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雨天
模拟考的成绩陆陆续续发完以后,
教室里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顾知夏那张六十四分的外语卷被她仔细收进文件夹。
第二天照样开始背新的单词。
周奕辰继续补理化。
林清禾重新整理自己的错题。
沈予安也没因为外语到了八十二分,就突然对这门科目产生什么热爱。
该皱眉还是皱眉。
该嫌烦还是嫌烦。
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
一烦就干脆不碰。
三月就在这样的日子里,
一点一点往后走。
天气也开始变得有些反复。
前一天还出了太阳。
第二天一早,
天却阴了下来。
空气闷闷的。
连风里都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
顾知夏进教室以后,
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是不是要下雨?”
周奕辰头也没抬。
“天气预报说下午。”
“那体育课怎么办?”
“下雨就不上。”
顾知夏立刻:
“那下吧。”
沈予安从后面看她。
“你不是最喜欢体育课?”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知夏把手里的单词本往桌上一拍。
“昨天深蹲。”
“腿痛。”
“……”
沈予安沉默两秒。
“那你更应该动。”
顾知夏:
“绝交。”
林清禾在旁边没忍住笑。
窗外的天却一点一点,
比早上更暗了。
—————
下午第二节。
体育课。
真正出去的时候,
雨还没有落下来。
只是操场上已经看不见什么太阳。
大片灰色的云压在教学楼后面。
风也明显比上午大了一些。
体育老师抬头看了眼天。
“今天别跑太远。”
“感觉等下要下雨。”
顾知夏立刻举手。
“老师,那要不要直接回教室?”
“你想得美。”
周奕辰在旁边笑。
顾知夏瞪他一眼。
做完简单的热身以后,
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有人打篮球。
有人踢球。
也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跑道旁边聊天。
沈予安自然往羽毛球场那边去了。
她才刚拿起球拍,
顾知夏已经先摆手。
“今天别找我。”
沈予安看她。
“腿痛?”
“对。”
“娇弱。”
“你懂什么。”
顾知夏转身就拉林清禾。
“我们去那边坐。”
林清禾却先看向沈予安。
“你自己打?”
“那边有人。”
沈予安抬了抬下巴。
不远处几个同学已经在叫她。
“沈予安,来不来?”
“来了。”
她应了一声。
又朝林清禾晃了晃球拍。
“你去坐吧。”
林清禾点头。
“嗯。”
—————
自由活动才过了二十多分钟。
风忽然又大了一阵。
操场旁边几棵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原本还在和林清禾说话的顾知夏抬起头。
“哇。”
林清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成了很深的铅灰色。
远处甚至能看见一层模糊的雨幕,
正一点一点往学校这边逼近。
周奕辰抱着球从不远处回来。
“真要下了。”
顾知夏马上站起来。
“我就说今天应该不上体育。”
“这两个有什么关系?”
“我有预感。”
“……”
体育老师已经吹响哨子。
“全部回来!”
“要下雨了,先回教学楼!”
操场上的学生这才陆陆续续开始往回走。
有人还在收球。
有人边走边抬头看天。
沈予安把球拍还回去,
很快走到林清禾旁边。
“走了。”
“嗯。”
—————
最开始,
雨真的只有几滴。
啪嗒。
啪嗒。
落在跑道上,
留下一个接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有人甚至抬手接了接。
“还好吧。”
“感觉走回去来得及。”
话音才刚落。
雨点忽然密起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
刚才还零零散散的雨,
一下砸满了整片操场。
紧接着——
哗的一声。
雨幕整个落了下来。
“跑啊!”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还慢慢往教学楼走的人群瞬间乱了。
前面的人开始跑。
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冲。
几十个人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赶。
脚步声。
笑声。
喊声。
全混进越来越大的雨声里。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别撞!”
“看前面!”
“小心!”
顾知夏反应最快。
一把抓住周奕辰就往前冲。
“走走走!”
周奕辰被她扯得差点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腿痛?”
“现在不痛了!”
