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稚花赠愿

落灯镇的晚风重新温柔落回人间。

方才巷口的虚童幻影碎散无形,那股阴冷死寂的墟气彻底褪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市井喧嚣依旧滚烫,灯花流转依旧璀璨,游人笑语、戏台丝竹、沿街叫卖,一切繁华热闹,看起来安然无恙,仿佛方才那场无声试探、真假博弈,只是夜色里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立于灯火中央的夜凝与旭映,心底却再无半分松弛。

热闹是假壳,安稳是幻象。

六墟已然入世。

自掌幻者的虚童试探落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暗处执棋者的耐心,已然耗尽。

昨夜墟台论弈,五人定策循序渐进、层层试探,试图以软局磨碎她的本心、以虚妄扰乱她的道心。可一次次算计落空,梦魇扰心不成,假象惑世不成,虚童诱心不成。

温柔诛心无用,那接下来,便是直面杀伐。

夜凝静静望着往来无知的凡人百姓,眼底澄澈温柔里浮起一层沉沉的凝重。

镇上的人太安稳、太寻常、太懵懂。

他们不懂棋局真假,不懂万古虚妄,不懂六墟可怖,不懂这满城灯火盛世之下,早已悬着一把随时坠落的屠刀。

方才虚童幻境只是开端,是对方最后的温柔试探。

试探失败,便再无温存。

暗处的视线死死锁着她一人,她身在何处,风波便会追随至何处,杀机便会蔓延至何处。

六墟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无辜凡人,而是她。

可棋局无情,杀伐无眼。

一旦真正开战,一旦墟术现世、墟兵入世,这座挤满无辜百姓、孩童、老人的落灯镇,首当其冲,尽数沦为池鱼。

她不怕险境,不惧风波,不畏前路杀机重重。

可她不敢赌满城凡人的性命。

千年之前,她亲眼看过故土村落一夜火海倾覆、邻里尽数陨落、至亲骨肉寸土不存。

那场满目焦黑、遍地死寂、哭喊绝响的噩梦,是她刻入神魂的阴影。

她再也承受不住,因为自己的存在,再连累一座安稳人间、一城无辜生灵覆灭消亡。

夜凝垂眸,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无比笃定:

“我们得走了。”

旭映眸色沉沉,与她心念全然相通。

“我亦是此意。”

留在此地,便是将整座落灯镇,置于六墟屠刀之下。

他们二人身怀修为、通晓局术、可抗虚妄、可御杀机,纵使风波骤起、战火突临,亦有自保还手之力。

可市井凡人血肉之躯,无修行护体、无术法护身、无对局之力。

在万古墟力、棋局杀伐面前,脆弱如草芥,不堪一击。

他们留在镇中,便是这座古镇最大的破绽,是引动浩劫的唯一诱因。

“此地不宜久留。”旭映轻声道,“我们即刻出城,远离人居繁地。”

“我们走,风波便会随我们转移,不会牵连无辜百姓。”

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恋灯火,不贪安稳,不为一己追查之便,牺牲一城安宁。

纵使刚入凡尘,刚遇人间温柔盛景,刚踏寻真之路,前路线索尚未探寻分毫。

可比起真相追查,千条无辜人命,从来最重。

夜凝轻轻颔首,眼底无半分迟疑。

“好。”

两人心意相通,即刻决断,不再流连长街灯火、市井繁华、人声温柔。

来时并肩赏灯,心怀暖意。

去时步履轻沉,心怀悲悯。

万千红蝶似听懂二人决意,纷纷收敛翩跹姿态,赤色流光淡淡隐匿,温顺萦绕在两人身周,化作一层极淡的护佑灵光,无声随行。

两人不再驻足观赏周遭盛景,转身顺着人流,朝着落灯镇正门缓步走去。

长街依旧喧闹,游人依旧喜乐,孩童依旧嬉闹,无人知晓灭顶危劫已然悬于头顶,无人知晓这两位救人于生死一瞬的温柔旅人,正为护他们一世安稳,决然转身离去。

一路穿行人海,避开热闹街巷,踏过青石长街、流水石桥,步步远离灯海核心。

晚风徐徐,灯影摇曳,人间烟火依旧温热,岁岁安然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正街、临近城门的那一刻——

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侧边人群里钻了出来,快步跑到两人身前。

是方才被夜凝从高楼救下的那个四五岁孩童。

他挣脱母亲牵着的小手,抱着一束刚刚采摘、沾着夜露、新鲜娇嫩的白色小野花,跌跌撞撞跑来,小脸通红,眼神清亮,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真诚与懵懂感激。

方才惊惶啼哭、恐惧无助的模样早已尽数褪去,此刻眼里只剩干净的欢喜与亲近。

他牢牢记得,是这位温柔的大姐姐,从高空生死之间,稳稳接住了坠落的他,护住了他小小的性命,保住了他一家人的团圆安稳。

孩童尚不懂得大恩大德、救命之恩这般沉重的字眼。

他只知道,这位姐姐很好、很温柔、是好人,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她。

小小的孩子站定在夜凝面前,双手高高举起那束素雅洁白的野花,仰着稚嫩的小脸,眼神认真又虔诚,软糯的童声清澈响亮,穿透周遭喧闹人声:

“大姐姐!”

