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失态

夏逝东水,武陵山的雪水流经蜀地、扬江、江都,最终归于东海。

缕缕牧草被野风吹动,舔舐着她们的膝。

韩昭苏和浣娘远眺着那群大军再度离去,面面军旗翻飞,行往黄沙弥漫的北边战场。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收回举起的手,目光无神,平静道。

浣娘被这话摸不着头脑,只得应和道:“兴许是。”

两人缓缓往回走着,韩昭苏又说道:“这样的话,你和季舟的事,应该可以定下来了吧?”

提起这事,浣娘羞涩地应道:“……他才说,等这次把余下六旗歼灭,就回来把婚事办了。”

闻言,韩昭苏轻笑,细细数着:“红烛,红嫁衣和头面,还有铺满床的桂圆瓜果,这些总归要的。”

浣娘摇了摇头,慨然道:“太麻烦他了,我只要他的人就好。”

“阿苏,你会不会觉得我一个女子,说这些话不成体统?不如那些大家闺秀,内敛矜持?”

浣娘的笑声在她耳边荡开,婉转如绵长山歌。

“你若真心爱一个人,哪怕只是有个念头,也像颗糖甜在心里,什么苦都不怕了。”

韩昭苏闭着眼,呼吸着清野的风,悠悠如流水,整个心徜徉在那些记忆里。

红烛,嫁衣,盖头。

谁知道她当时在想着什么。

她睁开眼,不觉笑了。

“不如,我给你做件嫁衣吧。”韩昭苏晃了晃牵着的手。

浣娘一瞬便眉开眼笑,喜滋滋地说:“谢谢你阿苏,你的绣工那么好,手也巧,我想想都要开心大半年了!”

“哪有。”

韩昭苏心中疑惑,她自来到肃州,在军营里做惯了粗活,手也疼得愈发厉害,绣的东西也不成样。

浣娘道:“上次我们去浣衣,你有片方布巾落到水里,还被我捞了起来。”

闻听此言,韩昭苏有了些印象。

那是块绣着玉兰花的布巾,是附近镇上一家布铺老板让她帮着绣的。

老板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妪,韩昭苏每月会去店里一次,买缝补将士衣物的布料,临走时老板总要送包草药给她。

起初韩昭苏不肯要,架不住那老妇人的热情,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说来奇怪,那包草药倒还真对她有些作用,除却双手还时不时疼痛,心口处倒是安生了起来。

后来每逢韩昭苏收草药,必会送上一个小绣品。

听闻老妇人新添了个孙子,她常会绣些小肚兜,或是一双虎头鞋。

倒是那次,老妇人竟主动和她说,自己想要一块玉兰花的手帕。

韩昭苏自然不会拒绝,想着是老妇人亲自提的,她绣的格外仔细,一连绣出几面帕子,挑了个最生动活泛的送了过去。

忽而远处传来一道飒爽的女声。

“阿苏,浣娘。”

阴赵霓勒住马上缰绳,稳稳落在两人身前。

浣娘嗔怪她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大小姐?”

韩昭苏微微躬身行礼,轻轻说道:“阴郡主今日,是来找殿下的?”

“这么客气做什么,”阴赵霓伸手虚扶她,哈哈笑着,“我今日是来找你和浣娘玩的。”

南凉此前一直有意拉拢虞朝,欲将西凉旧部一网打尽,以此震慑不安分的北凉和东凉,坐稳凉国中的位子。

先前南凉已派了阴赵霓来通晓,却被裴兰昭挡了回去,拒绝了与南凉联盟的提议。

至于南凉为何让一个女子来挑明,原因有二。

其一,阴赵霓是南凉贵族之女,还和南凉王第三子有婚约,身份尊贵。

其二,她虽身为贵族,但毕竟不是王室中人,且又是个女子,即便被裴兰昭推拒,旁人也笑话不到南凉王室来。

“我听说滇镇新开了家果子铺,吃过几次,味道不错。不如趁着今日清闲,我们三人策马过去尝尝?”阴赵霓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向她俩描述那果子的精巧。

浣娘长叹一口气,失落道:“今儿可不行,我和她们约好去山脚采药呢。”

阴赵霓满不在乎道:“多大的事儿,我和阿苏给你带点回来。”

随即她又将目光投向沉默的韩昭苏,“咱们去就行。”

韩昭苏在心里盘算了下日子,如今也该到了每月去镇上的时候,方应答了她,轻声细语道:“好,只是要麻烦阴郡主了。”

阴赵霓被她左一句阴郡主右一句阴郡主整得有些不自在,嘴边的笑也凝住了。

两人行至马棚,韩昭苏正欲去牵那匹红马,这红马今日却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任由她如何拉扯,小红马铁了心地不往前走。

阴赵霓悠悠牵着自己的马走过来,朝她喊道:“阿苏,你和我骑一匹马。”

见状,韩昭苏也不好再推辞,只得乖乖走到她的马前,踩着脚蹬费力爬上去。

阴赵霓人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大,她骑的马自然也壮硕些。

“你可要靠紧我,我骑马图快不图稳。若是抓不紧,被甩下去我可不回头。”

