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风雨暂歇,雾域暗流深藏心底,却未曾惊扰凝霜殿半分温柔日常。
自那日摄政王一行人撤退出结界、南北对峙落幕之后,北境再无半点异动。苍茫寒雾重归沉寂,结界稳固如初,仿佛那场暗藏野心的博弈、那场隔空试探的对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境。
夜凝归来之后,未曾将暗藏的风雨告知旭映。
她独自将所有警惕与忧思深藏心底,悄然在殿外庭院四周加固了三层隐护阵法。阵法温润内敛,无形无迹,不扰院内花木生长,不碍朝夕闲适,却能隔绝一切外来窥探、隐匿异动与贸然入侵。
她不愿让静养安闲的少年再生忧虑。
旭映历经千年浮沉,受尽情爱磋磨、宿命拉扯、伤痛别离,好不容易褪去戾气、安稳静养,得一方岁岁无扰的天地。那些权谋纷争、人心算计、山河博弈,他早已不该再沾染半分。
风雨她来挡,安宁他来守。
这是她许诺过的余生安稳,便绝不会让一纸暗流,打碎他眼下的温柔清闲。
几日光阴缓缓流淌,日日春暖花繁,岁月闲散温柔。
满院海棠自开自落,芳菲不绝,晚风日日携香入殿,将凝霜殿浸在绵长清甜的花香里。旭映的气色一日比一日温润通透,褪去了久病孱弱的苍白,眉眼愈发舒展柔和,身形也稍稍丰盈了些许,不再是从前那般单薄易碎的模样。
修为尽废之后,他褪去了杀伐戾气,无修行桎梏,无魔界俗务,无爱恨煎熬,日日调息静养、赏花闲坐、伴她朝夕,心境愈发平和澄澈,活得松弛又安然。
这日午后,天光温柔正好。
春日暖阳穿透层层海棠花枝,筛下斑驳细碎的金影,落满青石庭院。无风无寒,无燥无闷,是九幽难得的温润好天气。
两人如常闲坐花下,懒懒消磨午后光阴。
石桌上摆着一盘洗净的清甜灵果,果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旭映倚着石桌,指尖轻轻捏着一枚灵果,眉眼温柔,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景致,岁月闲适,安稳无忧。
夜凝坐在一旁,闲来无事,指尖随意翻飞,几枚细碎的银色飞镖在指尖流转翻飞,残影错落,光影细碎。
飞镖是她随手打磨的小器具,材质轻盈锋利,小巧便携,无半点声势。
她常年孤身历练、守御故土,近身暗器、凌空飞掷早已熟稔于心,是千锤百炼的本能。无需刻意瞄准,无需蓄力凝神,指尖起落,随心而发,精准无比。
只见她指尖轻弹,银芒一闪。
数枚飞镖破空而出,轨迹利落凌厉,不带半分拖沓,稳稳钉在庭院深处的老树枝干之上。落点整齐划一,间距均匀,分毫不差,精准钉在预设的花痕位置,力道收放自如,入木三分却不损花枝半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恣意,干脆利落,全然是炉火纯青的功底。
收镖回身,她眉眼淡然,无半分矜傲,不过是闲来消遣的寻常本事。
一旁的旭映看得眼底含笑,眸光温柔澄澈,带着浅浅的赞许与笑意。
“阿凝的飞镖,永远这么准。”
他轻声开口,嗓音软糯温静,带着午后闲散的慵懒。
他素来知晓她本事卓绝,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守御、术法、身法、暗器无一不精,近乎圆满。千年岁月沉淀,她早已将所有护身本事练至极致,举手投足皆是经年功底,寻常招式从无破绽。
夜凝闻言,微微侧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不过是练久了的寻常伎俩,熟能生巧罢了。”
她暗器身法皆是年少苦修所得,日日打磨,岁岁练习,早已融入骨血,无需思索,随心而动,百发百中从无失手。
旭映看着她从容淡然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忽然轻声提议:“飞镖小巧,终究是近身暗器,力道有限,只可防身。我从前在魔界,常习弓射,精准远攻,力道沉稳。左右无事,我教你射箭好不好?”