“送你花花!”

晚风拂过,白色小花轻轻摇曳,带着清甜的草木香气,干净又温柔。

夜凝脚步骤然顿住。

澄澈的紫瞳微微一软,心底沉甸甸的凝重与悲悯,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温柔轻轻熨平一角。

她垂眸望着眼前小小的孩童,望着他真挚无邪的眉眼,望着那束朴素却赤诚的野花,心头温热柔软。

历经千年虚妄、人心算计、棋局阴诡、暗处谋局,见惯了冰冷杀伐、虚伪假面、阴毒算计。

唯独这般孩童本心、纯粹善意、不掺分毫功利的感激,最是干净动人。

不等夜凝开口,孩童认真仰着头,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许下稚嫩又郑重的祝愿:

“谢谢大姐姐救我!”

“愿大姐姐往后,岁岁平安、顺顺利利!”

简简单单一句稚童祝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盛大期许。

只是世间最朴素、最真挚、最滚烫的心愿——愿你前路顺遂,岁岁无忧。

这是寻常孩童,能给予恩人最珍贵、最真心的祝福。

夜凝静静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头温热泛滥,所有前路风雨、棋局阴霾、杀伐危机,在此刻仿佛都被这纯粹的善意轻轻冲淡。

她缓缓俯身,身姿轻柔,小心翼翼接过那束带着夜露清香的小白花,指尖轻轻触碰娇嫩花瓣,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折损半点纯粹美好。

花香清淡,入心温柔。

她抬眸,眼底盛满温柔暖意,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舒缓。

“谢谢你。”

她轻声温柔回应,嗓音清甜安稳。

“姐姐会的。”

她会努力顺遂,努力平安,努力破开万古虚妄,努力寻回所有真相,努力护尽人间安稳。

孩童被她温柔抚摸,眉眼弯弯,露出纯粹灿烂的笑容,用力重重点头,小小的眉眼亮得像满城灯火。

不远处,孩童的父母静静伫立,温柔望着这一幕,眼底满是感激与暖意,不曾上前打扰这份温柔片刻。

人间温柔,从来都是这般细碎、纯粹、不期而遇。

片刻温柔,足以抵过千年寒凉。

夜凝收好那束野花,小心翼翼拢在掌心,抬眸看向孩童,再次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坚定。

“快回去爹娘身边吧,夜里人多,莫乱跑。”

“岁岁平安。”

孩童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跑回父母怀中,依旧回头望着她,眼里满是亲近与祝福。

旭映静静立在身侧,全程沉默相伴,眸底温柔沉沉。

他看尽世间阴暗虚妄,却始终偏爱她这份悲悯纯粹。

纵使前路皆局、世人皆棋、万象皆假,她依旧坚守本心,温柔待人,不负浮生,不负善意。

待孩童走远,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稳步前行。

穿过城门门洞,一步一步,踏出落灯镇地界。

城门之外,是城外开阔旷野,晚风更盛,夜色更深,远山沉寂,星河高悬,远离了城内滚烫喧嚣的人间烟火。

一步出城,风波自离,杀机自引,再不牵连城内无辜百姓。

两人并肩立在城外青石古道上,身后是万家灯火、盛世人间、稚童善意、满城温柔。

身前是沉沉夜色、未知前路、万古迷雾、无尽风波。

夜凝微微回头,望向城门内流光璀璨的古镇。

满城灯花摇曳,人声笑语依旧,温柔安稳,岁月静好。

她心底轻轻默念:愿此城安稳,世人无殃,岁岁灯明,年年平安。

随即收回目光,敛尽温柔,眼底只剩清明决然。

两人转身,正要迈步远去,彻底远离人居繁地,奔赴前路迷雾,追查千年真相。

可就在两人双脚彻底踏出城门、离开落灯镇的一瞬——

身后!

轰然巨变!

冲天火光,骤然炸裂!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方才温柔璀璨、灯火万家、盛世安稳的落灯镇,顷刻之间,被漫天黑红火海彻底吞没!

