能活”的林旌,正站在教师办公室中央。

阳光穿透朝南的玻璃窗,在浅灰色瓷砖地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刀锋。六位老师围坐成疏离的半圆,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嘉许,像一群等待谢幕的演员。

语文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她:“作文扣了两分,下次要注意典故的考据严谨性。‘庄周梦蝶’的出处是《庄子·齐物论》,不是《逍遥游》。”

数学老师接口,指尖敲着摊开的试卷:“压轴题用了超纲的洛必达法则,虽然答案对了,但高考阅卷时可能会扣步骤分。下次尽量用导数定义推导。”

英语老师翻动听写本:“这次完形填空全对,但作文里有个介词搭配不太地道……”

地道?林旌脑袋转了转,这才想起来英语老师是北京人。

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林旌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班主任杜英挽起的袖口——那里有一点深褐色的墨渍,边缘已有些发黑,是上周批改作文时,杜英读到某句“命运是他人书写的剧本”时愤而拍桌,钢笔尖溅出的痕迹。

剧本……

这个词忽然在脑中轻轻一撞。

她眼前突兀地闪过画面:

一只青瓷茶杯从高处坠落,杯身绘着的缠枝莲纹在空气中扭曲、拉长。茶杯砸在青石板上,裂痕如蛛网蔓延,发出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杯中残茶泼溅出来,在深色木板上蜿蜒流淌,渐渐聚合成一个字——

“逃”。

笔画凌厉,边缘带着茶沫的浮沫,像未干的血。

“林旌?”

杜英抬高声音,将她从幻象中拽回。

林旌抬起脸,撞见杜英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但那情绪很快被惯常的锐利取代,女教师屈指敲了敲桌面:“我刚才说的,听明白了?”

“明白。”林旌下意识回答。

“点头就是答应了啊,”杜英盯着她,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别到时候反悔,哭爹喊娘地来找我——那时候我可没有撤回这些话的权利。”

林旌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识点了头。她张了张嘴,想问“您说了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下疑问,重复道:“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尽头忽然刮来一阵穿堂风。

四月的风本该裹着花香,此刻却带着铁锈和旧纸页的味道,像是从某个尘封多年的档案室里逃逸出来的。林旌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回头——

走廊空空荡荡。

白色墙砖反射着冷冽的天光,墙上的校训牌“明德求真”四个铜字微微反光。值日生刚拖过的地面残留着水痕,倒映出窗外摇晃的树影。

一切如常。

可就在那一瞬,她似乎听见极远处传来铃铛声。

清凌凌的,脆生生的,像碎冰坠入深井,又像谁在深夜拨动琴弦。

叮铃。

叮铃铃。

声音穿透耳膜,直直敲在心脏最薄弱的部位。她按住莫名发烫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根针扎了进去,又迅速抽离。

可周围并没有人和她产生同样的反应。

“错觉吧……”她低声自语,甩甩头,快步走向教室。

却不知,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那人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像是被岁月或别的什么重物压弯了脊柱。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出毛边,下摆沾着几点深色污渍,像是泥,又像是干涸的血。

他——或者说“它”——手中握着一枚生锈的铜风铃。

铃身布满绿锈,铃舌却异常光亮,仿佛被摩挲过千万遍。铃舌顶端凝固着一点暗红色的、仿佛经年血渍的痕迹。

风从走廊另一端灌入,吹动蓝布衫的衣角。

铜铃轻轻晃动。

没有声音。

它本该发出声响,可此刻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铃舌与铃壁碰撞的微小震颤。握铃的手抬起来,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林旌离去的方向。

“找到你了。”

一声叹息,融化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那声音嘶哑、苍老,却又诡异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三、教室里的河流

教室永远是青春的战场与避难所。

林旌刚踏进后门,十几道目光便如探照灯般锁住她。女生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揉她头发、捏她脸颊,仿佛她是什么开过光的吉祥物,多触碰一下就能分到几分“学霸之气”。

“林神!快让我蹭蹭欧气!下周物理小测就靠你了!”

“这次数学最后一道题你到底怎么解的?我连题干都没读懂……”

“别挤别挤!轮到我问了——你那个作文开头怎么想的?‘命运是琥珀里的昆虫’这个比喻太绝了吧!”

林旌被扯得校服领口歪斜,扣子崩开一颗,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她终于忍无可忍,提高音量:“差不多得了!上次把我笔袋顺走的事儿还没算账呢!”

人群哄笑着散开,却有个胆大的女生临走前飞快摸了下她发顶,手指顺势滑过她耳廓。林旌恶狠狠地瞪过去,对方做了个夸张的投降手势,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亲近与依赖。

她坐下,看着桌上贴得歪歪扭扭的课程表——下节数学。

很好,杜英的课。

她需要提前进入状态。

讲台永远是杜英的疆域。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踏入教室时,连空气流速都会改变。林旌在课桌下悄悄活动僵硬的指节,听见前桌李成泽压低声音说:“赌五毛,今天讲立体几何。”

“不赌。”林旌懒得抬眼,“上周你就欠我三顿早饭了。”

李成泽讪笑两声,转回身去。

上课铃打响的前一秒,杜英准时踏入教室。她没拿课本,手里只有一沓批改过的卷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旌脸上,停留了三秒。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担忧。

“上课前说个事。”杜英开口,声音平稳,“从今天起,3班的吉长在同学会来我们班走班学习,直到期中考试。”

