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六)

义桥,行人匆匆。

江沅举着相机端坐在桥边卖凉茶的铺子边,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拍下一张张能够留住记忆的照片。

桥上有一抬轿的挑夫,上面坐着衣饰华贵的夫人太太,一张精心粉黛过的脸庞拧着秀眉,嘴里说着配不上她们身份的话,将脚伸得笔直,四仰八叉的样子像是在炫耀她脚上嵌着珍珠的鞋子。脚尖抵到挑夫汗淋淋的脸上,她一面娇气地甩着帕子,一面又掉价地满嘴喷粪,说他的臭汗玷污了她的鞋子,画面简直污人耳目。

终于在过桥后将那位太太放下,她仍旧不满地责怪他脚下功夫不行,晃得她在椅子上翻云又覆雨,轿夫在一旁摘下帽子,嘴里反复说着抱歉,连连哈腰。她啧啧出声地从裱着亮片的包里地拿出一张小小的纸币,甩进轿夫的帽子里,而后一扭一扭地扬长而去。

看着走远的女人,轿夫立马挺直了腰板,从帽子里取出钱,深吸一口气,啐在地上。

“怎样,用着可还顺手吗?”一阵熟悉的男声在身后传来,江沅不假思索地转过身,就看见章笙坐在后面,一脸闲适地端着茶碗。

“你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江沅这次没有受到男人突然出现造成的惊吓,因为在没见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地想见到眼前的他。

“嗯,刚刚。”章笙随即回答道。

“刚刚?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江沅问道。

“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怎么看见的?”江沅作出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章笙见状,轻笑出声,“江小姐怎么这么好奇我的事情?难不成是......”

“没有!你胡说什么。”江沅闻言感到不对劲,出言打断他,“不说就算了,相机很好用,谢谢。”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气呼呼地喝完茶水,准备离开这间铺子。

“你别生气啊,我开玩笑的。”章笙看见她红扑扑的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忙告饶道:“我在天上看的,我驾着飞机看见你从你家出了门,一路往这里赶。”

江沅还有些愤懑,:“你先放开你的手,”继续没好气地开口回答道:“你的视力真有那么好,飞得这么高都能看得清楚?”

章笙放下刚刚急忙挽留她而抓着的手,挠了挠脑袋,还略带着歉意地说:“从天上看,你小小的一个,的确还不好找。”

江沅被他这样的话逗笑出声,“说什么你,”她伸出手佯装打在章笙的身上,“这么说,你的视力也不怎么样嘛。”

章笙闻言立马正经地开口道:“你放心,就算是在茫茫人海里,我也一定认得出哪个是你。”

他这样说着,一面踏着步子缓缓走近她的身旁,只盈盈地低头看着她,无声地把所有的温柔将她包围,那样地小心翼翼,又那样地近乡情怯。

明明听起来是那样甜蜜的话语,可江沅却没有继续笑出声。这样的话,她是第一次听,此时此刻,怀揣少年心事的她在乎着所有关于她生命的第一次,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就像生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一样,江沅急不可耐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与章笙在一起的画面。可她越想抓住章笙的手,画面就越模糊;越想抱紧章笙的胸膛,里面传出的呼吸越微弱。

没有心跳了,章笙消失了......

不,她不愿意这样,因为她不想章笙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章笙,”江沅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喜欢你。”她没有犹豫地开口,像是在极力挽留一件挚爱的宝贝。

章笙没想到眼前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等不及做出惊愕的表情,只一双大手拦她入怀。

“这样的话,应该让我先说出口的。”

江沅跌进她梦寐以求的胸膛里,又是一阵呼吸乱颤,“可我能做的也只能是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其它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章笙将头枕在她的头发上,微微摇头,“你不用做其它的,要是,”他顿住,顷刻间又开口继续说道:“都让我来做吧,都让我来做。”

轻轻拉开与江沅的距离,想抬起手去抚摸她的脸庞,章笙轻轻拨开额前的发丝,却发现江沅早已经泪眼婆娑。

豆大的泪珠在那样美丽的脸上滑过泪痕,淌进章笙眷恋的手上,眼睑下至也旋即红成一块,令人心疼不已。

“我三天后就要离开这里,去香港,去一个你永远都不会出现的地方。”江沅将手覆上他的手,微微用力地握着。

是啊,她何尝不是眷恋呢?眷恋着渝城,眷恋着他。

去香港,去香港好,只是不出意外的话,那里绝对不会有他。

章笙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从容,过去的神采已然了无踪迹,只剩下牵强的释然还挂在眉梢。

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开口才好呢?

他也许是这样想着,想把心里的话急切地告诉她,所以他拉着她跑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里面静得就像一汪潭水,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只听得见彼此间毫无章法的呼吸。

“江...”

“叫我沅沅,”江沅打断章笙的话,“叫我沅沅,求你,”带着乞求的哭腔,更像是扯着嗓子哭着喊出来的。

“沅沅,”章笙试探性地轻声开口,“沅沅,”他又叫了一声,“你听我讲,你去香港也好,那里有英国人管着,日本人不会踏足一步的,”些许是因为紧张,他差点忘了要呼吸,吸过一大口空气后,又沉声继续说,“要是我还能活着,我就去寻你。”

“章笙,”江沅还是没忍住抽泣,哽咽着,又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声泪俱下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驱逐大队的队长,是飞行员,是军人,是一具注定在战场上奔波的躯体。

“我要是没有挺过去,你就当作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这样冰冷的话犹如一颗引爆的□□,带着化学混合物喷射出爆裂的火焰,他怀揣着必死的心情说着这样的话,他知道江沅会伤心,更会难过,可他克制不了自己去靠近,作为一具奔赴战场的躯体,他随时都有可能在驾驶舱里牺牲,因为在无名的前线,一旦倒下,就是死别。

“然后呢?就当你从来就不存在,然后呢,我该怎么做?”江沅艰难开口,她听见这些话后似乎是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只瘫软般的倒在章笙的怀里,“你不要说什么再寻良人的浑话,我不想听。”

章笙再没说话,那种无力感也试图灌进他的全身,他挣扎着,想用仅存的力气去亲吻怀里的女人。

他谨慎地靠近江沅的脸,却看见上面的泪迹仍旧清晰,一股悲伤莫名上涌,朝着心脏缠结。

章笙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江沅却突然将手环抱住他的脖颈,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猝然吻了上去。

等到接触的唇上传来灼热,章笙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忘了去控制自己的气息,但是他还是忍耐着去试探女人的反应。

似乎所有的血都轰然涌进脑中,可女人并没有挣扎着去反抗,他随即使上力道将她箍得紧紧地,在唇齿间的掠夺里,幻想着永恒。

良久,两人不舍地分开,微微喘着气。

江沅此时的脸上早已经是红成一片,娇艳欲滴的样子令人回味无穷,她先开口说道:“明天不要来送我。”

“明天几点的船。”章笙也不正面回答,倒是反问一句。

见江沅默不作声,他又接着开口说道:“你不说我也会查的。”

江沅长吁一声,也避而不谈:“你千万不要来送我,”

“带着那份强烈的爱恋离开,我会更加痛苦。”

最后的话,江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明白他的使命,也清楚国家的处境,上战场的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的孩子,任何人的哥哥甚至是任何人的丈夫,这是没有选项的抉择,也是没有退步的棋局,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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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梦难越
连载中力量犀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