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兽影

南疆夜色沉阔,山月孤悬。

与九幽寒山温柔静谧的暮夜截然不同,南疆王城的夜,素来沉肃、冷冽、藏锋不露。

没有漫天温柔海棠,没有缱绻花香晚风,只有层层叠叠的宫墙高院、冷硬石砖、肃然仪仗,以及漫压整片王城的、挥之不去的权谋沉郁。

大比落幕已有半日。

山下宗门人流尽数散去,喧嚣归寂,盛世收场。那些繁花似锦的仙门论道、少年意气、热闹喝彩,尽数化作过眼云烟,唯独留在摄政王眼底的,是那日仙台之上,素衣藏拙、心性绝尘、深浅难测的一道人影。

只是此刻,他眼底再无半分那日浅浅的赏识与动容。

墨色锦袍端坐王座,身姿挺拔孤冷,眉眼覆着一层极深的淡漠冷光,周身气场沉凝如渊,威压敛于骨血,不怒自威。

大殿空旷幽深,烛火长明,却照不亮殿内沉沉暗影。

四壁无杂饰,唯有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铺展悬于正堂。

舆图纵横万里,囊括南疆群山、中原仙门、极北寒域、九幽禁地。山川走势、灵脉节点、秘境坐标、险地结界,密密麻麻标注清晰,墨色深浅,皆是朝野秘辛、六界隐秘。

最北一隅,笔墨极淡,圈着一片终年覆雪、黑雾萦绕的无人寒域——九幽地界。

无人敢踏足,无人敢深究,无人敢轻易窥探。

自古以来,九幽便是六界禁忌之地。

传言魔气深重、结界森严、生人勿近,亘古寒凉,寸草难繁,寻常修士踏足,轻则灵力尽散、神魂受创,重则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千万年来,九幽始终独立于仙门俗世之外,无人掌控,无人涉足,无人能探其深浅。

可此刻,摄政王深邃沉冷的眸光,正牢牢定格在那片极北寒域之上。

指尖轻点舆图最北端,墨色指尖落在九幽边界,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筹谋与决断。

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殿外脚步声轻缓规整,两道黑衣暗卫垂首躬身,缓步踏入大殿,气息收敛极致,步履无声,一身玄色劲装,面覆寒色,是他贴身培养、从不外露的死士暗部。

二人跪伏于地,脊背挺直,态度恭肃至极:

“殿下。”

声线低沉压敛,无半分起伏。

摄政王眸光未离舆图,声线清冷低沉,漫落大殿,带着王权至上的沉冷威仪:

“南疆大比落幕,宗门势力暂稳,俗世无扰。”

“筹备已久的北行计划,可以启动了。”

一语落地,沉而不炸,却预示着一场沉寂多年、秘而不宣的北向谋算,正式拉开序幕。

两名暗卫垂首听命,神色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郑重。

旁人只知摄政王坐镇南疆,制衡宗门、安稳朝野、执掌俗世权柄,素来沉稳守成、不争不扩、不涉仙门纷争。

无人知晓,他蛰伏多年、隐忍蓄力、平衡南疆各方势力,从来不是甘于一隅安稳。

他所求,从来不止南疆万里山河。

暗卫沉声请示:“请殿下示下,北行具体部署。”

摄政王缓缓收回指尖,负手而立,抬眸望向极北墨色疆域,眼底藏着经年沉淀的深谋远虑。

“极北九幽寒域,终年霜雪,灵气驳杂,魔气相绕。”

“世人皆知此地凶险,避之不及,却无人知晓——九幽深处,藏着上古残存的灵兽脉系。”

这话,是六界极少人知的绝密秘辛。

仙门史书、俗世典籍,尽数刻意抹去这段记载,只留九幽凶名,震慑世人,让人只知避祸,不知藏宝。

上古洪荒末年,天地灵兽大半陨落、封印、迁徙。世间高阶灵兽血脉近乎断绝,现存于世的,皆是寻常低阶妖兽,血脉浅薄、灵力微弱,不堪大用。

唯独极北九幽,因常年隔绝世外、结界封闭、无人踏足,留存着一支最古老、最纯粹、最完整的上古灵兽族群。

它们生于寒渊,长于魔泽,伴九幽浊气而生,血脉纯净古老,灵力浑厚磅礴,性情隐匿温顺,不嗜杀伐,不扰凡尘,世代蛰伏极北,从不踏足世间纷争。

寻常修士不识其真身,只当是九幽魔物,避之唯恐不及。

可摄政王自幼通读上古残卷、探秘远古秘史,心知其珍贵绝伦。

“上古灵兽,血脉纯正,得天独厚。”