“……”
两个人很快混进往教学楼跑的人群里。
—————
林清禾也下意识准备跟着跑。
可她还没真正迈出去几步,
头顶忽然一暗。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运动外套直接罩了下来。
林清禾愣住。
“予安?”
“先盖着。”
沈予安已经把自己身上唯一那件运动外套脱了下来,
整个罩到她头顶。
自己只剩里面那件短袖运动上衣。
雨已经越来越大。
周围的人又都在往前跑。
林清禾隔着外套边缘,
视线多少有些受影响。
下一秒。
手腕已经被沈予安握住。
“跟着我。”
“嗯。”
两个人一起往前跑。
沈予安走在她前半步。
一边带着林清禾避开地上越来越多的积水,
一边注意着旁边不断从身侧冲过去的人。
前面有同学为了躲水突然往旁边闪。
差点正面撞上。
沈予安很快侧过身,
顺手把林清禾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这边。”
林清禾被她拉近。
很快又跟上。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盖在林清禾头顶的运动外套也很快湿了一层。
但大部分直接砸下来的雨,
都被挡在了外面。
沈予安自己却没有任何遮挡。
雨水落在头发。
脸侧。
肩膀。
不过短短一段路,
身上的短袖运动上衣已经湿了大片。
肩背的布料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发尾也开始不断往下滴水。
可她像根本没空管这些。
只是拉着林清禾继续往前。
“前面有水。”
林清禾跟着她绕过去。
旁边又有人从后面跑过去。
沈予安回头看了一眼。
“跟紧一点。”
“好。”
握着她手腕的力道,
从头到尾都没有松。
—————
顾知夏和周奕辰已经先冲进了教学楼下面的长廊。
顾知夏一进去,
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人。
“她们呢?”
周奕辰往雨里看。
“后面。”
很快。
两个人就从雨幕里跑了出来。
林清禾头顶还罩着沈予安的运动外套。
沈予安自己只穿着已经大面积湿掉的短袖运动上衣,
拉着她一路从人群里穿过来。
顾知夏立刻挥手。
“这里!”
最后几步。
两个人一起冲进屋檐下。
从大雨里突然进到遮挡的地方,
耳边的雨声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哗啦啦砸在屋檐外。
整个长廊挤满了刚从操场跑回来的学生。
有人甩头发。
有人拿纸巾擦脸。
还有人低头看着已经湿掉的鞋袜哀嚎。
—————
顾知夏低头看自己。
裤脚湿了一圈。
运动外套的肩膀和袖子也湿了不少。
好在把外套脱下来以后,
里面的运动上衣基本还是干的。
周奕辰也差不多。
头发和外套湿了一些。
里面没什么事。
顾知夏扯了扯自己湿掉的袖子。
“幸好有外套。”
“不然里面也要湿。”
周奕辰看她。
“谁刚才还说走回去来得及?”
顾知夏:“……”
“不是我。”
“就是你。”
“你听错了。”
—————
林清禾这时才把盖在自己头顶的外套拿下来。
她本身还穿着自己的运动外套。
加上沈予安那件一直挡在头顶,
所以除了裤脚、衣摆和鞋边湿了一点,
其他地方几乎没怎么淋到。
连头发都只是发尾沾了些水。
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
第一时间就抬头去看沈予安。
这一看,
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湿成这样?”
沈予安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确实是四个人里最狼狈的那个。
长发已经湿了大半。
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和颈边。
身上的短袖运动上衣,
从肩膀到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袖口和衣摆也已经明显深了颜色。
雨水顺着发尾,
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刚才整件运动外套都给了林清禾。
她自己几乎是一路直接淋过来的。
沈予安看完。
语气却还挺平常。
“还好。”
林清禾看着她。
“哪里还好?”
“又不是掉水里。”
“你衣服都湿了。”
“等下就干。”
“头发也全湿了。”
“雨这么大。”
沈予安还笑。
“肯定会湿一点。”
林清禾盯着她。
“这叫一点?”
