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桃李引
云霓气匆匆地回到云霓斋,身后尾随着她那些无用的宫女太监。云霓公主气急败坏的将外裳,头上的花饰扯下来摔在青岚的脸上,骂道:
“无用的东西,换个什么倒霉的路数,害我出丑!”
吓得青岚连忙跪倒,自打嘴巴说道:
“奴婢该死,奴婢愚蠢!奴婢该死,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可可是,主子,您后来可是出了风头了呢?他们都叫着要跟你回什么牡丹阁呢!”
“呸!你还有脸不知好歹的在这里邀功,把我打扮成烟花女的样子,让他们那些下流的胚子取乐?本宫主日后还怎么见人?”
云霓更加恼羞成怒,一指头点在青岚额头上,将她点的跪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复赶紧又跪下道:
“是是奴婢不好,可可可那什么牡丹阁阁阁的却是公主自己说的,怪不得奴婢……”
“反了,反了,还敢回嘴了,都是我平日里把你们给惯坏了,还不给我掌嘴!”云霓公主已经怒不可遏,吓得青岚一个劲的自己打嘴巴,自不敢言语半声。一干人等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出大气。只听得云霓公主来回踱着步,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听见公主气息匀了,紫霞才敢走上前去,公主且消消气,今儿是我等没帮主子思虑周到,不过还好,您叫青岚给你画浓妆,遮去了本来面目,真是英明,谁知道哪个牡丹阁?哪个牡丹姑娘?更别说想到公主身上了。咱们今儿个只算闹腾她一把,等明儿个好好筹谋,想个好法子,好好整整那个绿玉儿的!”
公主稍稍息怒,摆了一下手,叫青岚停了那巴掌。紫霞忙吩咐其他人等,“你们还不快去给公主准备沐浴更衣,自己却又凑近又是捶腿又是揉肩的,复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今儿,咱们是拿自己的短处拼了别人的长处了,她本身是个歌妓,却怎么咱们却随了她的特长?”
“我原本是想逼出她的武功,让露出真相,却不想她却狡猾得很,拿出一副楚楚可怜相,还有那个老鸨,竟然还请了那么厉害的保镖护着她。”公主此时气已经消了,无奈的悠悠道。
“公主可曾看清楚了,她是不是那天的刺客呢?”
“眼睛倒是极像的,不过眼神么……”
公主眼前闪出绿玉儿谦和善意的微笑——“那晚上的一双眼睛充满了仇恨和矛盾,而今天这双眼睛却是那么温婉善意,而且,那晚的刺客招数凌厉异常,今儿绿玉儿虽然舞姿翩跹却柔美动人,却不像有什么内力灌充。”公主犹疑着,锁起眉头,“不过,据说花月派舞武合一,的确不能排除嫌疑,更何况那晚的另一个身影像极了楚天河,而她又和楚天河关系不一般,所以,即便不是刺客,我也不能轻易放过她。”公主边思忖着边似乎自语似的说道。
“是不能善罢甘休,我们怎么也得报了今日的仇!”紫霞附和着说,
“你说好好整整她,可有了主意?别又是什么馊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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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玉儿一回到绿玉斋,老鸨就跟过来,“姑娘今日之事可知道端倪?那个什么牡丹的什么来头?恕老奴办事不利,怎么却没打探出有个牡丹阁,且有这么个狠角儿!”
“她不是什么牡丹阁的角儿,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牡丹阁,——”绿玉儿微微冷笑道:“她是上次与我交过手的云霓公主。”
“啊!——”老鸨一惊非同小可,“我的天!难道是我们都露陷了?姑娘!你怎么还能稳稳的坐得住,不如我们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妈妈您先莫急,还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我猜云霓公主只是怀疑而已,天河跟我说过一些刑部陆大人分析的情况,对花月派知道的还蛮多的,云霓公主又和我直接交过手,定然有所怀疑,而且——云霓对天河——总之,我和云霓公主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绿玉儿缓缓叙来,一脸平静。
“哎呀呀!依姑娘说来,事情已经相当严重了,姑娘还跟没事一样,那云霓公主一见就是个泼辣的人,又对你有双重的敌意,今儿她又折了威风,岂可善罢甘休?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老鸨边说团团转着她胖胖的身体,一双肉呼呼的手不住的搓着。绿玉儿见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妈妈快别转了,快坐下歇歇吧!亏了您今儿机警,要不然我可就为了难了。云霓公主虽然泼辣,但似乎是个爽快纯真的女孩儿,到不像是皇宫里的人呢!我倒是有几分喜欢她。而且是从她那晚舍身救父那一刻起我就喜欢的。如此的人,我就陪她玩玩吧!”
