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这么没用。”蔺含璋说这话时,眼底一片冰冷。
苻瑶的脚踝被锁上了一根极细的铁链,蔺含璋晃了晃那根铁链,连眼皮都没抬:“去把自己洗干净。”
苻瑶没动,蔺含璋忍着怒意,晃了晃手中的链条:“你想让我亲自来抱你?”
镣铐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苻瑶背上的咬痕早已凝作薄痂,腿根那片却还烫着、胀着。每挪半寸,细密的痛苦就会沿着四肢百骸炸开。
蔺含璋在前头走,锁链绕在指间,像溜一只跑不动的雀。嫌她慢了,指节收紧往前一拉,苻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苻瑶攀着汤池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他也不责备,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握住她腰侧那一握薄骨,没用多少力,将她提进汤池中。
苻瑶的伤口根本不能沾水,蔺含璋一直压着她,不让她动,时间久了,酸痛渐渐散开,化作麻木。
她被绳子捆了那么长时间,四肢早不像是自己的了,此刻浸在这水里,酸痛的四肢才一点点有了感知觉。
蔺含璋立在汤池边,垂着眼看她,右手不断摩挲着她的肩膀。
苻瑶不着寸缕,只能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双臂死死箍住肩头,把能藏的,连同那点残存的羞耻,一并按进水里。
他依旧袍服严整,连一道褶痕都挑不出。
她埋在汤池中,一无所有,连影子都被水纹搅得支离破碎。
蔺含璋屈那双手从她后颈落下,沿着脊骨的凹壑一寸寸描过去,指腹轻捻,掌根缓碾:“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
苻瑶听见蔺含璋笑她:“你真是蠢,连自己身世都不去查。”
苻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其实在很小的时候,苻瑶就查过自己的身份,她是罪仙的女儿,却不知是哪一位罪仙的女儿,苻瑶这一查,不仅什么没查到,反倒叫蔺含璋勃然大怒。
“你父亲是被你母亲下毒毒死的,他一个拥有净化之力的仙人,竟然被活活毒死,你说可不可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苻瑶眼底青红血丝遍布,整个人都有些疯癫。
蔺含璋从小就跟苻瑶说,她的双亲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不仅害了天下人,还不要她,几百年的枕边风,让苻瑶很难对自己的双亲有什么感情。
“我那时才多大,你凭什么迁怒于我。”
“你再说一遍。”蔺含璋勃然大怒,将苻瑶从汤池中拽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我母亲是罪仙,可是我父亲是仙人,我没有帮我母亲害人,你凭什么把我视作你的奴隶。”
蔺含璋拽着铁链,迫使她靠近自己,苻瑶往前挣了半寸,铁环嵌进腕骨,疼得她睫毛猛地一颤,却忍痛与蔺含璋抗衡。
“你知道吗?我们俩是有婚约的。”蔺含璋抹去苻瑶脸上的水珠:“你母亲装模作样骗了我母亲,哄着她定下了这门婚约,母债子偿,皇甫瑶,你这辈子注定是我的掌中物。”
皇甫瑶?
原来她叫皇甫瑶。
“皇甫清平是你父亲,段起微是你母亲。”
苻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先震惊婚约的时候,还是自己真名的事情。
两股劲儿拧在一起,搅得她胃里翻涌。她不敢细想,但“婚约”两个字让她恶心。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而且姓什么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
蔺含璋看着苻瑶恶心作呕的模样,眼尾微微弯起,恶趣味道:“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那你如今旧事重提,是要娶我吗?”苻瑶笑问,语气夹杂着讽刺。
“谁说我要娶你了?”
蔺含璋嗤笑一声,咧开嘴笑道:“我要让你做我一辈子的禁脔。”
苻瑶的瞳孔剧烈收缩,苻瑶死死盯着他,瞳仁倒映着他那双笑意未散的眼睛。
“我娶你干什么?”
“我不娶你,但你也不准离开我,你天生就是我的人。”
荒谬!
荒谬到她几乎要笑。
一个关她、锁她、侮辱她的人,现在竟然告诉她——
她天生就是他的人?
“娶你,多没意思。”蔺含璋恶劣道:“谁会贱到把自己仇人的女儿娶回家?”
“你无耻!”苻瑶厉声骂道
“无耻?”蔺含璋大笑:“我还有更无耻的呢。”
“来人,把东西端上来。”
蔺含璋叫人准备了一方托盘,托盘里面装着各色墨水和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刺针。
苻瑶被蔺含璋拽到榻上,被迫伏在榻上,中衣滑到腰际,脊背绷成一弯要折的玉兰花瓣。
“等我在你身上刺上我的姓,你才知道什么叫无耻。”
蔺含璋压住苻瑶的腿,免得她乱动:“你以后要是跟情郎跑了,你们若是睡在一起,不知道他看着你身上的刺青,是何反应。”
刺针细如毫发,微微的反光刺痛了苻瑶的眼睛。
蔺含璋的拇指捏起她后颈的一小块薄皮:“就在这刺,刚好和我小腹上的烙印凑一对。”
第一针刺入苻瑶的颈肉里。
苻瑶脚趾猛地蜷起来。
不算太疼,却让她十分羞耻。
黛墨是他自己调的,深青里透一点蓝,像玉兰花瓣背面的那抹淡影。
针挑进皮肉,再刺进去,反复如此。
一个“蔺”字,要刺许久。
蔺含璋刺得极慢。
起初针刺入皮肉时非常痛,后来便成了一种钝钝的麻。
血珠一粒粒浮上来,被蔺含璋吸吮干净,一滴都不肯放过。
“知道黎女为什么绣面么。”蔺含璋道。
苻瑶没应,发尾还咬在齿间,眼底猩红一片。
“夫家给定花样,女子照着刺——”
蔺含璋一字一顿刀:“刺完了便叫作,有配不二。”
这几个字落下来,苻瑶的后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苻瑶趴着没动,后颈那一块肉又痛又热,烫得让她无法忽视,那块皮肉一跳一跳的,胀得厉害,不断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往后你再也跑不掉了。”
“你是我养的,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蔺含璋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有半点错,苻瑶本来就是他的,他如何对待自己的东西,当然由他自己说得算。
苻瑶闭上眼,后颈红得发紫,她终究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碎的呜咽。
“我对你够仁慈了,我另一个仇人,可是过得生不如死呢。”
苻瑶不知道蔺含璋到底有多少仇人,或许蔺含璋活在这世上的理由,就是为了将得罪他的人亲手杀了。
“殷亦珩那般倔强都臣服于我,你又在坚持什么呢?”
