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那天突如其来的山洪没有把自己给淹死,但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快让穆传真死了千百次。

毁灭吧。如果可以,她想自己给自己做心脏复苏。

她在一阵耳鸣中清醒过来。

岳教授……是什么东西?她抬眼朝岳铭望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偏偏那穆青峦在一旁舔着脸笑,仿佛开着花,她赶紧为岳铭斟茶,“岳老师,您喝茶。”

这些事以前都是穆传真在做,笼络人情、故作熟络,她把这些事情当做生意的时候,可以把一张冷脸变得很热情,仿若一个走上舞台的三流演员。

脱下表演服、卸了妆,她可以暂时不用管他人死活。

一旦穿上那身皮,就要像个样子。

这是她惯常的为人准则。

但今天,她突然觉得那套准则失灵了,无论怎样唤醒那套机制,都像在做无用功。

她放弃挣扎,木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看着穆青峦讨好似的献殷勤、找话题。

穆青峦眼瞅着自己亲姐这副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姐,你快坐下啊,咱们上菜了吧。”

岳铭端起水杯喝水,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个惊喜,没想到对当事人来说,还是过于惊吓了。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的感情,其中更包含深思熟虑和反复确认。

他有三年的暑假都在大兴安岭林区度过,那里的日子是日复一日、平静无波的,而她的闯入,恰似童年那只翩跹的蝴蝶飞来,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确认,所得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指向广州,他想,或许再见一面,便能下定决心。

正好,九月初广州有个学术会议,议题是关于计算机技术在昆虫学方面的应用,学院征求教师意见,他果断报了名。后来,那个叫穆青峦的女学生联系自己,他曾在穆传真手机上见过的名字,她表明自己正在广州,希望尽地主之谊,并且带上姐姐。

有这么巧的事吗?

有的。

世界这么大,偏偏一次又一次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联系到一起,他以为这便是缘分。就像几万年前的星光,恰好被某一个人在某一瞬间捕捉到,它发生得自然而然,恰似神迹。人海茫茫,人与人的相遇看似那么简单,也那么难。

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矛盾的漂亮女人,时而热忱,时而冷漠。

但偏偏哪一面都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当穆传真从再次相遇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此前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认识全是乱序的,甚至是错误的。她理所当然以为他是驻扎林区的护林员,他归属那里,她断然离去,彻底斩断与那片森林的关联,以为这样便能舍弃一段隐秘的心动,在它变为墙上的蚊子血之前,将它秘密封存。

但他并不是一棵扎根的树,而是一阵强劲的山风,带着荒野植被气息的风,他是自由的,不可控的。

就像此刻,他用另外一种陌生的姿态闯入她的领地,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在穆青峦的逼视中,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对不起了,岳教授,这么称呼您对吗?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为您是坐错了位置的甲乙丙丁路人甲,我向您道歉。”

穆青峦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个包间里的确发生了不愉快。“都是误会呀,岳老师,您吃菜。”心里却说,哎呀,岳教授的长相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呀!

他在学校也极少穿西装,休闲装扮居多,由于个子高有肌肉,脸部线条坚毅,与文质彬彬丝毫扯不上关联,她最开始也很难把他与搞学术研究的联系到一起。若不是那些昆虫学重磅学术期刊总是署上他的大名,她都会怀疑他是误入学校的某位男模。

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是姐姐嘴里的路人甲乙丙丁啊!她有些气得想咬筷子尖:可千万别把我导儿气跑了。

穆传真当然看得出穆青峦在使小性子,她眼一闭,心一横,“岳教授晚上有事吗?能喝酒吗?”

他知道她在故意发难,“没事。”

穆传真问:“喜欢喝什么?”

他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她,“蓝莓伏特加。”

她捏在杯子上的手不由一滑,他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这种拿捏她的语气,这种不把人放眼里的态度,他哪里是个只懂山野虫子、懂野果子的男人,他就是个玩弄人情绪的高手。他哪里是她想封存就封存的蚊子血,他分明就是那个打翻玻璃器皿的铁拳套。

她叫来服务员,服务员一脸为难,“我们店里没有蓝莓伏特加呢。”

穆传真摊开手,“怎么办?岳教授要换点其他的么?”

岳铭笑了笑,“那就算了,我不喜欢退而求其次,要么彻底得到,要么干脆不要。”

穆青峦灵机一动,为岳铭盛汤,“岳老师,喝点这个五指毛桃汤,夏季喝了祛火除湿,我们这儿都的人都爱,是吧?姐。”

穆传真吃了一口菜,捏着筷子神游,如果穆青峦选了他当导师,那后面几年或多或少会有牵连,就算没有直接联系,也会反反复复在亲妹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都还没成她导师,她已经“我导儿我导儿”挂嘴边,若是这事成了,可以想象,这个男人的名字或许会成为家常便饭,成为绕梁魔音。

她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变成了猴儿,头上戴上一顶金光灿灿的紧箍咒,只能被动等待唐僧念经。