绿玉儿嘻笑着说,脸上全都是少女的调皮和纯真。老鸨却被她弄得莫名其妙,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跟开玩笑似的呢?这事闹大了可不了得,咱们在皇城里,人家把我们连窝给端了。”劳鸨哭笑不得地说,
“所以呀,妈妈!有一件事你切记一定要交代清楚:就是千万千万叫他们好好伏着,莫有任何作为,就算我有任何危险,陷入怎样的危机都不许你们妄动,现下云霓对我只是疑虑而已,并且牵扯到天河,她投鼠忌器。并没有牵扯到你们一丁点儿。就算事情露了,由我一人承担,千万不可自漏了马脚,连累所有人遭殃!”绿玉儿此时脸上恢复了威严肃穆,老鸨见了连连允诺,
“姑娘且放心,我一定安排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真有那么一天,老奴我绝不独活!”说着她竟带出了鼻音,真的眼圈也红了。
“不会的,妈妈!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您只管放宽心,我自有主张,记住一个字‘忍’,只要她们抓不住把柄,就奈何不了我们。”
“忍是心上一把刀啊!我知道姑娘是为了我们这些人落稳了的生计,更为了楚少侠,要依我说,不如我们一走了之,干干净净。”老鸨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她知道,绿玉儿放弃仇恨已经不易,如今还要忍耐仇人挑衅,这又何尝是容易的事呢!
当老鸨退下,绿玉儿叫娇俏在香炉里添了香,便叫她歇息去了。她还小,是吃得香睡得着的时候。
瑞脑的缕缕香气由镂着玉兔的香炉里袅袅飘曳,在罩着紫色帷幄的灯晕的暖光里弥散开来。绿玉儿闻得楼头更漏之声远远送来,已是入夜时分,她瞥见自己茜纱窗上的影子,那么纤弱那么孤单。“放弃一切的自己,只剩下孤单吗?不,还有天河,他虽然不在身边,他的心不是陪伴着你么?”绿玉儿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地说:
“天河!我可是在跟你商量了,这定然是你赞同的做法了啊!”忽然感到有一缕清光散在自己的身上,罗纱衣斑斑驳驳水波一样晃动,临窗举头,一轮皎月正歇在窗棂上的一片苍穹里,它正望着她。她欣然的笑了。心中升起一句诗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绿玉儿带着莫名的满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隐隐约约听见前厅里传来依依的歌声,唱的正是青楼里的名曲《桃李引》
春华美,物华丰,
桃李蹊下荫浓浓。
蜂蝶婉转游嘻去,
花开花谢自随风。
桃花艳,李花盈,
桃李芳菲片片情。
劝君莫惜千金掷,
花开能有几日红?
次日风平浪静,及至黄昏,芙蓉楼里的宾客正欣赏绿玉儿弹唱《关雎》,忽然庭前珠帘晃动,一群人鱼贯而入,中间一人,是位锦衣华服风流倜傥的公子,手执一把象牙公子扇,扇在手中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工笔海棠便一舒一展,晃人眼目。
那公子翩翩来到舞台前的座位上坐了,后面呼啦啦跟了一帮随从侧立两厢,也不管是否挡住后面的看客。老鸨这才恍然,怪不得今早,早早有人定下此座,原来另有文章。细看那公子哥,果然正是那位泼辣公主——云霓,老鸨心中忐忑,又见她已经坐下,便想:“我且不必上前搭话,先晾她一晾,倒看她如何?
说也奇怪,那假冒的公子今儿倒安分了,静静地听着台上的弹唱,还饶有兴致的摇着她的海棠红的公子扇儿。待一曲唱罢,绿玉儿起身谢幕之际,那公子才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不愧是芙蓉楼的头牌,绿玉儿姑娘真是嗓音婉转绕梁,只是这曲目似乎有些不合此情此景啊!”
“怎么个不合情境?你倒说来听听!众看客不怕热闹,纷纷提议。倒把两个雅间包厢里的皇子给气坏了,心里道:
“我这个妹妹怎么回事?昨日出尽了洋相和风头还嫌不够,还嫌没人认出她的真面目,今个又来耍什么花样?别是又来丢皇家的脸了!”
虽如此,但他们都却不敢轻易露面,不然,老皇上不在家,他们堂堂皇子倒上妓院里风流,传扬出去岂不丢尽皇家颜面?真是无可奈何干着急。
只听那“公子”振振有词的道:
“无论多么风雅,这也是妓院,众位也是花钱听曲儿找姑娘的客人,并非什么追求窈窕淑女的所谓君子,若是窈窕淑女在这里找情哥岂不亵渎了淑女二字?……”众人哈哈大笑,都附和道: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那么什么曲儿才是应了此情此景的好曲儿呢?”
“那自然是青楼名曲《桃李引》了,请绿玉儿姑娘为我们弹唱此曲,方不负我们一掷千金!”说着,这位假公子一摆手,一个随从上前,由一个囊中掏出几大锭金子,明晃晃地往台上一掷,于是众人皆高声附和:
“请玉儿姑娘唱《桃李引.》!《桃李引》!一掷千金《桃李引》!”老鸨急急上来,
“我们玉儿姑娘卖艺不卖身,从来不唱这首曲子!哎呀——你们别喊了,别喊了!……”可这回任凭她就是把嗓子喊哑,也没有用,众人的声音早把她的沙哑的声音淹没了。眼看局面将是混乱不堪,忽然,只听一声琵琶声急起,众人不由停下喧闹,见绿玉儿缓缓回坐,红袖轻举,玉指慢捻,正是弹的《桃李引》于是人们缓缓坐下,只见绿玉儿轻启朱唇婉转唱道:
春华美,物华丰,
桃李蹊下荫浓浓。
蜂蝶婉转游嘻去,
花开花谢自随风。
桃花娇,李花清,
桃李芳菲报春荣。
杜鹃啼血歌春暮,
红谢香消雪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