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灵魂中的恐惧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应夷脑中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被光阴封存的记忆翻涌,在电闪雷鸣中戳破了往日精心营造的安宁,尖锐地告诉应夷,那些过去从来不仅仅是噩梦。
“玉茗,我一直在找你。”
应四比应夷最后一次见他时更加健壮,浑身肌肉紧绷着,使他看起来愈发的像一头狼,脸上的眼罩被狂风卷走,露出烂掉的半边脸。
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应夷,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他死死盯着应夷,缓缓将他向上拉。
下一刻,楼观开始剧烈摇晃,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应夷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片混乱中,他落到一个怀抱中,应夷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直到那人说:
“玉茗,是我。”
是姬昭的声音,应夷的眼泪簌簌滚落,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他抱紧了。
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颤颤抬眼,发现他们被困在了废墟中,周围一片昏暗,只有高处的缝隙中透入微光,天就要亮了。
外面还是一片兵荒马乱,应夷慌乱地想要把姬昭背起来,却听他说:
“嘘。”
黑暗中传来破风声,下一刻,应四的砍刀迎面而来,“铮”地一声,撞上了姬昭的玄枪。
姬昭的铁甲已经多处断裂,身上满是刚才厮杀留下的伤痕,塌陷的楼观木刺突起,给他左臂造成了不小的贯穿伤。
他左手持枪,咬着牙,与应四僵持着,缓缓站起身。应四卸了力,下一刻,又猛地暴起,同时,姬昭玄□□出,枪剑与刀锋擦出火花,寒光阵阵。
一片废墟中,乔枭双刀腾空而起,落下时绞掉了一个叛军的脑袋,赤焰枪横扫而出,姬临破阵杀敌。
叛军与蛮族人聚集在了一处,虽然被北境军围攻,但他们在人数上占优势,双方陷入死战。
正此时,守城的士兵来报,西南几城的山匪乘虚而入,杀入了雍都城,烧杀抢掠,想作收渔翁之利。
皇城已经面目全非,重叠的宫闱烧焦后像是崎岖的岩石,重岩叠嶂,浓雾遮天蔽日。天青欲曙,却不见一点日光,大雨滂沱,整个雍都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海天倒悬,昼夜颠倒,江水波涛汹涌好似沸腾,顷刻间喧嚣着吞没了河岸,一路奔涌而来,摧枯拉朽,浩浩荡荡地奔向雍都城。
刀枪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应夷几乎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对应四的恐惧变成了本能。
姬昭怒喝一声,飞身跃起,当空刺下,应四抬刀抵挡,继而抬腕反砍,长刀没入血肉,姬昭却并不躲避,枪尖飞旋,直刺应四脖颈。
应四没想到他躲也不躲,反应不及,左臂被长□□中,木头手臂登时传来撕裂巨响,下一刻噗通断裂落地。
姬昭同时落地,落地时重重踉跄了一下,吐出一口血。应四看出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阴森森盯着姬昭,露出一点狰狞的笑意。
他同样受了伤,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接连挥砍,脸上带着即将得到应夷的兴奋神色,看向姬昭的时候像咬死了猎物的恶狼。
姬昭后退几步,身上的铁甲已经难以为继,他干脆脱掉了碍事的铁片,赤手空拳的与应四对峙,应四行动不便,也抛弃了沉重的重甲。
废墟之间,斡旋的空间很小,几番交手,二人各自退下来,缓慢地周旋。
正此时,外头传来隆隆声响,滔滔洪水以不可抵挡之势,冲毁了残存的城门,一路奔向皇城。大地震颤,楼观的废墟又一次震荡。
应夷头顶发出吱嘎声响,下一刻,头顶的横梁轰然塌陷。
“玉茗!”