阴赵霓掌握住缰绳,将怀中有意隔着她的韩昭苏搂住,声音浸满了肆意的笑。

这笑声荡漾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连带着天边的云和光都轻快不少。

……

滇镇是离武陵山脚最近的村镇,镇上行人很少,仅有的几个也都是镇上的人,几乎不会有外地来的游人。

肃州战事最危急之时,波及到了滇镇。因而镇上的人越来越少,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因肃州之事,人人恐而避之,怎地还有人新开了家果子铺?”韩昭苏问出心底的疑问。

阴赵霓面上漫不经心,似是逗弄她一般:“因为这铺子是我开的呀。”

语罢,她才慢慢笑出声。

闻言韩昭苏气鼓鼓地埋头不说话,仿佛成了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良久,阴赵霓啧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我真看不惯你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韩昭苏登时一惊,下意识回怼道:“我……哪有!”

许是她自己也觉心虚,说话声越说越小。

阴赵霓愤愤道:“裴兰昭这个衣冠禽兽,他给你喂哑药了?动不动就不说话,张口闭口就是阴郡主,我听不得这个。”

她一面说着,一面挥动着手里的马鞭,唰唰几声,马跑得愈加急促摇晃。

怀中的韩昭苏只得紧紧贴住身后人,再顾不上什么礼节举止。

裴兰昭曾与她说过,阴赵霓是南凉贵女,自是与她身份悬殊,平日不可与她多往来。如有不可避开的时候,务必要以礼相待,以免沾惹上是非。

所以她时常避着阴赵霓,会面也将姿态低到尘埃里。

钟记布铺在滇镇东大街的街角处,韩昭苏今日未带绣品,所以带了些铺里的果子来。

迎门处站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穿着暗沉色的粗布衣裳,脸上露着慈祥的笑,在门边等着看着她们下马。

“阿苏姑娘,阿苏姑娘你可来了。”钟老夫人连连走上前,握住韩昭苏的手,将两人牵引到店铺里头。

布铺不小,四面墙整齐地放着一个个帛架,各色各式的布料挂在横木杆上,五光十色,给沉寂的镇上添了几分人气。

韩昭苏点头称是,却见堂内蓦地多出一架黄木屏风。

“这是,”韩昭苏指了指那架屏风,迟疑地问道:“您这是有客要招待?”

钟老夫人飞快撇了眼屏风,隐约看到屏风后坐着的两个身影,搪塞道:“不打紧,他们是路过此地,想讨杯茶来喝。我老婆子和他们说不上话,先陪你拿布料去。”

韩昭苏似是相信般点了点头,深深地回望了眼那屏风,心里莫名泛起古怪来。

阴赵霓拍了下她的肩,催促道:“别看了,走吧。”

待钟老夫人把常买的补料取来,韩昭苏伸手接过那摞粗布,手指钩住那包沉甸甸的草药包。

阴赵霓陪着笑将一盒果子递了过去,顺手抱住韩昭苏怀中的布和药包。

堂内只有她们三人的说笑声,在屋子里显得单薄空荡,似乎那两个喝茶的人不存在。

韩昭苏轻声问道:“老夫人,我想买些大红色的布来,有软和点的么?”

钟老夫人止住了笑,试探地问道:“……有是有,姑娘……是要做什么衣裳?”

“嫁衣。”韩昭苏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身旁的两人顿时哑了声。

钟老夫人有些吃惊,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阴赵霓惊得松开了手,那包草药沉沉砸在地上,似乎要将地上砸出个洞来。

“你……你!你都和裴兰昭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阴赵霓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的人看。

韩昭苏轻瞄了眼屏风,神情冷漠。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屏风后的人,正静静听着她们的话,不再是波澜未起的模样。

“老夫人可否带我去找一找?”韩昭苏轻展薄唇,眉梢都带着悦然。

“啊原是……原是这样,那我便带姑娘去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钟老夫人目光闪烁,无意飘到两人身后那架宁静的屏风。

那屏风后的人仍是一语不出,却不似先前平静。

正如屏风上绣着的秋日大潮图,敛容水平的海水一层层激荡,在狭隘的河道里涌成排山倒海,最终掀起难以平复的滔天浪潮。

三人渐渐往堂屋的角落走去,脚步声渐远,那人再也留心不了这边的动静。

此刻屏风后才堪堪发出了茶杯翻倒的声响,青黄茶水在桌上荡开,一点点啃食着裴归鸿的心。

梅殊眼见他的失态,低声笑道:“早让你告诉她裴兰昭的事,是你不肯。”

“解药何时能制好?”裴归鸿面上云淡风轻,手却紧扣住杯盏,那处缺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挂着鲜红的血迹,在他昏沉的脑中是那么醒目。

他终于自持不住,感受着那冷硬的话如利刃,在他的心上胡乱割着,任凭汩汩血水流干流尽。

他甚至有一刻,想要走出一屏之隔,肆无忌惮地走到那个人的面前,用尽最冷漠的话告诉她一切。

然后把她牢牢抱紧在自己怀里,在她纤细的脖颈间,贪恋地呼吸着她每一寸气息,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

抚摸她,拥抱她,亲吻她,侵占她。

然后告诉她,自己才是她的归宿。

管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哪怕是捆也要把她捆走,让她永远都别想有离开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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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连载中何意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