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满给姬昭下了狠药。
“不狠心,不成事。如果这次他能醒,往后问题就不大了。如果他醒不来,那就要看自己造化啦。”
已经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应夷都怀疑姬昭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姬昭没日没夜的昏睡,却睡不安稳,时而抽搐,时而呕吐。
他只听得见声音,却睁不开眼,没力气坐起来,应夷就坐在他怀里,让他压在自己身上,轻轻地晃着他。
姬昭又吐出几口乌黑的血,在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沉厚的喘息压在应夷耳侧,应夷能感受到他狂躁的心跳。
姬昭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时期,不见曦月,无边无际,过往如走马灯般闪过。
六月初七,天门大街人声鼎沸,暴雨倾盆,公主被押上刑台。她仰着脖颈,看着帝王的方向,大笑出声。
“大逆不道,杀了她!”
“杀了她!”
呼喊声震天,公主转过了头,正看着他。
“不要——!!”
姬昭浑身战栗,猛地伸手向前抓握,下一刻,一只软绵绵的手接住了他。
应夷握着姬昭的手,浑身是汗,轻轻地用脸颊蹭了蹭他。姬昭起伏的身子逐渐安静下来,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长姐如母。”
隗连坐在窗边,叹着气,对应夷说:
“阿昭六岁入宫,成为先帝养子,前朝、后宫却都瞧不起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的去御膳房偷剩饭吃。后来有了姬献,先帝更是嫌恶他,几度想杀了他。好在被大公主拦下了。公主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姬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醒啦、醒啦。”隗连在一旁小声说。
姬昭刚睁开眼,应夷的脑袋探了出来,悬在他上方,盯着他。
姬昭看了片刻,不禁勾唇笑:“看什么呢。”
应夷看起来又要哭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顶着黑眼圈望着他。姬昭伸手在他眼下抹了一道:“往脸上抹锅灰了么?”
应夷蹭蹭他手心。
窗外有清脆的鸟鸣,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宫中要办祭天大典。
“选我么?”应夷惊诧:“我不会这个。”
“你是有福气的人,向老天献撰,是殊荣,能得上天庇佑。”隗连说:“宫中上下,就你最合适。”
太庙令送来了祭祀的礼服,应夷披着宽大的礼服,都快看不见人了,有点紧张地问姬昭:
“老天爷会不会不喜欢我?”
姬昭已经能下榻行走了,他笑了笑:“那算老天没眼。”
应夷牵着姬昭的手,和他一起上祭台。之后按照太常寺教的,蹦蹦跳跳。
太庙令说,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应夷又悄悄地加了一个愿望,他希望姬昭快点好起来。
他觉得老天爷还是很灵验的,姬昭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初夏的时候,姬昭已经能一整个白天醒着了,只是晚上睡觉依旧要用安神香。
他拉着姬昭看自己种的花。大片的玉茗花连绵起伏,独裁**的小羊在先皇后的花园里种满了自己喜欢的花,勤勤恳恳、精心照料,终于在来年见到鲜活生动的山茶花。
应夷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在石子路上疯跑,像只无拘无束的鸟享受夏日,他爬上了假山石,晃着脚坐在最高处,满园灿烂。
姬昭走过来,他朝姬昭张开手,姬昭展开双臂,应夷就扑到了他怀里。姬昭接住他,应夷软在他怀里,像是要被日光晒化了。
夏季过的很快乐。庞满留在了宫中,每天和隗连拌嘴,一日神情严肃地告诉应夷,他要隗连的胡子做药引。
隗连一觉醒来,胡子全没了,质问庞满,庞满说:
“嘿嘿。”
隗连气的挥着拐杖追他,腿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庞满边跑边喊:“这样显年轻啊!”
应夷跟着他们疯玩,从太极宫绕到大明宫,转了几圈,又拐到后宫去了。那里边还住着姬献的太妃,有些年龄还没有应夷大。
姬献死后,后宫更明媚了,见到应夷,嘻嘻哈哈笑做一团。再出来的时候,应夷簪了一身的花。
皇城对于应夷来说太新奇、有太多没见过的事了。皇城中都知道姬昭惯应夷惯的很厉害,应夷的身世与过往没有人敢提及,他也不遵守任何礼数,随时随地出现在皇城各处,玩的昏天黑地。
领头的大太监感叹:“好在是个单纯的孩子,若是个纨绔,我们都要遭殃了。”
他念叨着,从身后拎出一盒点心送给应夷,应夷很高兴,送给他一朵玉茗作为回报,一群小太监又呼啦啦跟着他跑出去了。
周卓升堂办案,应夷在一边仔细研究,回去跟姬昭有样学样。
“大胆姬昭!”他在纸上写,姬昭捏着嗓子轻轻的喊:“大人冤枉呐,草民犯了什么罪?”