沈予安重新低头看了一眼。
停了半秒。
“……多一点。”
林清禾:“……”
—————
体育老师很快让大家先去更衣区域整理。
四个人跟着人群一起过去。
女更衣室里,
顾知夏把湿掉的运动外套脱下来。
里面基本没什么问题。
林清禾自己也只湿了一点点。
最惨的还是沈予安。
她已经没有什么外套可以脱了。
身上那件短袖运动上衣直接被雨淋湿了大面积。
林清禾从自己的运动包里翻出一条小毛巾。
直接递过去。
“擦头发。”
沈予安接住。
随便在头上揉了两下。
“好了。”
林清禾:“……”
“这叫擦?”
“擦了啊。”
“后面还在滴水。”
“等下会干。”
“沈予安。”
听见这个语气。
沈予安看她一眼。
默默又擦了两下。
林清禾还是看不下去。
直接伸手把毛巾拿回来。
“低一点。”
“干嘛?”
“后面自己擦不到。”
沈予安顿了一下。
大家正在旁边整理自己湿掉的东西,
也没人特别注意这边。
最后。
她还是稍微低下头。
“哦。”
————
林清禾站到她旁边。
用毛巾一点一点把贴在颈侧的湿发吸干。
沈予安头发长。
湿掉以后更难处理。
林清禾只能把发丝稍微分开。
慢慢擦。
从后面。
到发尾。
再到靠近肩膀的位置。
沈予安原本还想说差不多就行。
话到了嘴边。
最后又没说。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任由林清禾替她擦。
等到发尾终于不再一直往下滴水,
林清禾才把毛巾重新塞回她手里。
“前面自己擦。”
“知道了。”
“衣服怎么办?”
沈予安低头扯了一下已经湿掉的衣摆。
“这个没办法。”
“回教室应该会慢慢干。”
林清禾还是皱眉。
沈予安看见,
立刻补了一句:
“真的没事。”
“我常运动。”
她一本正经。
“体质杠杠的。”
顾知夏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形容自己?”
“事实。”
林清禾却没笑。
“常运动也会生病。”
“问题不大。”
“你每次都问题不大。”
“本来就——”
林清禾看她。
沈予安的话停住。
几秒以后。
“行。”
林清禾开始一条一条交代。
“回家洗热水澡。”
“嗯。”
“头发吹干。”
“嗯。”
“不要回去以后觉得没事,又坐在那里画画或者做题做到很晚。”
沈予安嘴角慢慢弯起来。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林清禾这才勉强放过她。
—————
那场雨来得快。
却一直到放学都没有真正停。
只是从下午那阵倾盆大雨,
慢慢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予安也确实没有把下午的事情放在心上。
回到家以后。
洗澡。
换衣服。
湿掉的运动服扔去洗。
头发也认真吹干。
甚至还坐在桌边把当天的数学作业做完。
晚上九点多。
手机亮了一下。
林清禾。
有没有不舒服?
沈予安看见以后,
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没有。
林清禾:
真的?
沈予安:
真的。
想了想。
又补:
体质杠杠的。
对面安静几秒。
……
沈予安看着那个省略号,
忍不住笑。
又发:
放心。
林清禾:
早点睡。
沈予安:
知道了。
这一次。
她确实比平常早了一点上床。
那时候谁都没觉得,
下午那场雨真的会留下什么。
—————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
沈予安第一次没有马上伸手关掉。
铃声响了好几遍。
她才慢吞吞从被子里伸出手,
摸到手机。
按掉。
房间重新安静。
沈予安闭着眼睛躺了几秒。
脑袋沉沉的。
眼皮也重。
整个人像昨晚根本没有真正睡够。
她翻了个身。
皱眉。
明明睡得比平时早。
怎么反而更累?
坐起来的时候,
身体里很明显泛上一阵疲惫。
手脚也没什么力气。
她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第一反应却只是——
大概没睡好。
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自己摸自己,
也没觉得特别明显。
沈予安没有继续在意。
照常洗漱。
换衣服。
拿书包。
出门。
—————
到学校的时候,
顾知夏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你今天怎么了?”
