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离宫

酉时二刻,紫禁城的天渐渐暗了,来往的宫女太监持灯立在宫道边,将落在道两边的石雕灯笼点燃,点点烛火在黯然夜色中蔓延,显得长长宫道愈加幽静。

周平手上托着两柄明黄色圣旨,对堂上的裴归鸿道:“陛下,圣旨已由翰林院的人誊写完送来了。”

裴归鸿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他,周平也会意地送到案前。

其中一卷圣旨被人徐徐展开,占据书案的大半地方,杏黄绫绸上写着端方楷书,字字句句是对韩昭苏品行的褒奖,是要册立她为后的诏书。

另一卷则是对肃州一战,荣怀远和闻澜的贬斥。

荣怀远用兵不利,致使主力军折损六成,革去其兖州总兵一职。念其年事已高,多年征战,暂不深究。

闻澜也未能幸免,被贬去燕州盘山做了坑冶使。

裴归鸿将圣旨过目后,交予周平手中,面无表情道:“让闻霖进来吧。”

廊外的闻霖已经候了两个时辰,从章阁老一行人进去时便等在门外,但裴归鸿迟迟不肯见他。

他一进暖阁,便瞧见裴归鸿神情自若地提笔写字,并没有因闻澜而迁怒于他的样子。

闻霖先暗自松了口气,却闻见堂上人含笑道:“你若是为你兄长的事来,那便不必再提了。”

渗着墨的毛笔在纤薄如蝉翼的纸上划着,几笔落下,墨痕未干,落成一个“昭”字。

“你觉得这个字给淑妃做皇后的封号,她会喜欢吗?”裴归鸿轻轻拿起那张纸,面向堂下的闻霖。

闻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面前的人有些怪异,纠结着开口:“陛下……您……”

见他这副表情,裴归鸿唇角的笑意一瞬没了,眼眸中泛着寒光,“朕让闻澜去盘山做坑冶使,你觉得委屈他了?”

闻霖当然明白裴归鸿不是真的在询问他,而是隐约带着敲打的意味,末了他只能无奈地欠身拱手,“臣明白,臣今日不是为了兄长,而是为了那尊佛像的下落。”

裴归鸿轻飘飘地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已将那尊阿弥陀佛投入江都至东海的入海口,料想秋来海潮涨水,应当会将它推入扬江河道中,只是……”

“只是到现在没有佛像被找到的消息?”

裴归鸿似是起了心思,搁下纸笔,“大约他们还不舍得将佛像送上,所以才瞒着消息,迟迟不报。”

世人只知那位江都豪绅死前献上释迦牟尼佛,却鲜少有人知道先帝在他死后屠戮了他满门,将藏于府中的另一尊佛像——阿弥陀佛也收入囊中。

他当日听了韩昭苏的玉佩论,便仿照着将那尊佛像投入江中,等着揭榜奉上新佛,届时便能逐本溯源,将江州漕粮贪腐的源头挖出来。

闻霖面上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解玉姑娘真的死了吗?”

裴归鸿避而不谈,“你若是无事禀报,就先退下。”

没等闻霖告退,乾清宫内响起一个女子尖锐的叫喊声,随即是周平的呵斥声,几人拉扯拖拽声,最后那女子的声音渐远,似乎是被人拉走了。

裴归鸿凝眉向外面问道:“外面是何人喧闹?”

殿门咔嚓一声响,周平乱着步子走进来,“奴才正要禀报,是承乾宫的梦鱼。她说淑妃娘娘病了不肯喝药,希望您能去劝一劝。”

她生病了?

裴归鸿全然不知她的近况,只依稀发觉她今日是有些奇怪。

自入秋后,两人几乎没见过面,今日在婉妃宫里是头一次,更不必说是承乾宫的人来请他过去。

裴归鸿命周平将那卷立后诏书呈来,即刻便要带着去承乾宫。

他掌心紧攥着圣旨的一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信这道圣旨一定能帮自己留下她。

只要她成了自己的皇后,即便她不是心甘情愿的,但那也不重要。

……

承乾宫偏殿,一室暗光,烛火幽微,榻上坐着的女子被烛光映照得肤如白瓷,唇上抹了薄薄一层口脂,眉上轻扫黛色,衬得她明艳照人。

她没有穿平素穿的青碧色裙衫,而是换上轻便易行的暗色比甲和裙裤,痴痴看着榻边的铜烛台,一点点剪着引线。

忽而殿门处传来声响,裴归鸿推开门便看到她手起刀落,将那截线齐根剪断,烛火随之而灭。

殿内蓦地暗下来,彼此的脸愈加模糊。

皎洁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砖上,无端将两人隔绝开。

裴归鸿轻声问她,远远望着榻边的女子,“你病了?”

韩昭苏不答,他只好接着说下去,“我把立后诏书带过来了,你想看吗?”