而那位唐僧已经念上了。

“岳老师……您上个月发国外期刊那篇文章我认认真真看了几遍,关于蝴蝶求偶行为中的视觉选择和□□偏好,我觉得写得特别深刻,我特别钦佩您这种扎根深山做研究的精神。”

穆传真想起了他租的房子,以及房子里的两个大冰箱。

原来,那些昆虫并不是用作贩卖,而是做科学研究。

“听说您刚从大兴安岭回来,真是太巧了,我姐上个月也去了一趟那边,是吧,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穆传真敷衍地“哦”一声。

穆青峦继续献宝,“我姐就是去旅游,拍几张照片就走那种,当然不像岳老师您这样沉下心来,在深山里呆几个月,最后还能写出这么轰动的大作。”

倒也没必要这么捧高踩低。穆传真看着穆青峦说相声似的,“巴结导师”几个大字已经明晃晃挂在脸上,就差直接喊出来。

她默默翻白眼。

穆青峦丝毫看不见,“岳老师,我下个月也打算去那儿,您有什么路线推荐吗?”

岳铭说:“我可以帮你联系当地林业部门,推荐你去那儿的林场,但那边条件艰苦,你一个小女生不一定能吃那种苦。”

穆青峦喜笑颜开,继续捡话题,“那真是多谢了,那我提前问问,有多苦啊?”

水电通讯,哪儿哪儿都是难题。穆传真趁机给亲妹打预防针:“到时候洗不上澡吃不好饭,你可别哭着打我电话……对了,电话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综艺节目也不是想看就能看,你最好带点书去,挑灯夜读,倒是合适的。”

“头悬梁,锥刺股,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搞出些研究成果来。”

穆青峦一脸惊讶,“姐,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你也去林场住了?”

当然住了,还是和你这位道貌岸然的未来导师一起住的。

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多麻烦,何必当初。

她瞥了一眼在一旁看戏的岳铭,陡然惊觉自己说多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在这张桌上自己却开了闸似地交底,她眉毛一皱,“这不是……常识吗?”

穆青峦点点头,对岳铭说,“岳老师,我姐还把我当小孩儿呢,简直是个爱管事儿的家长,估计等以后有了小孩,管孩子去了才能放过我。”

岳铭笑道:“是么?我以为有兄弟姐妹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穆传真当作没听到,看他们你来我往,闷声在一旁吃东西,偶尔附和,穆青峦频频给她眨眼示意,让她帮忙,她笑得眉目弯弯,像是把微笑面具贴脸上,却不作表态。

一场饭局各怀心思,贺铭俨然一副好老师的模样,认真倾听适当点拨,就连那张刚硬的脸都显出一丝柔和的色彩。

穆传真想象他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既专注又显出几分严肃?

想到最后,她甩甩头,管他什么样?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快吃完饭,穆传真找了个借口出去结账,岳铭却也跟着出来了。

穆传真穿着高跟鞋一溜烟往前走,他腿长,走得闲庭信步,却不近不远刚好跟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简直阴魂不散。她瞪着眼睛回头,一副凶狠的态度:“你到底要干嘛?”

他举起双手,侧身从她身边挤过去,“干嘛要恶意揣测我?我去洗手间。”他贴在墙上,面朝她的一只手臂,“还是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穆传真侧着头看着他这副半开玩笑的样子,“作为导师,你会选穆青峦吗?”

他微微低下头,距离与她靠近了一点,他吃饭时脱了西装外套,现在身上穿一件燕麦色衬衣,衣服面料带着柔和的光感,每一寸都恰如其分地包裹着肌肉,显得肩膀挺直开阔,腰腹充满力量,他衣领上清洁的肥皂味萦绕鼻腔,她愣了愣,又看他唇角勾起,“她对专业上的事挺有热情的,认真的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所以,这是确定好了是吧?

穆传真吸了一口气,不由朝一旁挪开一步,高跟鞋鞋跟太高,她差点踉跄,岳铭一把拎住她的细胳膊,略带嘲笑似地说:“果然喜欢穿恨天高,但穿了这么久还是不熟练啊。”

穆传真挣开,手臂上被他捏过的地方传来一阵不能忽视的热意,像被蚂蚁爬过。她更烦躁了,指着走廊另一头,“厕所在那边,谢谢!”

他不再说什么,让了让,转身踱步去了厕所。

穆传真松了一口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付钱的事。

吃饭进行到尾声,她拿着小包,拉着穆青峦往电梯里走,岳铭手腕搭着西服走在一旁,一起进了电梯。

穆传真站在按钮前问:“岳教授到几楼?”

他还没说话,穆青峦好死不死说,“姐,你开车了吧?要不送送岳老师嘛,我刚问了他打车过来的。”地主之谊还得继续尽,有个司机不用白不用,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她如此想。

穆传真本就想让岳铭自己先走,她再跟穆青峦一起去停车场开车回家,哪儿知道那丫头……

岳铭道:“那只能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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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焚夏
连载中原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