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的画廊叫“屿见”。
不大，藏在一条老街区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她的作品——山川、湖泊、人像、偶尔几只流浪猫。往里走是展厅，再往里是她的办公室，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她喜欢这个地方。
喜欢早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样子，喜欢墙上那些照片，喜欢偶尔有客人推门进来，在一幅画前站很久。
她以为能一直这样喜欢下去。
直到接到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姜屿正在暗房洗照片。
手机响了，她没管。又响了，还是没管。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终于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
“姜女士您好，我是您房东的代理人。”
姜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您租用的店面，房东计划出售。根据合同约定，提前三个月通知您，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租。”
姜屿愣在那里。
“三个月？”她问。
“是的，合同到9月30日截止。房东这边已经找到买家，希望您能在到期前搬离。”
姜屿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暗房里，对着那盏红灯，愣了很久。
三年了。
这个店，她开了三年。
从选址到装修，从第一场展览到第一次卖出作品，每一寸地方都是她一点点弄出来的。
现在要搬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洗照片。
但手有点抖。
晚上回到家，姜屿像往常一样换了鞋，去厨房热饭。
沈既白在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姜屿端着饭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她一口一口吃着，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找新店，多少钱，来得及吗，要不要算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没胃口。
她把碗收了，去暗房。
坐在暗房里，对着那些还没洗的照片，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手机，开始翻租房信息。
翻了一个小时，没一个合适的。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就是太小。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天晚上，她在暗房待到凌晨四点。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路过沈既白门口时，顿了顿。
门缝里没有光。
她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星星——她自己贴的，和客厅那些一样。
但她看着，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姜屿是被手机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
“姜屿！听说你店要关了？”是程今夏的大嗓门。
姜屿清醒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在传！说房东要卖房，你得搬！”
姜屿沉默了一秒。
“是。”她说，“三个月后。”
“那你找新地方了吗？”
“还没。”
“需要帮忙说话！”
“好。”
挂了电话，姜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学姐，听说你店要关了？我有个朋友认识中介，要帮你问问吗？」
姜屿回了个「好，谢谢」。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她看着那些消息，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对朋友们烦躁，是对这件事本身。
她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可怜。
那天晚上，沈既白发现姜屿有点不对劲。
平时她回家，姜屿不是在客厅打游戏，就是在厨房找吃的。今天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
她走到暗房门口，门关着，里面透出红光。
她敲了敲门。
“姜屿？”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声音：“嗯？”
“吃晚饭了吗？”
“吃了。”
沈既白站在门口，没走。
她听出那个“吃了”的语气不对——太短了，太敷衍了。
不是平时的姜屿。
她又敲了敲门。
“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
沈既白推开门。
暗房里红光昏暗，姜屿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几个显影盘。她没在洗照片，只是坐着。
沈既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了？”
姜屿没说话。
沈既白也没催，就那么蹲着，陪她。
暗房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
过了很久，姜屿开口了。
“我的画廊，要关了。”
沈既白转头看她。
姜屿盯着面前的显影盘，声音很平：“房东卖房，合同到期不续了。”
沈既白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找到新地方了吗？”
“还没。”
沈既白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出暗房。
姜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
走了？
就……走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也是，人家只是合作方，凭什么管她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那盘药水。
五分钟后，暗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既白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牛奶。
她把一杯递给姜屿，然后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姜屿看着那杯牛奶，愣住了。
“你……”
“陪你坐会儿。”沈既白说。
姜屿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牛奶喝完了，沈既白站起来。
“明天把你的租房要求发给我。”她说。
姜屿抬头看她：“干嘛？”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帮你找。”
说完，她开门出去了。
姜屿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第二天，姜屿真的收到了沈既白的消息。
是一份文件。
标题叫《商业店面租赁需求调研表》。
姜屿打开，看到里面分几个部分：面积需求、预算范围、地段偏好、交通要求、周边配套、特殊需求……
每一项下面都有详细的选项和备注栏。
最后还有一行字：「请于今晚八点前反馈，以便开展下一步工作。」
姜屿看着那份表格，忽然笑了。
这人，真的什么事都能做成项目。
她开始填。
面积：50-80平。
预算：一万以内（最好八千）。
地段：老城区，或者离老城区不远。
交通：地铁站步行十分钟以内。
周边配套：最好有咖啡馆、书店、便利店。
特殊需求：采光好，能隔出暗房。
填完，她发给沈既白。
五分钟后，沈既白回了一条：
「收到。开始筛选。」
姜屿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很久。
接下来三天，姜屿的微信每天都会收到沈既白发来的房源信息。
每条信息都格式统一：
「编号032：XX路XX号，面积65平，月租9000，距离地铁站600米，采光良好，缺点：需重新装修。」
「编号045：XX街XX号，面积80平，月租11000，距离地铁站800米，优点：原有暗房设施，缺点：超出预算1000元。」
「编号052：……」
每条后面都附了沈既白的分析：优缺点对比、性价比评估、谈判空间建议。
姜屿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又软又好笑。
这人，把找店当案子在办。
第四天晚上，沈既白回家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放在姜屿面前。
“筛选了四十二个房源，符合基本条件的十七个，值得实地考察的五个。”她打开文件夹，“这是对比表，你看一下。”
姜屿低头看。
一张Excel表格，列着五个房源的详细信息，包括地址、面积、租金、交通、采光、周边配套、优缺点分析，最后还有一栏“综合评分”。