“可镇灵脉,可固结界,可养神魂,可助修行,更可御为战力。”

他声线平淡,却字字精准,句句戳中要害。

如今仙门式微,俗世修士根基浅薄,高阶战力稀缺,各大宗门争抢灵脉、秘境、机缘,内卷不休,却始终无法突破上古桎梏。

究其根本——无上古灵兽相辅,无先天灵源滋养。

若能得九幽上古灵兽族群,驯养掌控,便可坐拥源源不断的先天灵韵,稳固自身道基,壮大麾下势力,甚至足以撼动六界格局。

这便是他隐忍多年、筹谋多年、静待时机的真正目的。

不取九幽魔气,不贪九幽权柄,不求九幽疆域。

只求——极北灵兽。

暗卫垂首细听,心头震荡,却依旧面色沉稳,不敢外露半分情绪。

“九幽结界千年封闭,寻常手段无法闯入。”其中一名暗卫沉声禀报,“古籍记载,九幽边界有天然神魔屏障,仙力、灵力、术法强攻皆会触发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魂俱灭。”

这也是千百年以来,无人敢强行闯北的根本原因。

不是不想,是不能。

强行破界,代价太大,无人能承受。

摄政王眸色微凉,淡淡颔首:“本王知晓。”

他筹谋数年,翻阅无数残卷秘录,推演无数次破界之法,早已摸清九幽结界所有规律、弱点、禁制轨迹。

“九幽结界,拒仙、拒魔、拒杀伐之力。”

“唯独容‘俗世王权正气’通行。”

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隐忍布局、坐镇俗世王权的真正意义。

仙门之力会被结界吞噬,魔界之力会被结界镇压,杀伐之力会被结界反噬。

唯独他执掌南疆万里王权,身负正统俗世龙气,正气纯粹、不仙不魔、无争无杀,恰好是唯一能安稳穿行九幽结界、不受反噬的力量。

普天之下,唯有他,可自由出入极北禁地。

唯有他,能取九幽灵兽。

“三日后。”

摄政王沉声定调,字句铿锵,落定部署。

“你二人率三十暗部精锐,随本王北行。”

“隐匿行踪,不张扬、不宣战、不惊动任何宗门势力,悄无声息入极北寒域。”

暗卫郑重应声:“是!”

“此行目的单一,只为灵兽。”

摄政王眸光沉冷,条理清晰,一一吩咐,滴水不漏。

“第一,寻九幽灵兽栖息寒渊,探查族群数量、血脉品级、栖息规律。”

“第二,布设温和引灵阵,不伤及灵兽本源、不惊扰族群栖息,以王权正气牵引,温和驯化。”

“第三,挑选三只血脉最纯、灵韵最盛的上古灵兽,带回南疆驯养。”

全程温柔引纳,不强捕、不杀伐、不毁栖息地。

他要的不是一时掠夺,而是长久驯养、永续滋养。

若是强行捕杀、血腥掠夺,只会惊扰灵兽族群,断绝日后所有机缘,甚至引发上古灵兽反噬、寒渊暴动,得不偿失。

最上乘的谋算,从来都是润物无声、徐徐图之。

暗卫细细记下每一条指令,不敢错漏分毫。

“属下谨记。”

摄政王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间一枚古朴玉印,那是南疆王权信物,承载正统俗世龙气,亦是破界通行的关键。

“此行凶险未知,九幽环境恶劣,寒渊诡秘,你们只需听命行事,切勿私自探查、切勿擅动杀伐、切勿脱离队伍。”

“一旦触发结界异动,立刻回撤,保全自身,优先稳妥。”

他素来冷静理智,谋事万全,从不冒无谓之险。

谋定而后动,方为长久之道。

吩咐完所有部署,大殿短暂沉寂。

烛火摇曳,映得他墨色衣袍沉沉叠叠,眉眼深邃难测。

无人知晓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

那日仙台偶遇的素衣女子,清宁绝尘、藏拙守心、深浅难辨,偏偏一身气息干净通透、无仙无魔、超然世外。

她落脚之地,恰好是极北归途必经之路。

她出现的时机,恰好是他筹备北行、即将入九幽的前夕。

天下巧合太多,便是刻意。

她究竟是谁?