他从前身为魔界至尊,执掌杀伐,弓术乃是本命所长。常年征战守界,弯弓搭箭、凌空破敌,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事。只是千年为爱偏执,后来修为尽废,久不触碰兵器,许久未曾拉弓。
如今闲来无事,见她暗器卓绝,却从未见她习练远攻弓术,便想着教她一二,也算花间闲趣,消磨岁月。
夜凝微怔,随即欣然点头:“好啊。”
她修行多年,术法御敌、灵力强攻早已得心应手,向来无需依仗寻常兵刃弓箭,故而从未刻意习练弓射之术。想来闲来学一门新本事,花间习射,也是一桩温柔闲趣。
旭映眼底笑意盈盈,起身缓步走入偏殿兵器阁。
凝霜殿兵器不多,皆是早年留存的寻常器具,无神兵利刃,无杀伐凶气,只作闲用把玩。他从中取出一张轻便软弓,几支素色羽箭,材质温和轻便,不重不厉,极适合初学练习。
他如今修为尽废,无法催动灵力加持兵刃,所用弓箭皆是凡质,纯粹依靠手法、力道、准心,最考验基础功底,也最适合手把手教习。
重回庭院,旭映将弓箭递到她手中,温柔叮嘱:“这弓轻便柔和,无需蛮力,你先试着找找手感。”
夜凝接过软弓,握在手中轻试重量,手感温润趁手,力道柔和,并无滞涩。
她信心满满。
飞镖暗器她能练至圆满,不过是拉弓射箭、瞄准投射而已,想来并无难处,应当一学就会。
起初,旭映只站在一旁,温柔看着她自行摸索,不急于指导,让她先熟悉握弓、搭箭、抬臂的基础姿势。
夜凝依照本能,抬手抬弓、搭箭、拉弦。
可指尖刚扣住弓弦,手臂便隐隐僵硬。
平日里挥洒自如、利落凌厉的双手,惯了轻盈细碎的暗器,竟完全适配不了弓箭的力道与弧度。飞镖靠指尖巧劲、瞬时准心、凌空轨迹,轻巧灵动。可射箭不同,需稳臂力、控弧度、调呼吸、守准心、沉心境,分毫偏差,便满盘皆错。
她指尖发力过猛,弓弦骤然绷紧,力道失衡,羽箭尚未瞄准,便脱手而出。
“咻”的一声轻响。
箭支歪斜飞出,毫无准头,偏离靶心百丈有余,直直擦过海棠花枝,歪歪斜斜落在花圃草丛之中,连靶边都未曾擦到分毫。
第一次,空箭脱靶。
夜凝:“……”
她微微愣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活了千年,精通万般术法兵器,掌控灵力出神入化,从未有哪一项本事,初次上手便如此狼狈离谱。
旭映站在一旁,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却不取笑,只轻声安抚:“无妨,初次触碰,手感生疏,慢慢来。”
他耐心十足,全然不急躁,只静静陪着她摸索。
夜凝不服输,拾箭重来。
她不信自己连最简单的射箭都学不会。
可接下来的数次尝试,更是离谱得哭笑不得。
要么握弓不稳,抬臂晃动,准心偏移;要么拉弦失衡,力道过猛,箭支乱飞;要么呼吸紊乱,手势僵硬,明明瞄准正中,出手瞬间便彻底偏斜。
往日里百发百中、从无失手的手,此刻笨拙僵硬,连连失误。
飞镖精准凌厉,弓射一塌糊涂。
反差离谱得可爱。
