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寒！
但这感受仅一瞬间，冬久反应再迟钝亦能察觉到，方才流莹推了他一把后，自己应是穿过了一层结界，来到了禁地里面。
他的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了，方才的寒冷刺骨消失了，他感受到温暖的阳光笼罩在了自己身上，四周有鸟雀蝉鸣，风中夹杂着树木摇曳多姿的声响。
如此和风煦日，让人沉沦，怎么也不似在禁地中。
苏忱翊有些心焦，冬久目不能视，他自然也看不见，不仅冬久担心时春，他也担心附身时春的纪予安。
“小春，小春，你在哪里？”
冬久用尽力气大声呼喊，失去了灵力的他，感觉自己的体力也跟着下降了，不过喊了两声，就有些力竭。
回应他的只有簌簌落叶和鸟雀扑棱翅膀飞走的声音，他只能边摸索着谨慎前进，边继续呼喊。
“不要！”
时春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已成常态，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鬓角的额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抬头仍是旭日高悬，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她正坐在当初溪洛扎的那个秋千上。
入此禁地之前，她本以为这里会是阴森恐怖之地，不料竟和百年前她和溪洛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坐在这个樱花树下的秋千上，能让她觉得离溪洛更近一点。
她不知进入此地多久了，这里永昼无夜，一直都是同样的场景，她尝试走出这里，却找不到出去的路，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每日都在无缘无故地流逝。
如今的时春每日仅靠睡觉来恢复体力，以减缓灵力流逝，如流莹身体里的竹溪所愿，她找回了失去的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以及那段令她痛苦的回忆。
而她的下半身因灵力流失而玉化，寸步难行，玉化的情况还在不断向全身蔓延，兴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回玉石，无法维持人形。
她本以为自己往后余生将与痛苦和悔恨相伴。
没想到竹溪又告知她，冬久竟是溪洛的转世，而且他并非捉妖师，而是被掌门流峰因一己私欲隐瞒了身份的樱花妖。
初听时春只觉震惊，后来细想之下，冬久拥有和溪洛同样的白发，还有他那与众不同的强盛灵力，以及他脸上的樱花印记。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就是溪洛的转世，她却事到如今才发现。
怪不得自己与他相处时对他总有莫名的亲切感，想要靠近他；在他唤自己“小春”时，心底总有些雀跃；就连他输送的灵力，她也感觉很受用。
如今想来她的心应是比自己更早认出了他。
数百年前溪洛消散时，时春就看清了自己的心，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人还是妖，她都心悦于他，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冬久是否知晓已不重要了，现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能从此地出去，只有出去了，自己才能弥补他。
这段时日时春尝试过数百种方法，没有一个奏效的，她仅能坐在这个秋千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玉化得越来越严重。
她的右手已经动不了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四指还勉强能动，不过也坚持不了多久。
纪予安也在想，如果时春没能等到冬久来救，死在这里了，这次委托是不是就算失败了，她的人生第一次滑铁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记得竹溪离开前对时春说，冬久灵力充沛，是断然进不来的。
他想进来必须得做出牺牲，但纪予安也舍不得冬久伤害他自己，因为那势必会影响到苏忱翊。
“小春！你在哪里？”
刚听到声音的刹那，时春有些恍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思念冬久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听见了他的声音，直到片刻后那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看见冬久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春的第一反应并未感到喜悦，而是处在崩溃的边缘：“为何你会在此，不，你别过来！”
一想到自己如今难堪的狼狈模样，她下意识地想躲藏起来，同时歇斯底里地冲他喊叫。
冬久停下了脚步，他听见了时春的声音，以及她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判断她目前的情况不太好，加上自己的出现可能刺激到了她。
“小春，无妨，你别激动，冷静一点！”他站在原地柔声安抚她，毕竟他现在也看不见到底是什么状况，“我就在这里，不过去了！”
“啊！”
时春却无法镇静，她拼命转动着身体，想要背过身去，可她忘却了自己的身体玉化了，一个没坐稳，不慎从秋千上跌落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落到坚硬的地面上，珠沉玉碎，不曾想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冬久心里本就紧绷着一根弦，方才听见她的尖叫，根据声音的来源找到了她的所在，立刻飞奔过去接住了她，速度快的与寻常人无异。
“还好赶上了，”冬久一个滑跪抱住了时春，亦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的下半身连带着衣袂，都是如同玉石般的触感，他温热的掌心无法焐热她的身体，同时仍能感觉到她在怀中不安地颤抖，“你的身体……”
他有些哽咽，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是不是很难看，”时春平复好心情，看向冬久的脸，这才发觉他双目无神，没有一丝光亮，他身上也丝毫没有灵力流转，声音顿时又惊又急，“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的成了这样？”
“你的模样不在我的眼里，而在我的心里。”冬久选择性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时春用力抬起左手唯一能动的两根手指，指尖轻抚过他的眉眼，触感冰凉，他却没有躲开，她落在他脸颊上的手不住颤抖，声音也染上了哭腔：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越哭越激动，反而加速了她身体玉化的程度。
为了安抚她，冬久想用力地抱紧她，又担心她如今的身体易碎，只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的后颈，亦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小春别哭，十二时辰后我就能恢复了，况且是我带你上山的，我定会将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亦是我心甘情愿，谁让我心悦于你呢？”
