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才想起来应夷还养在府上。
他问了下人,下人们回答:“小公子吃穿用度没有节省过,一切按照大人吩咐的来。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做。”
姬昭到应夷的院子里时,应夷正在吃午饭。
应夷的面色确实红润了些,只是两个多月没见到他,有些生疏了。
姬昭坐在应夷对面,看见几个小碟子都被吃空了,唯独剩了一盘虾,便问:“不喜欢吃?”
应夷点点头。
姬昭瞧了他片刻:“是没见过、不会吃。”
应夷被说中了,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看姬昭,只是扒拉碗里的饭。
姬昭府上人很少,而且好像都很忙,送饭的阿嬷来了,放下篮子就走了,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他院子里找他玩。
应夷又想念铁五了,垂着眼睛很伤感。
屋内静了片刻,直到姬昭夹给他一块虾肉。
应夷抬起眼,姬昭说:“吃吧,剥好了的。”
应夷张嘴吃掉。
虾肉比鱼肉还要好吃一点。应夷这么想着,又张开嘴。
姬昭却不给他剥了:“自己剥。”
应夷闭起嘴巴,看着姬昭。
半晌,姬昭明白了:“不给你剥,就不吃了?”
应夷抿抿唇,拿过纸笔写:“我不会。”
而且煮熟的虾比死鱼更狰狞一些,怪吓人的。
姬昭支着头看了他片刻,说:“惯的,娇气。”
这么说,应夷还是不吃,姬昭站起身:“不会剥,就别吃了。”
应夷有些难过地和虾子说了再见,看着它们被下人收走了。
不过晚饭的时候他们又见面了。
这次虾子们很热情奔放,没有穿衣服,应夷吃的也很开心。
第二天,府里吵闹起来。
隗连回来了。
他在狱中待了几百天,姬献不愿意放他。姬昭执政后,才名正言顺地把隗连放出来。隗府早就被姬献抄了,隗连暂住姬昭府上。
应夷偷摸摸去看了一眼那个形销骨立的老者,蓬头垢面,眼神空洞,简直没有人样。感受到应夷的目光,隗连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
应夷吓了一跳,转身躲在树后面。
晚些时候,隗瑛赶来看了隗连。隗连歇下后,隗瑛问姬昭:“那个叫玉茗的孩子可还好?这段时间,劳烦大人照顾他了。”
得知应夷一个人住,隗瑛叹了口气,抿了抿唇:“这孩子,怪可怜的。静养是好事,只是时间一久,恐怕他就觉得无聊了。”
姬昭说:“雍都的人都快死完了,到哪里给他找玩伴。”
夜里又下起雨,春天就要过去了。
没有太阳,应夷醒来的就迟了些,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床边看着自己。
姬昭打开大氅,掏出一个团子,应夷还没完全醒,他把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应夷侧颈。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团子抖了几下,哼唧起来,使劲朝应夷被子里拱。
应夷吓了一跳,清醒了过来,看清是什么东西,又赶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被子裹好。
是一条幼犬,粉色鼻头,白色皮毛,眼睛才睁开,不安地在他怀里扭动。
“母犬被他们打死吃了,一窝幼犬就剩了它。”姬昭说:“你养它么?”
应夷赶紧点头。
下人们送来早饭,姬昭刚从外面回来,干脆坐下来和他一道吃了。
“给它取个名字吧。”姬昭说。
应夷很感谢姬昭给自己送一条小狗,想用名字来纪念一下,便真心实意地说:
“叫阿昭。”
姬昭险些被呛到。
“算了吧,你又不会说话。”
于是小狗变成了无名氏,就叫它“狗”。
应夷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姬昭观察着他的神色,倒是很开心,眼睛一直没离开狗。
狗在应夷脚底下蹒跚学步,很快歪七扭八地探索起来。
感觉到姬昭在看自己,应夷抬起眼看他。
姬昭收回目光。
又静了片刻,直到应夷伸出手指点了点姬昭的手背。
姬昭摊开手心,应夷写:
“谢谢你。”
写完,用真挚的圆眼睛看着姬昭。
姬昭道:“倒不用,这不是什么大事,吃饭吧。”
应夷很高兴,捧着脸看他。没一会儿,又在他手心写:“你为什么总睡觉?”