沈予安把书包放下。
“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
顾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
“像灵魂还在家。”
“……”
沈予安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没睡好。”
林清禾也已经看过来。
从沈予安刚走进教室的时候,
她就觉得今天的人和平常不太一样。
眼睛没什么精神。
动作也慢。
连平时那种懒洋洋里带一点散漫的感觉都没了。
只剩下是真的累。
“是不是昨天淋雨以后不舒服了?”
“应该不是。”
沈予安拿出课本。
“就是没睡好。”
“头痛吗?”
“有一点重。”
“喉咙呢?”
“还好。”
“冷不冷?”
沈予安终于抬眼。
“林老师。”
“嗯?”
“你现在开始问诊了?”
林清禾完全没被她带跑。
“所以冷不冷?”
“……不冷。”
“如果等下还不舒服要说。”
“知道了。”
—————
第一节课。
沈予安勉强还能听进去。
到了第二节,
老师在前面讲什么,
她已经开始有点接不上。
黑板上的字看得见。
声音也听得到。
可落到脑子里以后,
好像一下又散掉。
她撑着下巴。
写了几行笔记。
没多久又停下来。
平时她上课就算不专心,
也会转笔。
会在草稿本角落随手画两笔。
今天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坐着。
整个人明显软了很多。
林清禾不止一次往旁边看。
终于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
轻声叫她:
“予安。”
沈予安慢半拍才转过来。
“嗯?”
“真的没事?”
“嗯。”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就是困。”
“中午睡一下应该就好了。”
林清禾还是觉得不对。
但现在正在上课。
也不好继续说。
只能暂时把话压下去。
?
到了中午。
沈予安连胃口都明显差了。
餐盘里的饭剩了快一半。
顾知夏看见。
“你今天连饭都不吃?”
“吃不下。”
“你不是平时最不喜欢剩?”
沈予安把筷子放下。
“今天没什么胃口。”
林清禾一直看着她。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精神。”
“真的只是困。”
沈予安的声音都比平常轻了一点。
“让我睡一下。”
林清禾皱眉。
“可是——”
沈予安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像是在让她放心。
“等下我让休息会,没好的话再说。”
林清禾看着她。
最终只能点头。
“如果还是不舒服就去。”
“嗯。”
—————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教室很安静。
老师只交代大家整理模拟考的错题。
沈予安回到位置以后,
连练习册都没有拿出来。
刚坐下没多久,
就直接趴了下去。
长发散在手臂旁边。
半张脸埋进臂弯。
几乎没几分钟,
就没了动静。
林清禾最开始以为她终于睡着了。
可写了十几分钟题以后,
再转过去。
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沈予安睡得很不安稳。
眉心一直皱着。
呼吸也比平常睡觉的时候重一些。
偶尔手指会轻轻蜷起。
过一会儿又松开。
像陷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里。
有时候肩膀甚至会很轻地绷一下。
林清禾的笔慢慢停下来。
—————
她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伸出手。
原本只是想碰一下沈予安的额头。
手到了半空。
轻轻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
手背贴上额头的下一秒,
林清禾整个人都顿住。
烫。
非常明显的烫。
绝对不是普通睡觉以后闷出来的温度。
林清禾立刻又摸了一次。
还是一样。
“予安。”
她轻轻推了推沈予安。
“醒醒。”
沈予安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几秒以后,
才很费力地睁开眼睛。
眼神明显有些散。
“……嗯?”
“你发烧了。”
林清禾声音压得很低。
“起来。”
“我们去医务室。”
沈予安像没完全反应过来。
“发烧?”
