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机房内，墙上挂着数块高清屏幕，分别对准拍卖台及各个宾客席。
虞砚辞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平板，正实时更新每一位竞拍人的资料、预算，现场收音同步传入耳机，每一句低语，每一次呼吸停顿，他都了如指掌。
没有茶盏，也没有熏香，此刻的他理性而克制，整个人静到近乎冰冷，像在观察一盘棋局。
赵珂这会儿站在他侧后方，正记录着竞价变动。
他刚进百德的时候，对于自己的老板还不太了解，一心以为他和表哥一样，只是随便找个营生打发下时间，日后总归还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结果入职还不到一个月，他就有点儿受不了了，这人完全是个工作疯子来着...和赵宸宇完全不同。
成日拖着自己加班，没有一天是早于凌晨十二点回家的...
“虞总，似乎不太对劲。”
虞砚辞抬起手臂，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七年助理生涯，赵珂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淡淡颔首不再发言。
以老板马首是瞻是他的职业信条，也是他能持续留在百德的唯一原因。
“530万，来自场内这位先生出价，请问还有人要再加吗？”
比预估价足足多出一倍不止。
百德的私拍，估价向来只给到核心藏家，不会直接标注在图录上，那男人现在摆明是骑虎难下，哪怕已知一切信息，仍不得不被裹挟，无法破局。
赵珂扶了下眼镜，暗自喟叹...
看来Allie今天是又要创造神话了，真不愧是虞砚辞精心培养的顶级拍卖师，控场能力一流。
“530万一次，530万第二次，530万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虞砚辞的目光顺着屏幕游走，从Allie到客座，最终滑至屏风边缘的角落...
青瓷盘中的蜜煎藕没了大半，眼下她正小口小口吃着云片糕，时不时再捧起橙汁顺顺，倒是蛮会享受的。
红豆馅，就知道她好这口儿。
“虞总？”
“虞总？”
啧——
“有一件拍品，委托人要求撤拍。”
赵珂也不想耽误他神游，但事情紧急，没办法啊...
“你去处理，这点儿事也用我？”
得，又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好，那我去沟通。”
该说不说，最近他家老板这脾气又古怪起来了...赵珂转身离开，顺便还不忘替他带上门。
可惜虞砚辞连一个眼神都没舍得分出去，注意力被占据得相当彻底，手指无意识按住耳机，不由自主想听得再精确些。
他眉头轻蹙，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又是虞清让她拍的？
“后排女士出价三万，还有更高吗？”
“三万第一次——”
听着拍卖师不急不缓地试探，京妙仪心里打鼓，余市20这组酒在今天这种场面下，简直是小透明的存在，大抵也不太会有人和她争来抢去。
但她还是紧张了...
因为想要，所以紧张...
当惯了旁观者，忽然入局成为所谓竞价人，一时无比共情，尤其是自己预算有限，并不支持无止境加价，这样的情况。
虞清掩着唇偷笑，笑她实在可爱，竟然满脸写着‘非要不可’和‘我没有很多钱’参加拍卖会。
手册于指尖翻转，她轻轻歪头，略微向京妙仪又靠近了些，索性帮一帮她也无妨。
“三万最后一次，来~让我们恭喜这位女士，将这箱经典威士忌收入囊中~”
和Allie四目相对，京妙仪不自觉又红了脸，却还没忘记要点头道谢...
“哎——买来干嘛的~你想喝啊~”
“...”
与此同时，中控室里，虞砚辞颇为烦躁地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顺势摘下耳机扔到一旁，拍卖会都没心思盯了，他现在只想出去把这小鬼头拎过来捶一顿。
“小屁孩儿——欠收拾。”
自己的话敢情她全当耳旁风...醉一回还上瘾了...
虞清还在不停地用肩膀撞向她，试图撬开她紧闭的嘴...
“说啦说啦~”
“...”
不知怎的，京妙仪就是说不出来‘是送给小叔的礼物’这种话，总感觉很难为情，况且虞清眼明心亮，她也很怕自己说多错多，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还是善意的谎言比较好...
“我就买得起这个，打算等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喝，多有意义~”
简直天衣无缝的解释。
“嗯~这么一说还真是~再过八个多月，我们听晚就是成年人了~”
“到时候准备去哪玩？想好，清姑姑全程赞助了~”
仿佛没有丝毫怀疑，话题一揭便过，见她不再紧抓，京妙仪也偷偷松了口气，又夹了块蜜煎藕来吃。
正当她分神之际，虞清忽然转了朝向，将脸对准斜前方一隅不起眼的灯罩角落，耸耸肩，做了个十分无辜而又欠打的表情。
她知道虞砚辞在看，一肚子坏水几乎快满溢出来...
故意挑事儿，还这么明目张胆，生怕他瞧不出来似的...
“各位来宾，非常抱歉，第十七号拍品，清康熙郎窑红长颈瓶，委托人刚刚正式通知，申请撤回标的，本场不再进行竞价。”
“后续如有私下洽购的意向，可联系我们的客户经理，我们直接进入下一件。”
Allie语调平稳从容，将话说得简洁而体面，目光和缓扫过一众宾客席位，心下已十分了然。
拍卖行从来不会对外披露撤拍的深层原因，只能给出一句中性理由，这是行业规矩。
可原因无非就那么两种，产权有争议或者场外已经成交。
虞清端详着那位年轻女人的脸色，不难看出些许愠怒，她下意识眼神向左，盯上‘罪魁祸首’的后脑勺...