过路散修?隐世高人?九幽旧人?

无从知晓。

他阅人无数,看透世间万般人心,却唯独看不透那一日高台之下、棠花一般温柔恬淡的眼底深意。

她看似无欲无求、淡然不争,却身怀绝世底蕴;看似随性路人,却恰好栖身极北禁地之侧。

“九幽近期,可有外人活动痕迹?”

摄政王忽然开口,声线微凉,淡淡问询。

暗卫微微沉吟,据实回禀:

“回殿下,九幽亘古无人踏足,千年无外人踪迹。近期北境探子回报,极北寒域结界安稳,无破界异动,无修士穿行,无魔气外泄,一切如常。”

无人。

空空荡荡,寂静万古。

摄政王眸光微深,心底疑窦更重。

若无外人,那她身在何处?

那日大比结束,她飘然离去,方向正北,正是九幽极北之地。

她入了九幽?

可九幽封禁千年,无人能入,她如何来去自如?

一瞬的揣测,在心底沉沉落下,不露分毫。

他从不轻信表象,更不信无端巧合。

“无妨。”

他淡淡敛去眼底探究,恢复素来沉稳冷肃的模样。

“无需刻意探查。”

“此行北行,以灵兽为重,其余琐事,暂且搁置。”

无论那女子是谁、身在何处、有何来历。

只要不碍他北行计划,不阻他取灵大计,便无需深究。

待他取完九幽灵兽,稳固势力,来日山海再会,自有分晓。

暗卫躬身领命:“是。”

“下去筹备。”摄政王挥手,“三日之内,备好御寒灵具、引灵阵法、隐匿行装,整装待命,不得有误。”

二人应声退下,脚步无声,转瞬消失在殿外暗影之中。

偌大幽深大殿,再度归于寂静。

只剩烛火轻轻摇曳,山河舆图静静铺展。

摄政王独自立在堂中,负手凝望极北寒域的墨色疆域,眼底筹谋深沉,心思缜密万千。

世人皆道他温润克制、沉稳守礼、权而不霸、谋而不狠。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蛰伏南疆数年,平衡各方势力,隐忍收敛锋芒,从不张扬野心,从来不是安于现状。

仙门高高在上,自诩正统,俯瞰俗世,凌驾众生,向来轻视王权、不屑俗世。

魔界盘踞九幽,神秘莫测,底蕴古老,无人敢撼其根基。

六界格局固化已久,仙魔割据,俗世卑微。

他生于俗世王权,不甘永远居于人下,不甘永远被仙门轻视、被魔界隔绝。

他要以俗世王权,撬动六界格局。

以上古灵兽为基,以正统龙气为盾,以隐忍筹谋为刃,步步为营,徐徐崛起。

待灵兽归位、势力稳固,他日便可突破俗世桎梏,制衡仙魔,执掌沉浮。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殿角垂落的墨色帘幔,轻轻浮动。

山河万里,尽在眼底。

方寸舆图之间,藏着他数年隐忍、半生筹谋、万丈野心。

无人知晓,一场针对极北九幽的隐秘计划,已然悄然启动。

无人知晓,远在千里之外、海棠盛放、朝夕安稳的九幽凝霜殿,一对安稳相守的人,即将被这场远道而来的北行谋算,悄然牵动命运。

夜凝与旭映尚且沉溺于风波散尽、岁岁安暖的温柔日常。

他们以为宿命落幕、苦难终结、余生安稳无虞。

却不知,南疆深宫深处,有人遥遥望向极北之地,悄然布棋、悄然筹谋、悄然奔赴而来。

九幽无风波的安稳岁月,即将被远道而来的暗流打破。

上古灵兽、极北秘辛、俗世权谋、六界博弈。

一场无声的风雨,正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步步逼近。

摄政王静静伫立良久,眸底深沉无波,心底早已推演完所有前路变数。

三日之后,北行启程。

不问前路风雪,不惧极北寒凉,不畏九幽诡秘。

只为千年秘藏,上古灵兽,为他日山河倾覆、格局重塑。

夜色渐深,王城更静。

深宫谋算沉沉落幕,北地风雨悄悄初生。

一边是海棠春暖、朝夕温柔、岁月安然。

一边是深宫暗流、千里布局、步步筹谋。

南北相望,一静一弈,一暖一寒。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悄然缠绕、悄然牵引、悄然奔赴一场注定的相逢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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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