“你额头很烫。”
“先去量体温。”
林清禾准备把她扶起来。
可沈予安才撑了一下。
很快又趴回去。
整个人软得没什么力气。
“等一下……”
声音闷在手臂里。
“我想睡。”
“不行。”
林清禾第一次拒绝得这么快。
“你现在不是普通困。”
“先去医务室。”
沈予安没有回答。
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就一会儿。”
“予安。”
“睡一下……”
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最后,
已经快听不清了。
—————
林清禾皱着眉。
刚准备直接叫老师。
趴着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
沈予安慢慢把脸转过来一点。
眼睛依旧没有完全睁开。
像是醒着。
又像还陷在梦里。
“清禾。”
林清禾立刻靠近一点。
“我在。”
沈予安安静了好几秒。
像在很努力辨认她的声音。
然后很慢地问:
“能不能……”
“借我一根手指?”
林清禾怔住。
“什么?”
沈予安已经重新闭上眼睛。
声音很轻。
“手指。”
“借一下。”
—————
林清禾完全没有明白她想做什么。
可看着沈予安烧得有些发红的脸,
还是把右手伸过去。
食指刚刚递到她手边。
下一秒。
沈予安的手指慢慢收拢。
轻轻握住了她。
不是整只手。
真的就只抓住一根食指。
力气不大。
甚至因为发烧,
动作都显得有些没力。
“予安?”
沈予安没有再睁眼。
只是很轻地说:
“借一下。”
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手臂。
—————
林清禾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右手就这样停在桌边。
没有抽走。
沈予安掌心很烫。
那股温度很快顺着被握住的食指传过来。
烫得林清禾越发不放心。
可奇怪的是——
握住她以后,
沈予安原本一直皱着的眉,
竟然一点一点松开。
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像刚才始终悬着的什么东西,
终于找到了能够落下来的地方。
林清禾看着她。
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予安。
没有平时那种什么都能自己处理的样子。
没有笑着说问题不大。
也没有力气再跟她顶两句。
只是发着烧。
意识都不太清楚。
然后在半梦半醒之间,
本能地问她——
能不能借一根手指。
—————
林清禾低下眼。
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食指。
过了一会儿。
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明明沈予安大概已经听不见。
她还是说:
“借你。”
—————
没多久。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以后,
一眼就看见沈予安还趴着。
“沈予安怎么了?”
林清禾抬头。
“老师。”
“她发烧了。”
老师马上走过来。
“发烧?”
“去医务室了吗?”
“还没有。”
“刚才叫醒过一次,她人没什么力气,说想先睡一下。”
老师伸手碰了碰沈予安的额头。
眉头很快皱起来。
“确实很烫。”
“能叫醒吗?”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沈予安好不容易才从刚才那种不安稳的状态里睡下来。
“老师,她刚才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
“能不能先让她休息一会儿?”
老师看了看沈予安。
又看了眼时间。
“先让她睡一会儿。”
“等醒了马上去医务室。”
“如果中间有什么不对,直接叫我。”
林清禾点头。
“好。”
老师又问:
“家里有人吗?”
林清禾想起沈予安以前说过,
家里有照顾她的姨姨。
只是平常没有一直住在那里。
“有阿姨。”
老师点头。
“那放学以后也别让她一个人回去。”
“嗯。”
—————
课堂重新开始。
沈予安一直没有醒。
林清禾只能用左手翻书。
右手仍旧留在桌边。
食指还被人轻轻握着。
其实睡熟以后,
沈予安手上的力气已经越来越小。
林清禾如果想把手抽出来,
完全可以。
她却没有动。
只是让她继续握着。
三点四十。
三点五十五。
四点十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清禾从来没觉得一节课会这么慢。
偶尔低头,
就能看见沈予安已经渐渐放松下来的眉眼。
可只要碰一下她的手,
那股过高的温度依旧没有退下去。
—————
前面的顾知夏和周奕辰也早就发现不对。
顾知夏趁老师转身的时候,
压低声音问:
“还没醒?”
林清禾摇头。
“没有。”
“还是很烫?”
“嗯。”
顾知夏明显担心起来。
“放学一起去医务室。”
周奕辰也转过来。
“至少先量体温。”
林清禾点头。
“嗯。”
几个人没再继续说。
—————
一直到最后一节课快结束,
沈予安才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最开始只是手指微微松开。
林清禾立刻察觉。
低头。
沈予安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这一次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
“醒了?”