门被推开。

春日午后的光涌入,为走进来的少女勾了道毛边的轮廓。她抱着厚重的课本和笔记,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一颗。马尾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教室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吉长在在3班也是名人——不是因为她成绩多好(虽然确实不错),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她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放学总是一个人走,有人见过她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小时。

林旌抬起头,正撞见吉长在看向自己的目光。

那眼神很静。

静得像深夜搁浅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不是好奇,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更让林旌心悸的是对方耳垂上那粒小痣。

浅褐色,芝麻大小,位置刚好在耳垂中央。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曾在某个泛黄的、弥漫着草药香气的午后,用指尖触碰过。触感温热,带着生命搏动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撞在指腹上。

“你坐林旌旁边。”杜英的声音斩断她的恍惚,“林旌,多带带新同学。”

前桌李成泽侧过半边脸,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的幸福终结者来了。”

林旌没理他,机械地将旁边桌面上堆成小山的辅导书、试卷、草稿本揽到自己这边。书脊碰撞发出闷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吉长在小声道谢,声音轻得像柳絮:“麻烦了。”

“没事。”林旌生硬地回应,坐直身体,强迫自己看向黑板。

数学课平淡无波地推进。杜英讲解上周月考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阳光逐渐西斜,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两半。林旌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得透明,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在草稿纸上画着几何辅助线,铅笔尖在纸面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忽然,笔尖一顿。

纸上无意识地出现了一个图案:

层层叠叠的圆弧,彼此嵌套、缠绕,最终包裹住中央一枚铃铛的形状。铃铛画得很细,甚至能看清铃身上的纹路——那纹路,竟与她在走廊幻听中“看见”的风铃,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呼吸莫名急促。

迅速用乱线涂黑,用力之大,铅笔芯“啪”地折断。

四、多个时空

下课铃响时,吉长在忽然转过头。

“林旌。”

“……嗯?”林旌从怔忡中回神,对上少女的眼睛。

吉长在的目光落在她被涂黑的草稿纸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来。窗外最后的春光淌进她眼底,映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那种神情不该出现在十七岁少女脸上,它太沉重,太重了,重得像承载了千百年的风雪。

“你相不相信……”吉长在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喧哗淹没,“有人可以同时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教室里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

世界骤然安静。

林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沉重而缓慢。她看见吉长在的嘴唇在动,看见对方耳垂上那粒小痣随着说话微微颤动,看见窗外飘过的柳絮粘在玻璃上,像谁未写完的标点。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吉长在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薄,像随时会碎在风里的蝉翼。“没什么,”她说,转过身子开始收拾书包,“突然想到……一本小说里的设定。”

她将课本整齐地码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一丝不苟。起身时,马尾扫过林旌的手臂,发梢带着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草药的味道。

“明天见。”吉长在说,抱着书包走出教室。

林旌独自怔在原地。

窗外的柳絮又开始飘了,一团团,一簇簇,像是谁撕碎了未写完的信笺,将残骸洒向人间。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像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心跳,隔着厚重的壁垒传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纹凌乱而深刻。生命线绵长,延伸向手腕深处;智慧线清晰笔直,像刀刻出的轨迹;感情线却在中段突兀分叉,仿佛被什么利刃斩断过,又勉强续接,留下歪歪扭扭的疤痕。

叮铃。

风铃声又来了。

这次格外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响在她的魂魄深处,从每一根骨骼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她猛地握紧手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疼痛让她清醒。

再看掌心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指甲掐出的半月形红痕。

五、蓝布衫

下午放学时,天空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

林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将那张涂黑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妥,捡回来撕成碎片,撒进厕所下水道。

水流将纸屑卷走时,她盯着旋转的漩涡,莫名想起那个坠落的青瓷茶杯。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细雨如针,斜斜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没带伞,将书包顶在头上,快步冲向校门口。

经过后山那条小径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老槐树在雨幕中静立,枝干虬结如鬼爪。树下——

站着一个人。

蓝布衫,佝偻的背,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雨水模糊了视线,林旌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剪影,一个仿佛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褪了色的影子。

影子动了。

它——他——缓缓抬起手,手中那枚铜风铃在雨中微微晃动。

依旧没有声音。

但林旌的心脏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捏。剧痛从心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灌进口鼻。

她挣扎着抬头,看向老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校门口学生们的喧哗,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校服裤子上沾满泥水。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滴落。

血珠坠地,晕开一小圈淡红色的涟漪。

涟漪中央,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中一道倏然划过的、青紫色的电光。

轰隆——

雷声从远方滚来,沉闷而厚重,像是某个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林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冲向校门。

她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的刹那,老槐树的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深黑,像是用最浓的墨、最烈的血书写而成,每一笔都透着森冷的寒意:

“第一劫:归魂。”

雨水冲刷着树干,那行字却丝毫未褪,反而愈发清晰。

仿佛它本就生长在那里。

生长在时间的裂缝里,等待着被该看见的人看见。

咕叽判官甩着湿漉漉的尾巴蹲在案板边,肉垫戳了戳你掌心的红痕——

“喂,那老槐树下的影子,可是盯上你魂儿里的铃铛了。再敢把草稿纸往下水道塞,本官就把你锁在案板前,陪我审完所有时空的烂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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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铃劫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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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于己
连载中洄庭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