评分最高的那个，9.2分。
沈既白指着那个：“这个在XX路，离你现在的地方三站地铁。面积75平，月租9500，房东同意隔暗房。明天可以去看。”
姜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没什么。”姜屿低下头，看着那张表格，“就是……谢谢你。”
沈既白顿了顿。
“不用谢。”她说，“协议里没这条，但我愿意做。”
姜屿抬头看她。
沈既白已经转身回书房了。
姜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怎么连对别人好，都要说得这么官方。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看房。
那间店在老街的拐角，门口也有一棵树，不是桂花，是梧桐。推门进去，空间比现在的大一点，采光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了一地。
姜屿站在那束阳光里，看了很久。
沈既白在旁边和房东沟通，问得很细——水电、物业、能不能改造、合同期限、涨价幅度。
姜屿听着她那些问题，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人，把事情交给她，好像就不用担心了。
看完房出来，沈既白问：“怎么样？”
姜屿想了想：“还行。”
“和现在的比呢？”
姜屿沉默了几秒。
“不一样。”她说，“但可以变成新的喜欢。”
沈既白看着她。
姜屿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难过的光，是那种“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往前看”的光。
沈既白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那就定这个？”她问。
姜屿想了想，点点头。
“好。”
签合同那天，沈既白陪她去的。
姜屿本来想自己签，沈既白说：“我帮你看看条款。”
结果一看，看了半小时。
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出笔，在好几个地方做了标记。
“第三条，租金涨幅，每年5%偏高，可以谈到3%。”
“第七条，装修限制，表述模糊，需要明确哪些能改哪些不能。”
“第十二条，提前解约条款，只说了房东的权利，没说租客的。”
房东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同意修改。
签完合同出来，姜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律师，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沈既白想了想：“只对客户。”
“那我算客户吗？”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算特殊客户。”她说。
姜屿笑了。
那天晚上，姜屿请沈既白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姜屿点了一堆辣的，沈既白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
姜屿一边啃鸡翅一边问：“你不吃辣，会不会很无聊？”
沈既白看了看她的盘子：“不会。”
“为什么？”
“看你吃，挺有意思的。”
姜屿愣住了。
沈既白低头吃面，好像什么都没说。
姜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痒。
那种痒，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很想做点什么。
她夹起一块烤土豆，吹了吹，递到沈既白面前。
“尝尝，这个不辣。”
沈既白看着那块土豆，顿了顿。
然后她张嘴，吃了。
姜屿看着她嚼，紧张地问：“怎么样？”
沈既白咽下去，点点头：“还行。”
姜屿笑了，继续啃自己的鸡翅。
沈既白低头吃面，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家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姜屿忽然说：“沈律师。”
“嗯？”
“你知道吗，这几天，谢谢你。”
沈既白没说话。
姜屿继续说：“我自己一个人，可能也能找到店。但肯定没这么快，也没这么好。”
她顿了顿。
“而且，有人陪着，感觉不一样。”
沈既白转头看她。
姜屿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以前很多事，都是自己扛。习惯了。”她说，“但这几天忽然觉得，有人分担，挺好的。”
沈既白沉默了几秒。
“以后也可以。”她说。
姜屿转头看她。
沈既白也看着她。
路灯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姜屿忽然笑了。
“好。”她说。
回到家，姜屿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沈律师。”
“嗯？”
“你那天发给我的那些房源信息，是你自己一个个查的？”
沈既白顿了顿。
“嗯。”
“花了多久？”
“两天。”
姜屿愣住了。
两天。四十二个房源。十七个符合条件。五个实地考察候选。
她忽然想起那些格式统一的消息，每条后面都附了分析。
两天时间，沈既白做了这么多。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沈既白推了推眼镜：“下班做的。”
姜屿沉默了。
下班回家，不休息，帮她找店。
找了四十二个。
写了十七份分析。
筛选出五个。
陪她去谈合同，还帮她把租金涨幅从5%谈到3%。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既白看她愣着，问：“怎么了？”
姜屿走过去，忽然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
抱完就松手了。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
然后她转身跑回房间。
沈既白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那个拥抱太短了，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但那股温度，好像还留在身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姜屿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拥抱。
很轻。
很短。
但很奇怪，她就是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姜屿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晚安。」
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请吃饭。」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闭上眼睛，眼前却是姜屿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笑着说：“可以变成新的喜欢。”
沈既白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那间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嘴角弯着，一直没下去。
第二天早上，姜屿发现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是沈既白的字迹：
「新店装修需要帮忙，随时说。」
姜屿看着那张便签，笑了。
她把便签揭下来，走回房间，放进那个小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攒了一叠了。
她数了数——十三张。
从“早餐在锅里”到“新店装修需要帮忙”。
十三张便签，记录了她们同居以来的每一天。
姜屿把盒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开始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既白写这些便签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也像她这样，一个人站在冰箱前，偷偷笑了很久？
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以后多观察。
沈律师：四十二个房源，十七份分析，五个候选，一个9.2分的选择——这是我对你的效率。
姜屿：那拥抱呢？算效率吗？
沈律师：……那不算。
姜屿：算什么？
沈律师：算……我愿意。
程今夏（在群里）：沈既白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苏念：为什么完了？
程今夏：因为她已经会说情话了！
苏念：这算情话吗？
程今夏：这还不算？！
姜屿：我觉得算。
沈既白：我觉得是事实陈述。
程今夏：……你们两个，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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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画廊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