短短半个时辰,射出数十支羽箭,竟无一支能够稳稳落于靶上,尽数乱飞脱靶,有的擦花而过,有的坠地偏斜,有的甚至反向偏移,看得人啼笑皆非。
旭映始终耐心十足,不曾过半分不耐。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温柔纠正她的姿势。
“手臂抬稳,不要晃。”他站在她身侧,身姿轻轻贴近,温柔抬手,扶正她僵硬的手肘,指尖轻轻抵住她的臂膀,帮她稳住摇晃的手臂,“不要用蛮力拉扯弓弦,射箭靠稳,不靠猛。”
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耳畔,温柔的身形半圈住她,手把手教习姿势。
“沉肩,调息,目光锁定靶心,不要眨眼,心神稳住。”
“飞镖是巧劲,瞬息出手,随心而动。弓箭是稳劲,蓄力绵长,静而后发,二者截然不同,你不要习惯性用飞镖的手法去控弓。”
他一点点拆解动作,耐心细致,字字轻柔,句句精准,将握弓、搭箭、蓄力、瞄准、放弦的每一处细节,细细教给她。
从前执掌魔界杀伐、冷冽寡言的魔尊,此刻温柔耐心,细致入微,温柔教她习射,眉眼柔软,满是宠溺包容。
夜凝乖乖听着他的指导,一点点调整姿势,刻意改掉暗器发力的习惯,稳住心神,平稳呼吸,照着他教的方法慢慢尝试。
可不知为何,理论尽数听懂,姿势尽数摆正,一到出手瞬间,依旧失控离谱。
手臂总是下意识微颤,准心总是莫名偏移,力道永远把控不准。
又是数箭射出,依旧尽数脱靶。
几日时光,就在这般温柔教习、反复尝试、屡屡失败中缓缓度过。
日日午后花下习射,日日反复练习。
她的飞镖依旧精准惊艳,随手一掷便是完美落点,可射箭本事,愣是半点长进没有,稳稳压在“烂得离谱”的阶段,毫无起色。
旁人初学射箭,一日便能入门,三日便能精准中靶。
唯独她,天赋颠倒离谱。
精通高阶术法、精通暗器身法、精通神魂修行,偏偏被最基础的射箭难住,越练越挫败,越学越憋屈。
这日午后,依旧是晴好花日。
满院海棠纷飞,光影温柔,旭映依旧陪在她身侧,温柔看她练习。
夜凝深吸一口气,摆正姿势,稳住手臂,锁定靶心,按照他教了无数遍的方法,缓缓拉弦、蓄力、凝神。
这一次,她自认姿势完美、心神沉稳、力道均衡,定然可以中靶。
指尖轻松,羽箭破空而出。
下一瞬——
羽箭划出一道离谱的歪扭弧线,再次完美避开靶心,直直钉在旁边的海棠树干上。
花瓣震落一地,靶心空空如也。
又是脱靶。
连续数日练习,无数次尝试,次次落空。
飞镖出神入化,射箭烂到极致。
积攒多日的挫败感瞬间涌上心头,温柔耐心彻底告罄。
夜凝收弓垂手,微微抿唇,眉眼轻轻耷拉下来,眼底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气恼与委屈,浑身萦绕着淡淡的郁气。
千年从容淡然、遇事沉稳不惊的人,此刻被一张简单的弓,逼得心态彻底崩了。
她真的气闷了。
好气!
离谱的气!
凭什么她万般皆精,偏偏学不会射箭?凭什么最简单的基础本事,她练了数日毫无进展?凭什么明明一模一样的姿势,旭映一射即中,她次次歪得离谱?
