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虔没做耽搁,从宫中出来后匆匆去马市花重金买了匹良驹,便头也不回地赶回江南。经过不舍昼夜地奔袭后,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王爷终于看到了江南城的城门楼,于是她翻身下马,牵着马回王府去了。
门房见到远处有人走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发道“云王府不收拜帖”,却没想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也要收本王的拜帖么?”弘虔风餐露宿,现下满身尘土,精神有些萎靡。见到有些应付的门房,眯着双眼,却不看眼前人,反倒是盯着那块匾额出神。
门房见此忙不迭地告罪讨饶,弘虔随手将马鞭丢了过去,还来不等通传,自己便回了府。一路上的仆役见到自家王爷完好无损地回来,都忙着见礼,早有眼尖的侍女将此事告诉了林涧寒和封清月。三个月前,王府突生变故,有内侍前来宣旨,说是王爷触怒龙颜,被贬为镇国将军,罚没在静思殿思过。府内上下得闻此事,均是惴惴不安。尽管他们许多人都不是云王府的家生侍婢,主家一旦有事,身为奴籍的她们也将跟着发配。这云王府自从更名为镇国将军府后,合府上下无不愁云惨淡,时刻谨言,以免因着称谓等见罪。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云王府的匾额只是摘下了三个多月就又被悬挂上去了。虽然听说王爷仍在静思殿,但想必是已然无虞。而今见到主家回来,众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林涧寒又何尝不知道底下的心思。当敞文一意孤行要无诏入京的时候,她就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帝王之威不仅是对苍生黎民,即便是自己唯一的亲生手足也绝不心慈——褫夺封号,贬为镇国将军,虽然仍保有爵位,但郡王与镇国将军之差,可不仅是名号上这么简单。她早已想通许多事情,那人既然决意为尽孝入京,将这王府交给她,她便为他守好这里。因此在内侍宣旨后,她却依然脊背挺得笔直,尽显世家女的从容风范。内侍离开后,封清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而林涧寒先起身将她扶了一下:
“姐姐,这府中这些日子还要靠你我撑着。”
封清月这才堪堪回神,恢复过来。林涧寒心中也是没底,多事之秋,她也不敢给父亲去信探听京城风云,唯今能做的不过是守好王府的家业。而要谈起守好这份家业,又谈何容易。先前王府连番喜事,账面上的银两所剩无几。而王爷又免去不少田庄税赋,进项更少了些,虽然还能支撑,但毕竟勉力。而后王府连遭祸事,王爷被罚俸三年看着处罚不算太重,可没了皇上私下里的补贴,王府的各项开支又都不能减免,竟然已经出现了亏空。无奈,林涧寒见到封清月忧心忡忡递上来的账本,暗暗蹙眉。
最后还是林涧寒掏出体己贴补,这才不至于将偌大的王府陷入无银的窘境。封清月见此,也将自己攒下的私房献出,林涧寒却是没收下。她知道,这位侧妃家中已经没有人在,若无银钱可供傍身,真要有哪一天王府陷入困境无以为继,她独自一人有银钱也可供傍身。
不过日子总归随着弘虔回来有了些盼头在。林涧寒与封清月收到通报,联袂相携而来,见到来人,封清月忍不住鼻子一酸,昔日赴京时弘虔虽然身体单薄却没像现在一般,她觉得,书案上的宣纸甚至要比王爷看起来更坚实些。弘虔忍不住呼吸着属于王府的草木清香,以前她总是艳羡侠客那般山川恣意的浪荡生活,对这种高墙围筑的日子觉得厌烦不已,而经历这种种,她竟然奇迹地觉得有些劫后余生之感。
当晚弘虔宿在东院,这三个月的囚禁生活,让她想通了许多事情。经历这般起落,王爷觉得无论林相是否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坦荡已经无关紧要,现下相府与王府的翁婿关系却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而她的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究竟是否别有所图她也不想再像以前一般斤斤计较,毕竟来说,自己却是也实实在在欺瞒着这位世家明珠。
于林涧寒,弘虔心中又怎能不有愧。她决意赴京,甚至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也要拼命护住穆家最后一点血脉。她这位王妃以为她是为了孝,却不知道她这位夫君,却是为了另外的一位女子,不管不顾。她不怒不怨,却仍旧将王府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以确保能在三个多月主心骨音讯全无的情况下王府不乱不散。
当夜,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仍旧是皎洁的月光。弘虔轻轻开口:
“在静思殿的许多夜里,我并无消遣。便偎着炭火拥着狐裘看月,而今再看,这月光依旧清亮。”
林涧寒悄然翻身,将手放在弘虔的嶙峋肩头:
“妾身在呢。”她似乎都能想到多少个寂寥的萧瑟夜里,昔日的富贵王爷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破败的殿内,望着高高的宫墙怅然若失,她大可以轻吐那些圣人言,无非是“人有悲欢,月有圆缺”再或者“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之类的话来劝勉她的夫君,世家女,一颦一笑皆是规矩,可自从嫁给这人后,她突然对那些刻板教条有了松动。
“有你在,还有暖暖,不若就此就这么窝在江南做我的逍遥王爷。至和,夜已深了,明日府内诸事芜杂,少不得你帮衬。不若随本王安寝吧。”弘虔抬手,覆着肩头的柔荑,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林涧寒还以为弘虔有别的意思,耳垂都泛红了起来,却疑惑那人怎么迟迟没有动作,从锦被探出头一看,枕边人已然安睡。
王妃心头平添一丝堵。
次日弘虔晨起后与王妃一同早膳时,林涧寒虽然尽力在掩饰,王爷却还是读出王妃的心情不快来,她很是疑惑,却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毕竟昨天她才风尘仆仆从京城回来,昨夜又晚了些,现在眼下都是乌青的。她环视着四周,觉得府内哪里都好,就是床榻太绵软,在静思殿睡惯了**的床板,这刚回归富贵闲人的生活,还不太适应。
这是她回府的第二顿饭食,望着桌子上那些带些江南风味的时蔬,弘虔忍不住感叹:
“还是自由身的好啊。”
林涧寒没有听清,将汤匙放下,于是问道:
“王爷您说什么?”