殿门前的人缓缓将手中圣旨展开,声音中带着莫名的期待,又带着些许忧虑,像是个想求人夸奖的孩子,“我选了昭字做你的封号,这个字很像你。”

眼前人仿佛已经将那颗心尽数剖开,露出里面最温情,最至纯的一面。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待在这里,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韩昭苏忍下喉间哽咽,一字一字地对他说道。

“一开始我只是不想被打死,我想活。可是,我渐渐想让人看得起我,忘掉我原来奴人的身份。但现在,如你所愿,我不仅活了下来,还要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后。”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心里难过得很。”她指尖握紧,浑身止不住地发寒,牵出一连串咳声。

这串咳嗽声在夜里愈发急促而凶猛,仿佛那人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血来。

也引得方才还能安然立在殿门的裴归鸿,此刻什么也不顾地来到她身前,将眼前病中的人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背脊,帮她着顺气。

裴归鸿的怀抱很温暖,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融融暖意让她离开的心生出一丝悔意,随即被她强压下去。

韩昭苏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抚摸自己的脸,轻吻自己的发丝,还有若有似无的颤抖。

他会害怕自己的离开吗?

是出于棋子,还是出于爱人呢?

她不自觉想着,嘴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

自己竟还想着这个问题,想要个答案。

她阖眼安静躺在裴归鸿的怀里,他的手臂托着她昏沉的脑袋,轻轻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如同怜惜一件琉璃易碎的珍宝。

韩昭苏不知自己歇了多久,这样不掺任何筹谋算计,只有真心的时刻,她未尝不想要。

但是时间要到了。

她必须要走了。

韩昭苏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脸挡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如浮云,“我想喝药了。”

裴归鸿心上一松,眼角湿意愈重,几乎要落下泪来,只得道,“好。”

他轻轻把韩昭苏靠在床榻上,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温热的药,转身看见韩昭苏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得那样赤忱而明媚,恍惚间他想到宫外那个桃夭的笑。

或许一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他坐回床榻边,舀起一勺汤药送至嘴边,韩昭苏碰了碰,苦笑着说:“有些烫。”

裴归鸿只当她是起了玩心,一同笑道,“哪里烫了?”随即他举起碗尝了一口,“正温着呢。”

韩昭苏伸手将他的一缕发丝理顺,玩笑道:“那你再喝一口我就喝。”

语罢,裴归鸿依言再喝了一口,勾唇一笑,“到你喝了。”

韩昭苏从他怀里坐起,复又将那盏烛台点燃,莹莹火光中,她的装束与以往不同。

裴归鸿心中微动,一个荒诞的想法在脑中呈现,渐渐他整个人脱力,绵软无力的感觉传到四肢百骸,连知觉也一点点丧失,那个泛凉的手离开自己。

戌时已至,到了与裴兰昭的人接引的时候,木窗震响,一个黑影窜进殿内,挡在韩昭苏与裴归鸿之间。

她与那双熟悉的眼相视,一眼便认出这是裴兰昭。

他亲自来接引她的。

裴归鸿此刻在灯火映照下,滚下一滴泪。

他终于知道韩昭苏今日为何会唤他来,也知道她今日为何对李敬受说那些奇怪的话。

还有……喜爱鲜亮衣裙的她,今日却穿着灰黑暗淡的衣服。

那碗药,那些推心置腹的话,那些柔情,都是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她只是为了离开自己。

他的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盈满悲愤的泪光,看着站在一处的两人,他又觉得自己可笑可悲极了!

他眼睁睁看着裴兰昭给她穿好夜行服,将她散落的头发束起,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璧人,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巧娶豪夺的伪君子。

他慢慢用目光描摹着她最后的样子,夜幕沉沉,她脸上还是没有笑意。

明明马上就能走了不是吗?

马上就能离开她厌恶至极的皇宫,撒手不做他的皇后,回到天高地远的人间。

为什么不最后笑一下呢?

两人行至窗前,裴兰昭掀开木窗,示意她先出去。

韩昭苏停了一瞬,走回他面前,对他躬身一拜,随即转身从窗中爬了出去。

惘然之时,他看见了韩昭苏眸中的光亮。

那是泪光吗?她对自己也会不舍吗?

既然走了,那你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不要让我找到你,也不要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写到这里我想说,其实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可能有的读者会觉得,韩昭苏就因为解玉的死,又是自暴自弃,又是拼了命要离开宫,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其实不是哈,因为韩昭苏她不单单因为解玉这一件事,她以前觉得活命最重要,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她认为人活着不仅要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想离开宫是因为她在宫里感到了窒息感,和对自己命运的不能掌控感。

至少她在宫外的时候,还是能决定自己命运的,无论面对什么难题,她也总有办法能解决。但在宫里她连苦中作乐的权利都被剥夺了,所以她再也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

所以即便她最后感觉到裴归鸿对她也有真心,但那和自由一比,完全是不重要的。

裴归鸿这个人他一开始对韩昭苏就很有好感,但是他不允许自己爱上她,所以即便是出于爱或喜欢对她好,他也认为这只是自己“捧杀”计划中的一步。直到后面他发现自己对韩昭苏的真实身份没那么在意,而且她也没有对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她的,所以如前几章所说,他只需要韩昭苏承认,不对他有所欺骗就好了,至于身份真假他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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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连载中何意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