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应四很大方,他退出了源明道,让金吾卫与禁军拿回了四座城,以表诚意。
他告诉姬献,只要能杀了乔恪,他愿意帮姬献杀了姬荡。
包括远在平水城的乔枭。
姬献很高兴。
玉茗不好找,乔恪就在眼前,就在他手中。
他当即下令要斩了乔恪,顺手带着隗连一起杀了。
史崇原大骇,携乔氏幕僚一同上书,他们没日没夜地敲登闻鼓,希望姬献能够收回成命。
“蛮族人狡诈,陛下怎能听之任之?”
郑肃立的党羽立即反驳他们,数落他们没有舍小为大的情怀。
讲道理是永远讲不完的,武将都快要死光了,朝堂就变成了文臣扯皮的一言堂。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坐不住了,趁夜把吃花酒的郑肃立从马车上绑下来,拉到巷子蒙着脑袋拳打脚踢。
暴雪夜,郑肃立连夜进宫,满脸是血,悲愤至极,面对姬献声泪俱下,好不心酸。
郑良人见老父亲脸肿成猪头,也落了泪,委屈不已:
“我们只是想为陛下分忧,这些才子自诩雍都名流,却做出这样野蛮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姬献大怒,命周卓连夜查,周卓查不出来,随手抓了百十个学生。
天将破晓,姬献上了朝,金吾卫压着学生们跪在殿中,姬献问他们知不知错?
学生们说,子不教父之过,臣子把控朝政,是陛下纵容的结果。
姬献大怒,要将他们当庭杖毙。
史崇原大喝陛下不可,郑肃立甩袖与他对骂,大殿上分成两派,最后竟然到了动手的地步,在这节骨眼上,狱卒匆匆来报:
乔恪逃了。
朝堂上还在吵架。
“你为老不尊、不知廉耻,把持朝政,致使陛下耳聋目盲,你是千古罪人!”史崇原大声嚷嚷。
郑肃立的声音拔高:“区区一个刺史,行事僭越,你眼里可还有君主还有尊卑!”
“你这个无耻……”
史崇原话音未落,高堂上的姬献拍案起身,抽出了一旁的御霄剑。
群臣哗然退让。
“把乔恪找出来。”
他知道乔恪才是一切的根源,没有乔恪,这些懦弱如山鸡的文人绝不敢忤逆他。
他怒不可遏:
“朕要亲手杀了他。”
乔恪在黎明的风雪中冻得没有知觉。
恍然间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清晨,冰封的河面上,一道细瘦的人影朝军营狂奔。
这道人影与他重叠,天旋地转,入目一片白茫,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北境,还是在雍都。
他跪倒在大门前,门从里边开了。
应夷露出半张脸,紧接着,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他很高兴,姬昭没骗他,姬献果真把乔恪放回来了。
他想在乔恪手上写字,被乔恪一把抱住。
应夷伸手回抱他,摸到一手的血。
应夷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寒冬的风令他打了个哆嗦,他试着去牵乔恪的手,发现乔恪满手血污。
姬献无论如何都要杀乔恪,姬昭说的也不算了,姬献让狱卒用了重刑,他们拔掉了乔恪的指甲,还打断了他一条腿。
应夷哽咽着,逐渐变成嚎啕大哭,但他发不出声音,所以看起来只是张着嘴流泪。
乔恪的声音在风雪中很模糊。
“玉茗。”他轻轻呢喃:“我想见你,哪怕最后一面也值得。”
应夷哭的发抖,在他手上写:
“我害怕。”
他听见不远处杂乱的马蹄声,知道有人要来了。
“玉茗。”乔恪又唤他:“别怕,你听我说。”
他捧起应夷的脸,指尖在应夷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血痕:
“活下去,乱世就要结束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会杀了你的。”应夷颤颤地写。
“我的死会带来很多变化,你很快就能看见了。”乔恪告诉应夷:“如果必须有人死,那就是我。”
“你早就知道了。”应夷哭着:“你一直这样想。”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个新的盛世,那也值得。”乔恪告诉他。
“可是……”应夷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眼泪,轻轻地写:
“可是我们都成亲了。”
乔恪沉默不言。
风雪嘶吼着刮过他的脸颊,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在狱中想了千千万万遍,他一生的学识、道义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想通了一切,唯独想不通玉茗。
如果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如果他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学识与见闻。
他也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玉茗过一辈子安稳幸福的日子。
有一刹那犹豫的时候,他也允诺过玉茗,在南方置办一座宅邸,然后住下来,从此远离了应四,也不必踏入雍都半步。
但他做不到。南方饿死了那么多的人,北方的应四屠了十几座城,闭上眼他都能听到战火中的哀鸣,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世家纨绔子弟。
乔恪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说:
“是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重复:“……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的。”应夷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崩溃地在乔恪手心写:“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们已经成亲了,这一次,他已经离幸福很近很近了。
他与乔恪认识八年,在乔恪身边待了五年,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五年,他以为以后还有无数个躺在廊下晒太阳的日子。
可每一次都是这样,幸福像沙子一样从他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抹残存的贪恋。
他一句接一句的写:
“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你。”
“我……”
乔恪握住他的手,应夷恍然回神,懵懵地看着他。
乔恪打开了他湿濡的掌心,蘸着自己的血,用突出皮肉的指骨在他手心缓缓地写:
“长命百岁。”
他收拢了手心,将应夷的手掌包裹在内,轻轻吻上他的唇:
“玉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虞城的玉茗花开了,来年你要去看看。”
应夷流着泪和他接吻,口中有乔恪的血腥味。
风雪呼啸,不见青天白日,眼泪模糊了应夷的眼睛,他隐约看见乔恪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传来金吾卫的高喝:
“找到了!”