“因为累。”姬昭言简意赅。
“那你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应夷又问。
“因为不累。”姬昭说。
“那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话这么多?”姬昭反问他。
应夷讪讪地收回手。
狗在应夷脚底下撒欢。应夷觉得有点尴尬,姬昭和自己并不熟,他却问了这么多。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事情,在姬昭眼里也许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桌下逗狗玩。
姬昭站起身,把他拎了上来:“坐好了吃饭。”
应夷沉默地扒拉着饭,半晌,听姬昭说:
“因为受了伤。”
应夷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他,姬昭继续说:“从前在战场上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我活了下来,但总是觉得乏力。却很难睡着。”
姬昭说:“就和你一样,要靠安神香才能睡觉。”
应夷有些替他难过,安慰他:“我已经好许多了,你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窗外的雨停了,雨后初霁,日光和煦。
狗饿的叫唤,应夷跑出去到小厨房找羊奶给狗喝。
抱着碗回来的时候,姬昭伏在桌上睡着了。
应夷把碗搁在一边,上前架起姬昭,姬昭大抵是真的累坏了,毫无反应,沉甸甸地压在应夷身上。
应夷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挪到自己床上,想起姬昭的话,又给他点了安神香。
姬昭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先感觉脖颈处热乎乎的,一转头,和狗面对面。
姬昭坐起身,趴在床边睡着的应夷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我怕它冷,所以让它和你睡。”应夷揉着眼睛在姬昭手心写。
姬昭看着床边香炉里的三柱香:“……”
他只记得早晨在应夷屋里吃饭的时候,猛地一阵心悸,昏了过去。这事倒常见,是从前在狱中中毒后留下来的毛病。
只是平常阿临都会安排侍卫们守候在屋外,而不是让一只小羊和狗给自己上香。
应夷点着香,自己也瞌睡的很,迷迷糊糊地挪到床上,挤在姬昭身边,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过去了。
烛光映照应夷的睡颜,朦胧的昏光下,应夷细腻的皮肤流淌着软滑的光泽。
乔恪、霍制,甚至是应四,确实将他养的太好了。姬昭心想,虽然在数年的沉浮后,应夷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却仍然保持着单纯温和的心性。
这很常见,姬昭见过太多心思单纯的人,有的人是装的,有的人是真傻。但应夷不一样,他聪明,但不坏。并且在经年累月的情感中,积累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成熟。
这两种感觉同时在应夷身上体现出来,令姬昭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对应夷垂涎欲滴。
天气逐渐闷热起来。
夏季依旧暴雨不断,下午雨堪堪停下,应夷把狗放出屋子玩。
过了这两个月,狗已经跑的很稳当了。应夷没留神,狗跑出了院子,拐了个弯,钻进旁边的小院中了。
应夷赶紧去追。
进了院子,里边没有下人,只有一个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的老者。
应夷认得他,是乔恪的老师,隗连。
隗连瞧着已经好了许多,虽然瘦削,但不再一把骨头似的了。
应夷怕打扰到他休息,小心翼翼地上前抱狗,但狗灵活的很,一溜烟缩到隗连脚下了。
隗连睁开眼,看见应夷,空洞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隗连欣喜地站起身,颤巍巍地跑过来,握住他的肩,激动的有些发抖:“你是阿显!”
应夷有点奇怪,在他手上写:“我是玉茗。”
可隗连还是念叨“阿显”,并且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你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不过没关系,回来了,就是最好的。”隗连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发:“阿显,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老头一直念着“阿显”,应夷觉得他有点神神叨叨的,有些害怕,想要挣脱,却被隗连紧紧地抓在手中。
应夷挣扎着,狗也在隗连脚下滚来滚去,想要救出应夷,奈何老头抓的死紧,直到身后传来姬昭的声音:
“老师。”
雨珠又淅淅沥沥落下,应夷挣开了隗连,抱起狗躲到姬昭的大氅下。
隗连指着应夷:“他、他就是……”
夜色弥漫上来,头顶隐隐有雷鸣,又是一场大雨,姬昭站在雨中,对隗连说:
“郑肃立逼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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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狗窝里剩不了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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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口非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