听见他向自己剖白心事，时春也开心不起来，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遂开始交待起遗言来，她想着至少要告诉他自己聚灵玉的身份，帮他完成任务：“你听我说，我有聚灵玉的线索了……”
“我不听，你保存体力，出去了再告诉我，”冬久固执地打断了她的话，调整姿势将她背在了自己背上，“我方才过来沿路做了记号，你告知我前行方向即可。”
后者本想点头，又想起来他现在看不见，应了一声“好”，她现在双手已经无法动弹，玉化蔓延到了她的胸膛。
她无法稳固自己的身体，而背着自己的人脚步却很稳，怕她摔下来，十分小心谨慎 ，就这样一步一步把她带到了结界边缘。
此时她仅剩脖子以上可以活动，冬久却累倒在了离开此地一步之遥的地方。
“小春，对不起，我们可能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倒在地上的冬久没忘记接住时春，不让她落地，将她护的很好，只是两人都到这里了却出不去，他有些不甘心。
“无妨，最后的时间，能跟你在一起，我无憾了，”时春的玉化已经到了下颌处，说话都有点费劲，“我变回原形后，你将我带在身上……”
就能交差了！
最后几个字她却说不出来了，她的嘴也已全然玉化了，只剩一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冬久，用目光描摹他的模样，想将他牢牢记在心中。
时春灼热的视线，给予了冬久力量，倒地不起的他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一旦变回玉石就很难再修炼成人形。
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将她护在怀中，二人穿过结界滚出了禁地，回到了后山，一齐倒在了地上。
从禁地一出来，时春全身灵力开始流动，身体逐渐恢复知觉，可身边的冬久没了动静，而她只恢复到了肩颈处，无法触碰他查看情况，心急如焚，只能不停呼喊他的名字。
在冬久昏死过去之前，听见的便是时春焦急的呼唤，而他只想着终于将她带出来了，便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这是什么，好舒服的感觉？
昏迷中的冬久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从其中流出了一缕灵力流过了他全身的经脉，窥视他的情况。
“怎的这么久了还不醒？”
他感受到有妖的气息凑近，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耳畔响起了时春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睛，可浑身还是没有力气，就连眼皮也抬不起来。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嘴唇上有了冰凉柔软的触感，似乎有谁在给他渡气，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流水般流入了自己的身体里，空气中还有樱花的香气。
冬久终于攒够了力气，缓缓睁开了眼睛，本以为入目仍是一片黑暗，不料却与少女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对面的人眼睛眨巴了两下，意识到他已经醒了，赶紧抬头与他分开。
他发现自己如今靠在后山的那棵平时修炼的樱花树下，她的上半身虽离开了自己，可两只手还撑在他身后的树上，像是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这是在？壁咚？
苏忱翊有点想笑，他居然被反向壁咚了，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冬久没忍住轻笑出声：“小春是想做什么？”
后者见他人已经醒了，且还能笑得出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后仰坐在了地上，手撑在身后，想起方才那一吻，莞尔一笑：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我是抽取了这樱花树的灵力渡到你体内，助你恢复，不信你问问花灵。”
似是为了证明她所言非假，樱花树摇曳得更加起劲了，冬久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再度感受到了她柔软的身体，微凉的体温和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感到心安：
“不必问了，真占便宜也无妨，反正心都是你的了。
身体都恢复了吗？可还有不适？我昏迷多久了？师父他们可有派人来寻？”
“怎的刚醒就有这么多问题？”时春话虽如此，却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身体已恢复如初，甚至还能与你过两招，并无其他不适；你昏迷了五个时辰，如今是未时，我用灵力助你提前复明了；你师门并无人来寻，我亦不知如今是何情况！”
说罢，二人一时相顾无言，只静静地坐着看向远方，才过一炷香时间，就听见有脚步声渐近，他们对视了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并肩而立。
“呵，你们竟这么快从禁地归来了，”竹溪顶着流莹的脸阴阳怪气道，“师哥还真是有能耐。”
“流峰，不对，是我爹让我来问问你们聚灵玉找的如何了？”她说着又从袖中翻出了时春的那块玉玦，在手中摩挲着。
冬久确信此人绝非小师妹，却想不通她想干什么：“你竟没有告知掌门时春妖的身份？”
“告发她，那多没意思啊，”面对他的质问，竹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将手中玉玦抛向时春，见后者抬手接住了，便对她说道，“我只想知道如今的你会如何抉择，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契约仍然生效哦。”
竹溪说完消失在了原地，冬久见时春将玉玦收入怀中，方才两人似是旧识，加上那人离开前留下的奇怪话语，他不由蹙眉沉思。
见他这样，时春抬手抚平他的眉心，令其舒展，主动开口：“她是竹溪，乃一散修，我不知她为何在附身于流莹身上。我于初入世时遇见了她，她助我成了人形，我与她约定帮助百人后可重获自由，你便是那第一百人。”
时春的话语真假参半，并未告知冬久事情的全貌，毕竟溪洛前世的记忆如今于他而言是负担，她希望他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再者她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决定，方才竹溪的话并不能影响她。
“既如此，她应不会伤害小师妹，”冬久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直觉背后或许还有隐情，不过当下有更重要的，“小春，你之前在禁地中要说的有关聚灵玉的线索，是什么？”
他的话，让时春想到了自己的决定，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但转过头面对他时，却用满眼笑意掩饰：
“我已知晓聚灵玉在何处，你陪我做完三件事情，我就告诉你！”
痛太痛了[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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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