林清禾的声音也跟着放轻。
沈予安看着她。
好几秒。
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在哪里。
“……嗯。”
视线慢慢往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桌边。
而林清禾的手也在那里。
沈予安眼里短暂闪过一丝茫然。
像隐约记得什么。
却又记得不太完整。
手慢慢松开。
林清禾终于把已经被握得有些发麻的食指收回来。
—————
沈予安盯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
林清禾看着她。
等了两秒。
沈予安却只是皱眉。
脑袋还是重得厉害。
很多东西都像隔着一层雾。
只模模糊糊记得,
自己刚才好像一直睡得很不舒服。
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后来——
好像有人一直在旁边。
沈予安没力气继续想。
“算了。”
她重新靠向椅背。
趴了一下午以后,
精神倒是真的回来了一点。
至少不像刚才一样,
连坐起来都觉得费劲。
—————
放学铃一响。
林清禾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收东西。
“去医务室。”
沈予安靠着椅背。
摇头。
“我想回家。”
“先量体温。”
“回去也可以量。”
“沈予安。”
林清禾看着她。
“你刚才真的烧得很厉害。”
“现在好多了。”
“能坐起来不代表没发烧。”
沈予安被她堵得安静两秒。
顾知夏和周奕辰也已经转过来。
顾知夏:
“我也觉得先去医务室。”
沈予安还是摇头。
“我想直接回去睡。”
林清禾问:
“家里有人吗?”
“有。”
沈予安点头。
“姨姨今天会过来。”
“晚一点应该就到了。”
听见有人会去,
林清禾的神色才稍微松下来一点。
“真的?”
“真的。”
“不是骗我?”
沈予安:“……”
她都烧成这样了。
信誉居然还没完全恢复。
“这次真的。”
—————
林清禾还是不放心。
“那我送你回去。”
沈予安立刻:
“不用。”
“我自己能走。”
“可是——”
“你家又不顺路。”
“送完我还要自己回去。”
林清禾皱眉。
“这有什么麻烦?”
眼看两个人又要僵住。
顾知夏忽然开口:
“我送吧。”
两个人同时看她。
顾知夏已经把书包背起来。
“我家那边比较顺。”
“而且我知道她家。”
她看向林清禾。
“清禾,我送她。”
“到家我告诉你。”
周奕辰也点头。
“这样比较方便。”
林清禾明显还在犹豫。
沈予安已经说:
“就知夏送。”
“你回家。”
林清禾看了她几秒。
最后才松口。
“到家告诉我。”
“嗯。”
“量体温。”
“知道。”
“如果还烧——”
沈予安终于没忍住。
“林老师。”
“嗯?”
她本来想吐槽几句。
可看见林清禾是真的担心,
最后只剩一句:
“知道了。”
—————
顾知夏一路把沈予安送回去。
刚出校门的时候,
她还担心沈予安会不会走到一半突然又没力气。
好在睡了一下午以后,
沈予安确实比之前精神了一些。
只是步子慢。
话也明显少。
顾知夏难得没有一路吵她。
一直走到沈予安家门口。
确认她能自己开门。
顾知夏却还是站在那里没动。
“我要不要进去?”
沈予安靠在门边。
“不用。”
“我等姨姨来了再走。”
“不要。”
“为什么?”
沈予安看她。
“你很吵。”
顾知夏:“……”
刚才一路积累的担心,
瞬间被气散一半。
“我担心你还被你嫌弃?”
沈予安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证明我精神恢复了。”
“你这种证明方式真的很欠。”
“谢谢。”
“……”
顾知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还有力气顶嘴。
确实比下午好了不少。
她终于稍微放心。
“那我走了。”
“嗯。”
“进去先量体温。”
“知道。”
“姨姨来了给她开门。”
“知道。”
“有事打电话。”
“顾知夏。”
“干嘛?”
沈予安看着她。
“你跟清禾待久了。”
顾知夏愣了一瞬。
很快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以为谁都想管你?”