应夷腿脚发麻,根本迈不开步子,本能的抬起手护住脑袋。
几乎是同一时刻,姬昭与应四都朝他的方向奔来。
眼前骤然黑暗,轰然声响过后,应夷耳边只有杂乱的呼吸声。
头顶传来开裂的声响,应夷抬起头,长□□穿了横梁,悬停在他头顶。紧接着,断梁上的裂痕蜿蜒,断成两截,落地时发出闷响。
应夷惊魂未定,抬起头,看见姬昭护在自己身前。
血水顺着他胸口的刀尖淅沥滑落,应夷震悚地向后看,应四的砍刀将姬昭的后心捅穿了。
“你根本没想救他。”
姬昭一张口,吐出一口血,断续地说:“……我要救他,你要杀我。”
应四笑意狰狞,却没有答话,接连几次挥砍,姬昭胸口多了一条深而长的血痕,倒地的瞬间,应夷扑了过去。
姬昭的呼吸很微弱了,应夷害怕的想吐,他手脚冰凉,唇色苍白,轻轻地晃着姬昭。
可姬昭没有力气回应他了,抬眼看向应夷身后的应四,应四举起了刀,他摸索着,把自己的枪抓紧了。
应夷的眼泪落在他身上,姬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玉茗,跑吧。”
可他要跑到哪里去?他从蛮族人的领地,到了北境,又到了雍都,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于是应夷没有跑,他抱着姬昭,只是流泪,哭声逐渐放大,最终变成嚎啕大哭。
应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更多的是惊喜:“玉茗,你会说话了。”
“我恨你。”
应夷用手语告诉应四。
应四愣了愣,应夷的理智已经全然溃败,所有愤怒、怨恨与悲伤霎时间决堤,不堪的情绪几乎将他压垮了。
他想起霍制,又想起乔恪,现在连姬昭也要死在应四手中了,他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冲应四嘶吼出声:
“我恨你!”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有一刹那的惊诧,他如此清晰的说出了这句话,像利箭深深刺入了应四心中,应四仿佛受了什么致命的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
他喃喃着,随后变得疯狂,他死死盯着应夷,爆喝出声:
“你怎么能背叛我?为了这些中原人?是我把你从应陟手中救了出来,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
“那你杀了我!”
应夷用手语极速朝应四比划,他站起身,逼近了应四的长刀,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应四的刀尖下,他流着泪告诉应四:
“你杀了我!”
应四的眼神从怨毒逐渐变得癫狂,他大笑出声:“杀了你?玉茗,你又为了一个中原人,让我杀了你?我曾经千方百计地让你活下来,而你呢?为了别的男人,让我杀掉你?”
应夷看不出他是在哭还是在笑,片刻后,应四忽然变得很冷静了,他冷冷地笑着,逼近了应夷,举起刀。
应夷闭上了眼睛,紧紧抱着姬昭,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应夷睁开眼,应四正观察着他。
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猛地上前,一把将应夷拽了起来。
应夷挣扎,却没有用,被他死死压在怀里,他把刀塞进了应手里,握着应夷的手,将刀尖对准了他们两个人,在应夷耳边低低地说:
“那我们一起死。”
他阴森森地笑着:“我们一起死,无论经历多少个转世轮回,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他贴在应夷耳边,轻轻地说:
“玉茗,我们永远在一起。”
下一刻,他的眼神骤变,一把推开应夷,长枪飞旋,横扫而来,应夷手中长刀咣当落地,应四飞扑过去捡起,在地上滚了一圈,险些被戳出几个洞,一抬头,黑影沉甸甸的压上来。
姬昭胸口起伏,满口是血,说不出话,正看着他。
片刻的死寂后,姬昭猛地暴起,应四同时跃起,二人当空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须臾后,隆隆声响仿佛自天外而来,汹涌的河水冲散了城内的尸体,将趁乱打劫的山匪卷入洪流,重重地砸在废墟上。
应夷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他看着盛怒的姬昭,又看见疯魔的应四,每一次刀枪相撞的声音都深深刺入他耳中,仿佛万箭穿心。
血肉飞溅,此刻应四与姬昭都到了疯狂的地步。
姬昭的长枪将应四崎岖的侧脸挑烂了,血珠洋洋洒洒从空中落下,应四半边脸露出森森白骨,却没有任何躲避,长刀一次次砍在姬昭身上,削下血淋淋的肉。
血水溅到应夷的衣服上,洇开一片红痕,他颤抖着蹲下身子,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无数的碎片映照着血淋淋的现实。
他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极度的惊惧与痛苦下,连嘶喊都发不出声音了。
耳边传来轰然声响,水势浩荡,如同天上银河瓢泼落下,转眼间,撞向了这处废墟。
脚下震颤,应四猝不及防,长刀被姬昭挑掉,只一瞬,他就被玄□□穿。
枪尖深深钉入地面,应四的血顺着枪杆滑落。
姬昭无力地跌落,应夷跌跌撞撞扑过去,接住了他,姬昭抱着他,轻轻地笑了:
“玉茗。”
他气声说。
应夷“嗯”了一声,眼泪蹭到了他脸上。
他问应夷:
“我是谁?”