应夷编不出来,就写:“反正你坏。”
“那你要怎么罚我?”姬昭问。
“罚你陪我吃饭。”应夷写。
夜里,应夷吃的肚饱溜圆,躺在姬昭腿上,惬意地眯起眼睛。
“做姬显挺好的。”他忍不住告诉姬昭:“有家的感觉很好,每天都很高兴,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
成为姬显,也没什么不好的。应夷想。
宫中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他写信告诉乔枭,又问乔枭什么时候回来?他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乔枭了,很想念她。
乔枭的信还没回来,姬临回来了。
皇城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肃穆。
东南大捷,自此以后海清河晏,据说姬临将姬荡斩首的那一刻,天有异色,五色光芒落在姬临身上。
她带回了姬荡的头,还有最后一枚虎符。她坐在明堂上,睥睨群臣,仿佛身在九重天之外,光辉万丈,群臣俯首,无一人敢抬头看她。
应夷与姬昭搬回了府上。北方,乔枭那边的战事也因为冬日的到来暂缓,雍都城中有复苏的迹象,这一年没有大灾祸,宫中盛传是应夷祭天的功劳。
腊月,宫中开始准备姬临登基的事宜。
姬昭又忙起来了,应夷有段时间没见到他。
隗连又要教他读书了,应夷使劲儿跑,隗连痛心疾首:“阿昭政务繁忙,每晚却仍挑灯夜读,你倒好!”
应夷躲在姬昭的书房里,关上门不让隗连进来。
书房里静的很,又快到春天,外面日光落进来,格外温暖,应夷昏昏欲睡,随手从桌上捞起一本书,看看姬昭每晚都在读什么。
礼数、兵法、造器、心法……心法下压着一本册子,应夷迷迷糊糊地翻开,看下去。
下一刻,瞪大了眼。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上面每一页都画着两个小人。
这竟然是……
竟然是……
男!色!绘!本!
应夷不甚清醒的脑子胡乱地转起来,一时间心乱如麻。
姬昭竟然喜欢这个!他每晚读的书,都是这种书么?这书上画的姿势,许多是他见都没见过的,看一眼就觉得好羞耻,姬昭都使过这些招式么?
真是太好学了!
可是姬昭在人前看着那么……那么禁欲。他从不近女色,也不提及婚配,好像对这种事毫无兴趣。
确实是对女色毫无兴趣,因为他好男色!
应夷神志不清地把绘本塞回去,晕头转向地出了书房,噗地撞在一个人身上。他一抬头,竟是姬昭!
应夷瞬间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羞愧与紧张感,站定脚跟就想走,被姬昭拎回来:“见到我,跑什么?做贼呢?”
他确实是一个揣着姬昭秘密的小贼,应夷赶紧摇头。
姬昭没再问,他准备入宫赴宴。
元宵佳节,姬临宴请群臣,应夷留在府中,和府上的下人们一起画花灯、写灯谜。
隗连也写了几个,叫应夷猜,并说猜对了给他甜糕吃。
应夷在前面猜,庞满在后面给他比划答案,应夷一连猜对了好几个,隗连心生疑惑,一转身,抓了个正着。
隗连骂他厚颜无耻,庞满呵呵笑:“这孩子聪明着呢,笨孩子,就算告诉他答案,他也未必能猜的出来!”
隗连一想是这个道理,于是一边骂着庞满歪理,一边拿甜糕给应夷吃。
应夷吃饱了,拎着花灯上街,外头已经很热闹了,雍都竟还有这么多活人。今年是个平安年,上元佳节,灯火通明,护城河上星星点点亮起灯,人声喧嚣。
回到府上已经很晚了,下人们说,姬昭回来了。
应夷拎了个花灯,上面写着他自己编的灯谜,去找姬昭。
姬昭屋里亮着点昏光,应夷高高兴兴地推门进去,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手中的花灯“啪嗒”摔在地上。
姬昭的春宫图散落一地,姬昭没束发,身上只松垮垮地挂了一件衣服。
四目相对的瞬间,姬昭伸手捞起一旁的外袍,带起的风吹灭了蜡烛,屋内一片黑暗,应夷听见姬昭沉声说:
“出去!”
感谢喜欢,还有一章今天能写完就见面[可怜]
明天有事出远门[猫爪][猫爪]所以下次更新大概在后天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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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