弘虔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在意。用完一大碗蟹粉粥后,便离开东院了,毕竟她不见踪影的这几个月,不知道越城那边究竟怎样了。林涧寒见弘虔起身并没有带贴侍女,便将其招至跟前,问道:
“王爷很喜欢吃河鲜么?”林涧寒虽然与弘虔成婚也已经许久,但实际上一起用饭的时间并不多,她并没有发现王爷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回王妃娘娘,王爷除了平日会用些龙井虾仁,一般很少吃河鲜。”林涧寒挥挥手示意侍女下去,略思索会便有了答案,依着王爷素来的脾性,这可能与宫中遭遇有关。
而至于究竟弘虔在宫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林涧寒也能通过对方的身形猜到几分。
这边王妃正苦想着要怎么跟林相写信去问询这件事,这边弘虔却已经来到了穆府。听到小厮来通传说是王爷来访时,思慎正陪着静闲在后花园里散步,因着是双生子,李御医便嘱咐说是不能一直卧床,需要适当出来走走。因着这些时候比较清闲,思慎便亲力亲为陪在夫人身畔,倒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闻得王爷回到江南,思慎顿时觉得心中有了依仗,对夫人报得歉意,便匆匆准备去迎弘虔。思慎见到自家王爷神情如常,只是举手投足间似乎多了些微不可察的沉稳。思慎暗自叹气,想着近些时候越城的事情,要怎么跟王爷开口。
终究该来的躲不掉,在听到“越城的许多暗卫已经折了”,弘虔捏着杯盏的手却还是紧了紧,继而良久无话。
气氛就在这沉默中僵持着,而后王爷开口道:
“福祸相依,眼下京城那边盯得紧,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先稳定好各方别起乱子,其余的我还需要认真想想。眼下就别有什么动作了。”
思慎点头称是,王爷京城之行十分仓促,他甚至是在王爷离开之后才从罗姑娘那里得知消息的。刚听到这件事时他心中就忍不住打了个突,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京城就传来了王爷褫夺爵位的旨意。可是即便他提早知道这件事又能做什么呢,王爷虽然散漫随性,可那性子偏是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他一个家臣,能做的不过就是将暗卫的事情打点妥当,让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不至于外流罢了。
暗卫的宏伟蓝图实际上可以说是弘虔很多时候只是提供了一个愿景,她负责出银子,至于具体的要做什么,怎样做的举措,她便全权交由思慎了。而暗卫能做到今日如此大的势力,思慎功不可没。
就在思慎紧锁眉头专注在如何处理暗卫现在遇见的麻烦事时,弘虔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经过京城这一遭,她看开了很多。思慎与辨明,自她幼时便护其周全,立世后又为她奔波效命,忠心耿耿。自己往日对待这些忠心臣属,是否过于严苛了些?
2025-11-26写。
2025-11-30成。
作者兴之所起,边喝酒边码字,现在已经喝多了。哎呀,就先水一章吧。下一章会早点写。
————————————小剧场————————————————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府里的下人们私底下都在传“王爷那方面不行”的小道消息,自某次王府小厮与思慎大人一同喝酒时,穆府书童来报,说是穆家的小小姐因着爹爹不在不愿进食,连夫人亲自来喂都不奏效。小厮见此忙说穆大人好福气,儿女双全。思慎笑得眼睛都眯着,合不拢嘴,却不知道想起什么,慨然长叹问小厮:“楚姑娘还是没有回府吗?”小厮点点头,现下就是王府已经有一位王妃,六位侧妃了。只是还余楚姑娘一人仍在浪迹天涯,杳无音讯。思慎摇摇头,这么多年了王爷身体....小厮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的深意,思慎却是意识到了不对没有继续出言不逊,转身和书童回府哄女儿去了。这小厮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味儿,毕竟王爷的情缘比穆府那两位可多了去了,而且又成婚在前,这一晃那么多年,连辨明大人都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王爷膝下却仍是单薄凋敝,一无所出,方才思慎大人说的可能非虚....
后来王府里就流传着王爷虽然有那么多妃妾,但那方面差点意思。所以这么多年来没能生养....
王爷也没想到她换个身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只能生儿育女的女子却也是没能逃脱被审视的命运。[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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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壹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