应夷流着泪,小声呢喃着“叽喳”,而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最终,他无比清楚地唤了一声:
“……姬昭。”
姬昭低低笑出声:
“好玉茗。”
他不再说话。
下一刻,应夷瞳孔骤缩,姬昭从他眼中看见了身后暴起的应四,应四生生拔出了胸口的枪,他胸口血肉模糊,应夷都可以看见他碎裂的心脏。
他怒目圆睁,带血的喉咙中发出怪异的嘶吼,猛地扑上前。
姬昭闭上眼,抱紧了应夷。最后一刻,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应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他掀翻了,死死护在他身前。
双刀破开黑夜,黎明已至,暴雨渐歇,宫阙万间变成漆黑枯败的朽木,残存的火星中映出寒凉的锋芒。
枪尖悬停在应夷身体前一寸,应四的身体晃动了一下,轰然倒塌。
他的头滚到应夷脚下,眼睛看着身后的乔枭。
乔枭沉沉喘/息着,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应四,而后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她满头白发在风中飞扬,双刀“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跪了下来,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涌出来,终于放声大哭。
“我儿!”她在黎明的风中高喊:
“娘为你报仇了!”
狼王已死,蛮族人溃不成军,叛军没有攻破皇城,残存的北境军又杀了出去,城中的山匪落荒而逃。
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太极殿前的高阶上,白玉阶巍巍如同悬崖,孤傲地立在一片废墟中。
姬临登上了高阶,日光落在她身上,新帝登基,群臣跪拜。
她面对的是一片废墟。
但,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她会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太平盛世。
迎八方来客,受万邦朝拜。
……
德圣元年,新帝登基,蛮族归顺中原,东南海清河晏,西南山匪尽降,自此天下一统,九州太平。
姬临追赠御史大夫乔恪为太师,追封北境军统帅霍制为平水侯,并为其立衣冠冢、重修祠堂。乔枭异姓封王,拜天下兵马大元帅,被尊为天下武将第一人。
姬昭隐约听见有人在小声叫他的名字。
“姬昭……姬昭……”
喊魂儿似的,轻轻的像小羊叫。
并且只会说这一句。旁边有人说“就快醒啦”“不要担心”一类的话,他就只会“嗯”一声。
姬昭有点费力的睁眼,一张小脸立时出现在他眼前。
应夷手里捧了个碗,接着眼泪,不让眼泪掉到姬昭身上,已经在碗底攒了薄薄一层了。
可惜姬昭现在没力气捏他鼻子,他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哑声笑道:“我以为下雨了呢。”
应夷噔噔噔跑过去,推开窗,日光落进来,明亮的有些刺眼。
应夷又回来,贴在他怀里,问他还痛不痛?
姬昭说:“痛得很呢。”
应夷就亲亲他。
隗连站在窗外,神色十分复杂。
又过两个月,姬昭的才伤好了。
现在,姬昭不摄政了,手中的权力全部交还给了姬临,所以他的日子可以过得很闲散了。
应夷去看过了霍制,又去看了乔恪,告诉他们:
“我们不再待在雍都了。我要和姬昭去虞州了。”
他说:
“春天就要来了,玉茗花要开了。”
感谢喜欢!正文到这咯就结束啦[猫爪]
还有两章番外,最近真的很忙,想说的话放在全文完结时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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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来日方长(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