“你许了他什么?”苻瑶问,殷亦珩的心性那般硬气,连自己的兄长和母亲都可以舍弃,按理说他孑然一身,根本没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他根骨没了,身子孱弱,能跟我抗衡什么?”蔺含璋轻蔑道:“一个废物罢了,为了妖鬼双域剩下的那些人,不学会奴颜婢膝,看人脸色怎么行?”
奴颜婢膝几个字被蔺含璋刻意咬了重音。
苻瑶被蔺含璋带去了暴室。
暴室里的味道十分难闻,是肉的腐臭味和血的腥臭味。
“进去看看。”
蔺含璋微微昂头,叫苻瑶进去,苻瑶不敢动 ,她想闭眼,后脑就被一只手扣住,指节扣住她的后脑,力道不重,却让她连偏头都做不到。
“看着。”蔺含璋冷声命道:“看看我对你是有多么仁慈。”
烛火太暗,苻瑶只能隐约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和几头猪躺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的腿断了,蛆虫不断从他溃烂的伤口里涌出来,一团团黏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泡在自己的排泄物和猪粪上,后背早已生蛆发烂,他却像不知道疼痛似的,抓起地上的猪食,就往嘴里塞。
那个人的脸也只剩个形,头发结着粪痂贴在额上,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猪看他吃东西,用鼻子拱了拱他,湿热的鼻息喷在男人脸上,男人没有反应,猪张开嘴啃他耳朵的时候,他身体还抽了一下。
男人的耳朵早就烂得不成样子,猪倒是也不嫌弃嫌,粗舌头一卷,连血带肉往下咽。
他喉咙里漏出最后一点声音,声音极其沙哑,连哭声都不成调。
“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
蔺含璋倚着墙,另一只手闲闲地把玩着一根人骨:“昔日的楚王。”
楚王?
苻瑶忍不住吐了,她实在想象不出来,昔日掌握大权,呼风唤雨的帝王,竟然成了仙山暴室里的一头猪!
不——
楚王如今还不如猪,他连牲口都比不上。
苻瑶想起在赵国时,有人说楚王退位让贤,只为了来仙山修仙,求长生不老,可如今他却成了这幅模样。
“他若是死了,你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交代?”蔺含璋似乎是被苻瑶蠢到了:“他那个刚登基的儿子巴不得他死了,况且世人谁不知道,楚王为求长生不老已经入魔,他这么好色的一个畜牲,就算是死了,天下人也只会拍手叫好。”
白骨被蔺含璋拿在手里把玩,白得晃眼。
“楚王活得越久,他那几个儿子就一辈子当不上皇帝,我让楚王活得越久,他那几个儿子就越是阿谀奉承我,让我借他们的名义讨好楚王,好让楚王立他们为太子。”
人在至高无上的利益前,什么都不会管的。
“别说是替我杀人,我只要许诺他们,助他们登基,他们什么都会为我做。”
苻瑶咬住下唇,牙齿打颤,她听见蔺含璋冷声说:“我要让他被我活活折磨死,要让他在痛苦中无数次后悔当初信任我,要他在忏悔中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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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含璋戾气暴涨:“就如同当初他骗我阿娘一样!”
“小仙草设计将男孩的母亲送入宫中,害她被皇帝强占——”
“又骗男孩母亲说大将军另娶,趁其心衰力竭给她下毒,连她腹中胎儿一并害死——”
原来那个玷污蔺含璋母亲的皇帝,竟然是楚王。
“苻瑶,你知道这几百年来,我是怎么过得吗?我每日都恨得要死,没有一日是不恨的,你什么不知道,这世上唯一痛苦的人只有我。”
“你说,我对你是不是够好了。”他低头,鼻尖蹭过她冰凉的耳垂,“可你呢?一次次背叛我。”
暴室里除了蔺含璋粗重的呼吸声,便只有猪啃食楚王时的吞咽声。
苻瑶的瞳仁里映着昏暗的烛光:“你如今,到底要怎样才可以放过我。”
“你说呢?”蔺含璋捏着苻瑶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最迟八年,可能不需要那么久,等我厌烦,你就可以走了。”
蔺含璋俯下身,狠狠地咬了一口苻瑶。
一吻结束,蔺含璋的拇指按在苻瑶被咬出牙印的下唇上:“这八年里,伺候好我,你若是再敢逃,这就是下场。”
苻瑶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带着铁锈味,很恶心。
苻瑶吞不下去,也不敢吐。
蔺含璋满意地眯起眼,抬手替她拭掉嘴角血沫。
出暴室时,苻瑶与殷亦珩撞上,他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衣袍上带着潮气。
“仙主。”殷亦珩作揖恭谨道。
“何事?”
“陛下派我来看看那位。”
陛下指得是楚国新帝。
那位指的是暴室那位。
“去吧,告诉陛下,他一切安好。”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做给天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