乔恪抬起手,想给应夷擦眼泪,可他的手上都是血。他将手掌在刺骨的雪地中抹了抹,轻轻刮过应夷的脸颊。
金吾卫将他们围了起来,乔恪站起身,将应夷护在身后。
应夷努力地擦干眼泪,伸手去牵乔恪。
姬献来了。
他骑在马上,拎着剑,怒气冲冲,看到应夷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一种奇异的惊诧,他一瞬就明白了。
“你是玉茗。”
应夷畏惧地看向马上的帝王。
姬献远比应夷想象的年轻,甚至看起来与应夷自己一般大,他脸上少有帝王的威严,更多的是一种被无限度娇惯后放纵的神态。
乔恪挡住了他的视线,平静地与姬献对视。
姬献的目光落在乔恪身上,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乔勉颤巍巍的喊声:“陛下!”
他病骨支离,瘦了不少,恳求姬献不要杀乔恪。
“我只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乔勉剧烈咳嗽,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呼哧作响,跪在了姬献马蹄下。
隗瑛也来了,和他一道跪下。
他这一跪,史崇原也跟着跪,身后的文人们浩浩荡荡跪了一路,披着白雪像在送葬。
姬献的神色逐渐由愠怒变得冷冽,他冷眼看着乔勉。
乔勉已经失去了宰相的威严和风骨,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伸手抓姬献的靴子,求他放过乔恪。
姬献眯起眸子看向乔恪。
“父亲,母亲。”乔恪的声音平静,穿透风雪。
“不必再跪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姬献,当他不再用文人惯用的温和、委婉说辞的时候,只吐出了两个字:
“昏君。”
他说:
“姬献,你不配做皇帝。”
“住口!”乔勉厉声喝止:“不要再……”
“你逼死了霍制,又废了北境侯,是你亲手将北境拱手想让。南方大旱大寒,你依旧大兴土木、歌颂功德。亲近外戚,纵容奸佞把控朝政,横征暴敛,假公济私,致使朝堂福**、民不聊生。姬献,你并非天命之子,你只是个……”
顿了顿,乔恪说:
“贪生怕死的小人。”
“乔恪!”乔勉声音急促。
姬献抽出了剑,与此同时,乔恪抬手抽出了身侧金吾卫的长刀。
四下哗然,十几条白刀铮然出鞘:“放肆!你想弑君?”
乔恪后退一步,轻轻地说。
“玉茗。”
应夷抬起眼,看着他。
“别看。”他轻轻地叹,像一片雪落在应夷脸颊上:
“玉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回头看向姬献时,眼中已经没有悲痛,只有坦然。
他眼神决绝,掷地有声:
“今日我为千千万万生民而死,来日千千万万生民因我而活。”
他横过了刀。
“乔某,死而无憾。”
乔恪倒下的时候像一棵被摧折的松。
血珠落到应夷的眼睛里,应夷听见史崇原悲痛大喊:“老师!”。
隗瑛惊叫一声,扑上前。
马蹄踏碎了风雪,高头大马冲开了人群,有人从后将应夷拽了一把,应夷跌到一个暖和的怀抱中。
一只手盖住应夷的眼睛,姬昭的声音传来:
“别看。”
感谢喜欢,年后见[猫爪]
凌晨4.46,这几天一直在大扫除,忙来忙去的,只能熬夜写了,如果年前还有时间写就多更一下~
写完了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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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折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