看着满地乱落的羽箭、空空如也的靶心,再想想自己炉火纯青、百发百中的飞镖,巨大的反差让她又气又无奈。
周身气场彻底褪去清冷沉稳,染上几分鲜活的、孩子气的气恼,眉眼微蹙,腮帮微鼓,少见的鲜活可爱。
旭映站在一旁,看着她气闷垂手、郁郁不乐的模样,看着素来淡然无波的人,被弓箭逼得失了从容,眼底再也忍不住,漾开温柔绵长的笑意,眉眼弯弯,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缓步上前,轻轻接过她手中的软弓,温柔放在石桌一侧。
随后转身,轻轻抬手,温柔揉了揉她微蹙的眉心,指尖轻柔,抚平她眉间郁气,嗓音软糯温柔,带着浅浅笑意:“不气不气。”
“不学便不学了,左右只是闲趣,本就无需精通。”
他从未想过要她习得何等本事,教她射箭,不过是花间闲趣,只为陪她消磨温柔时光,图一时欢喜而已。学得会是趣事,学不会也无妨,根本无需较真。
夜凝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的气恼与憋屈,轻轻哼了一声,难得的不服输:“我从来没有这么烂的时候。”
她修行一生,从无短板,无论何种功法兵刃,但凡想学,一学即会,一会即精,从未有这般连日练习、屡屡挫败、毫无长进的窘迫时刻。
射箭,简直是她千年人生最大的短板与耻辱。
飞镖精准绝伦,射箭一塌糊涂,反差蠢得可爱。
旭映看着她难得鲜活赌气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笑意温柔缱绻,满满都是纵容与宠溺。
他从前见惯了她清冷绝尘、沉稳护世、运筹从容的模样,见惯了她万般皆稳、无懈可击的强大模样。
今日才见她这般孩子气、会挫败、会气恼、会较真的可爱一面。
原来所向披靡、清冷绝尘的夜凝,也会有笨拙短板,也会有赌气憋屈、不服又无奈的温柔模样。
这般鲜活、温热、真实的她,比高高在上的绝世强者,更让他心动珍惜。
“无妨。”旭映温柔低语,指尖轻轻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走到花下石凳落座,耐心温柔安抚,“人皆有长短,你暗器冠绝,术法通天,本就无人能及,区区射箭不通,又有何妨?”
“世人皆有短板,你已经足够完美,无需事事圆满。”
他柔声细语,句句纵容,字字温柔。
“你飞镖厉害就够了,近身护身、凌空制敌,足矣。弓箭远射,我会便好。”
“往后若需远攻射箭,我替你便足矣。”
从前他执掌杀伐,弯弓破敌,护尽六界山河。如今他修为尽废,再无通天战力,可一张寻常弓箭,依旧护得住她花间闲趣,替她补齐短板。
他虽无灵力修为,可半生功底尚在,抬手搭箭,百发百中,从未失手。
夜凝坐在他身侧,听着他温柔宠溺的安抚,心头的气恼渐渐消散大半,可依旧带着几分小小的不甘,轻轻抿唇:“可我就是学不会,太气人了。”
明明步骤全对,姿势全对,心态放平,次次失败。
属实离谱!
旭映低低轻笑,温柔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海棠花瓣,眉眼温柔如水:“那便不学了,以后不碰弓箭便是。”
“我们扬长避短,你掷飞镖,我拉弓箭,刚刚好。”
他侧眸看向满地纷飞的海棠花影,眼底温柔绵长:“本来就是闲来消遣的小事,不值得我的阿凝置气。”
春日正好,花影温柔,少年眉眼宠溺,温柔纵容,将她所有的挫败与气恼,尽数温柔抚平。
夜凝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眉眼,感受着手心温热的温度,心头郁气彻底散尽。
也罢。
学不会便学不会。
她本就无需样样精通,何须事事较真。
不过是花间闲趣,输赢好坏,本就无关紧要。
有他温柔陪伴,有他耐心纵容,有他替她补齐短板,这般温柔闲散的日常,本就是最好的圆满。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眉眼舒展,褪去所有气恼不甘,只剩温柔安然。
“好吧。”
她轻声应着,软糯妥协。
“那以后射箭都归你,我只玩飞镖。”
旭映轻轻颔首,温柔应下,字字宠溺:“好,都听你的。”
风吹花动,落瓣纷飞,满院花香缱绻温柔。
素来清冷强大、无懈可击的九幽主人,唯独在射箭一事上笨拙不堪、孩子气恼。
素来杀伐凛冽、孤绝偏执的昔日魔尊,唯独对她耐心十足、万般纵容、温柔相待。
飞镖惊艳,弓术他擅,各有所长,岁岁相伴。
人间温柔寻常事,大抵便是这般。
你有短板,我来补齐;你有擅长,我来赞叹。
岁岁花前闲坐,日日温柔相伴,无关修为高低,无关本事长短,只愿朝夕安暖,岁岁无别。
暗流依旧深藏心底,风雨尚且未至。
可此刻花间的细碎温柔、笨拙可爱、宠溺纵容,足以抵岁月漫长,暖余生岁岁。
今日弓拙花前,一笑解烦,万般温柔,皆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