“呵呵呵——”
签字笔转得花里胡哨，场上的角逐依旧火热进行着，小小插曲，很快便被众人抛之脑后，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虞清撂下笔，收起没骨头似的萎靡坐姿。
“听晚，注意看哦~”
“好。”
眼下情况还算明朗，压轴拍品即将登场，那女人因为她想要的其中一件拍品意外撤拍而省下部分资金，而反观那位中年男士，处境不太妙。
从百达翡丽开始，他的节奏就已经被打乱了，往后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堆到现在，竞争力大大削弱。
“清姑姑，你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那女人就那样笃信，撤拍是那男人搞的鬼呢？
“嘘——”
“看。”
Allie已然重回拍台。
“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来自纽约著名古董收藏家的旧藏，明代十七世纪黄花梨圈椅一套四张。”
“这一堂四件，退鹅脖圈椅，堪称明式家具里的巅峰之作，流传有序，保存完好。”
“起拍价——500万。”
前排一位藏家缓缓举起号牌，并做了个口型...
“场内出价，1000万~非常感谢您~”
一口直接加了一半。
气氛瞬间便被炒热，参与者络绎不绝，一眨眼的功夫，价格已飚至2400万之高。
“2400万，还有没有更高出价？”
“2600万——”
“3000万——来自后排女士出价，还有没有人再加？”
“3500万——”
他终于入了局。
那年轻女人似乎有点诧异，也对，按理来讲，他不该再有如此实力了，可偏偏...
底气十足。
怎么会这样？
“4000万，4500万，5000万，6000万——”
场上最终只剩他们二人，从群魔乱舞到鸦雀无声，不过短短十分钟而已。
观控室的内线传来现场工作人员的小声汇报...
“虞总，有位客人提出，怀疑XX资金撑不住，要求当场验资。”
虞砚辞的目光仍落在监控屏幕上，淡淡开口...
“按规矩回绝，竞价继续。”
“好的虞总。”
Allie脸上的笑容依旧松弛，木槌抵着手心，她轻盈地望着台下，柔声询问...
“6300万，女士，请问您还要再加吗？”
“我们稍微给她一点时间~”
果不其然，虞砚辞的嘴里就探不出半句真话来。
什么预算5000万，什么估价一个亿，全是放屁。
这一晚上，他的百德倒是赚个盆满钵满，无论各方势力如何运作，也都不过是往他口袋里装钱罢了。
虞清嘴角挂着讽刺，真想狠狠朝他竖个中指...
拍卖行对于这套椅子的估价撑死也就是6000万。
“清姑姑——我真看不懂了...”
京妙仪彻底晕了，这局势已然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还不是你小叔的局！”
拍品估价对外抬高到1亿，制造重磅噱头，从而筛选顶级买家，抬高藏品定位，打响百德的名气。
虞砚辞要的不只是一笔佣金，而是市场话语权以及对藏家圈层的掌控。
故意和自己谎称他们预算只有5000万，再默许自己在前序拍品里持续消耗对手现金流，这就等同于借她的手来测试，在资金被提前分流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为这套圈椅，忍痛给到什么价位？
往浅了说，这场拍卖之后，虞砚辞手里便多了份关于两位顶级收藏家的性格、竞价习惯、资金心理阈值的档案。
往深了说，他们背后家族的财力，都呼之欲出。
“服了。”
除了服，她还能说什么？
“7500万第一次——”
“7500万第二次——”
那男人大概得了上面的指令，终究还是收了手。
“7500万，成交，恭喜这位女士！”
不管怎么说，虞清的目的达到了，拍到的没拍到的心里都不会舒服，私底下还指不定闹出多少幺蛾子呢，无疑是没空给她的项目使绊子了。
可自己怎么就这么窝火呢？
“清姑姑——”
“走！找你小叔去！”
“...”
虞清阴沉着脸，拉起人便走。
京妙仪懵懵懂懂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讲，只想感叹一句，大人的世界好复杂，简直可以用波谲云诡来形容...
她也差的太远了...
‘咣当’一声，虞砚辞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没大没小！你还练上我了！”
行为上野蛮，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沉静，京妙仪自打进门后，便知情识趣地将自己深埋进沙发上的抱枕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来，暗暗观察。
“今天之后，城西的地皮，不会再有人卡你。”
“呵——这算什么？补偿？”
他摇摇头，瞥了京妙仪一眼，随即朝虞清开口...
“是报酬，谢谢你今天替我看孩子。”
“...”
好好好——
虞清几乎快被气笑了...但又偏偏一处错找不出他的来...
“司机在楼下等，时间不早，你该走了。”
“...”
五分钟之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平静，京妙仪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珠儿滴溜溜地转，就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她一向知道小叔厉害、聪明，在整个虞家都是拔尖儿的存在，可自己似乎还是过于低估他了...
特别是现在。
他审视的目光，堂而皇之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能直接看穿她。
“余市20？”
“3万？”
“晚晚~小金库很丰厚啊~”
恍若毒蛇缠身，触感冰凉诡谲，令她汗毛直立...
距离越来越近，直至沉香气息再度将她包裹，下巴被人挑起，京妙仪不由得咬住嘴唇，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乖~跟小叔说说，是送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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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市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