毫无预兆,毫无征兆,没有半点风声预兆,没有半点危机预警。

前一秒尚且温柔人间、岁岁平安。

下一秒便是烈焰焚城、火海倾覆、浩劫降临!

暗沉夜空瞬间被冲天火光染红,滚滚黑烟骤然冲天而起,遮蔽星月、遮蔽灯火、遮蔽整片夜空!

赤红烈火顺着屋檐、街巷、木楼疯狂蔓延,转瞬之间席卷整座古镇!

滚烫火浪翻腾呼啸,吞噬十里长街、万千花灯、青石屋舍、戏台石桥!

噼啪灼烧之声连绵震天,屋舍崩塌、灯火焚毁、木梁断裂,声响层层叠叠,骇人可怖!

方才的温柔笑语、嬉闹人声、市井喧嚣,瞬间被滔天火海、震天轰鸣、绝望哭喊彻底取代!

城内百姓猝不及防,大祸临头,惊恐尖叫、慌乱奔逃、哭喊震天!

“着火了!好大的火!”

“救命!快跑!”

“哪里来的火!怎么突然全城起火了!”

绝望凄厉的哭喊、惊恐的嘶吼、无助的悲鸣、慌乱的奔逃,穿透熊熊火海,穿透呼啸风声,远远传到城外。

漫天烈焰焚尽人间温柔,万丈黑烟掩埋盛世安稳。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的人间盛景、灯花佳节、万家圆满,尽数沦为人间炼狱!

夜凝浑身一僵,猛地骤然回头!

澄澈的紫瞳瞬间睁大,眼底温柔尽数碎裂,只剩下极致的震愕、难以置信与刺骨寒凉。

方才她伸手护住的人间,方才她不舍回望的灯火,方才赠予她温柔祝愿的稚童,方才温热滚烫的市井烟火——

尽数被火海围困,尽数陷入灭顶浩劫!

旭映眸光骤然彻冷,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如霜,眼底沉出万丈寒色。

不是天灾!

不是走火!

是墟火!

是六墟宗,正式开战,现世攻城!

方才的所有温柔试探、所有隐忍蛰伏、所有耐心布局,尽数作废。

试探失败,诱导落空,本心难破,软局无用。

那他们便不再试探、不再隐忍、不再周旋。

直接以最霸道、最冷酷、最残忍的方式——焚城立威,墟火现世。

他们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二人会为护百姓主动出城。

算准了他们踏出城门的瞬间,便是隔绝牵连、无人可护的时刻。

算准了这一刻焚城,既能展露滔天威慑,击碎女主心中对人间温柔的期许,又能以一城烟火覆灭,警示二人——

他们掌控世间真假、掌控人间生死、掌控棋局万物。

顺墟者存,逆墟者焚。

敢踏破虚妄、敢追溯真相、敢逆万古棋局者,所见之处,寸土不存,所遇人间,尽数倾覆。

漫天赤色墟火诡异莫测,寻常凡火只会焚烧草木屋舍。

可这墟火,专焚人间烟火、专焚世间安稳、专焚人心温柔、专焚凡尘圆满。

火浪之中,隐隐浮现无数黑衣墟兵的暗影轮廓,伫立火海四方,封锁整座落灯镇所有出口,堵死所有百姓生路。

六墟,正式入世攻城。

棋局,彻底撕破所有伪装,露出冰冷残忍的真面目。

夜凝立在城外旷野,晚风猎猎吹动她素白衣衫,掌心那束洁白野花,尚有余香,温柔未褪。

可身后满城,已是火海炼狱。

方才稚童那句软软糯糯、真挚无比的「愿你顺顺利利」犹在耳畔。

可转头一瞬,他的家园、他的灯火、他的安稳人间,尽数焚于大火。

她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浅浅湿意,心底寒凉彻骨。

原来人间温柔,这般易碎。

原来盛世安稳,这般虚假。

原来万古棋局之下,所有寻常圆满、市井安乐、岁岁平安,都只是执棋者随手施舍、随手便可碾碎的虚妄泡影。

千年之前,她失故里、失至亲、失所有圆满。

千年之后,她再见一城覆灭、再见人间倾覆、再见众生无助。

一模一样的火海,一模一样的绝望,一模一样的无能为力。

只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知晓——

这场浩劫,不是天灾,不是宿命。

是人为!

是六墟的算计,是棋局的杀伐,是真假对立的代价!

旭映稳稳立在她身侧,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肩头,嗓音低沉凛冽,却带着稳稳的安定力量。

“别怕。”

“不是你的错。”

“是他们,彻底破局开战。”

火光染红沉沉夜色,映亮两人伫立的身影。

城内火海滔天,哭喊震天。

城外两人静默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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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