“走了。”
她转身。
走了几步又回头。
“真的有事叫人。”
沈予安已经推开门。
朝她摆摆手。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沈予安站在玄关。
刚才一路撑起来的那点精神,
像是也跟着一起散了。
书包往旁边一放。
换了鞋。
连水都懒得倒。
她现在只想睡觉。
慢慢走回房间。
身体碰到床的那一刻,
才真正感觉到整个人像被抽空。
沈予安把手机随手放到枕边。
连被子都只是胡乱拉了一下。
侧身躺进去。
眼睛闭上。
意识很快重新开始往下沉。
大概是因为发烧。
下午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反而在半梦半醒里,
模模糊糊又浮回来一点。
教室。
趴着的手臂。
有人叫她。
额头上落下来一只微凉的手。
还有——
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很细。
温温的。
一直都没有抽走。
沈予安皱着眉。
意识混乱。
脑海里却很自然地浮出两个字。
清禾。
那两个字出现得太快。
快到她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为什么。
只觉得那时候,
自己好像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也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像是抓住了什么以后,
就不需要再去找别的了。
下一秒。
意识再次沉下去。
沈予安彻底睡着。
顾知夏离开以后,
先给林清禾发了消息。
送到了。
没过多久。
林清禾就回:
她怎么样?
顾知夏:
比下午好一点。
还能跟我顶嘴。
林清禾:
姨姨到了吗?
顾知夏:
还没有。
她说晚点会来。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
林清禾才回:
好。
顾知夏:
别太担心。
到了家至少不会再淋雨了。
林清禾看着这句话。
指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只回:
嗯。
退出顾知夏的聊天框以后。
林清禾重新点开沈予安。
下午放学前,
自己已经发过一句:
到家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复。
林清禾想了想。
重新打字。
知夏说你已经到了。
停了一会儿。
又发:
醒了告诉我一声。
消息发出去以后。
聊天框一直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回复。
林清禾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先把手机放到桌边。
—————
傍晚。
照顾沈予安的姨姨终于过来。
打开门以后,
屋里安安静静。
客厅也没有开灯。
“予安?”
没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动静。
最后走到房间,
才发现沈予安已经睡得很沉。
书包随手扔在玄关。
手机放在枕边。
连房间的窗帘都没有完全拉好。
姨姨走近。
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一下便皱起眉。
“怎么烧成这样?”
沈予安大概听见了声音。
眼睛很费力地睁开一点。
“……姨姨?”
“嗯。”
“起来量个体温。”
沈予安没什么力气。
只模糊地应了一声。
姨姨把人扶起来一点。
量过体温以后,
又去给她倒温水。
准备了些简单的东西。
沈予安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几口。
整个人就又开始犯困。
姨姨看着她。
“今晚我留下?”
沈予安靠在床头。
眼睛已经快睁不开。
听见这句话,
还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
“你还烧着。”
“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予安没力气反驳。
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真的没事。”
姨姨看着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等下再量一次。”
“退一点我再走。”
沈予安已经闭上眼睛。
“嗯。”
—————
过了一阵。
体温确实比刚才下来了一些。
沈予安也一直睡得很沉。
姨姨替她把水放在床头。
又把手机往旁边挪了一点,
免得压到。
屏幕恰好因为新消息亮起。
她没有去看内容。
只确认声音开着。
才替沈予安把被角掖好。
临走以前,
又轻轻拍了拍她。
“予安。”
床上的人没醒。
“半夜不舒服记得给我打电话。”
依旧没有回应。
姨姨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把房门留了一条缝。
才离开。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沈予安始终没有醒。
手机就在枕边。
偶尔亮一下。
然后重新暗下去。
林清禾后来又发了一条。
好一点了吗?
过了很久。
还是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沈予安已经吃过药。
也不知道姨姨来过。
更不知道那个人此刻睡得有多沉。
她只是盯着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最后才把手机放下。
而另一边。
沈予安连床头的灯都没有关。
就这么一直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