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温存安稳,无梦无扰。
九幽的晨光素来清浅温柔,不似俗世朝阳炽盛浓烈,薄光透过凝霜殿精致的雕花窗棂,浅浅筛落殿内,拂去深夜残留的微凉,铺出一地柔和的暖白光晕。
殿中烛火早已燃尽,余温散尽,只剩晨起的清宁静谧。
一夜相守,岁月安然。
夜凝缓缓睁开眼眸,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温润慵懒,长睫轻颤,褪去长夜沉寂,染上晨起的澄澈光亮。
身侧的位置微微下陷,余温尚在。
旭映并未离开。
他依旧温顺侧卧在旁,眉目舒展,睡得安稳沉静,呼吸轻浅绵长。白皙清透的侧脸落着细碎晨光,柔和了所有清冷轮廓,温顺得像不染尘埃的玉人。
昨夜她归来之后,两人静静相伴,轻言细语说了大半宿的话。
她简单提了几句南疆行路的偶遇风波、宗门盛事的擦肩插曲,略过所有喧嚣波折,只捡平和琐碎讲给他听。旭映便安静听着,眼底含着温柔笑意,静静陪她消解一路风尘。
别离数日的牵挂与空落,在一夜温柔相守里,尽数抚平。
夜凝没有急于起身,只是静静侧躺着,垂眸看了他片刻。
晨光温柔落满他眉眼,褪去所有不安与孤寂,只剩纯粹安稳的静好。
他如今心性愈发柔软纯粹,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岁岁安稳、朝夕相伴,不过是她在、心安。
看着他安然熟睡的模样,夜凝心底漾开一片绵软暖意。
片刻后,她才轻手轻脚掀开锦被,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穿戴好素色衣衫,梳理好发丝,她轻轻放轻步履,避开地面细微声响,缓步走出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晨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九幽山间独有的清冽微凉,混着一缕极清、极柔、极甜的淡淡花香,轻轻萦绕鼻尖。
这一缕花香极是陌生。
不是九幽常年生长的寒梅、冷竹、霜桂,清甜绵软,温柔缱绻,带着暮春独有的温柔气息,闻之便让人心底松弛安宁。
夜凝步履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凝霜殿素来清冷素雅,院中只植耐寒常青草木,从无这般温柔烂漫的花卉。九幽地处极北寒山,常年寒凉霜冻,寻常暖春花木根本无法存活,更不可能开出这般清甜浓郁的花香。
她心头微疑,抬步踏出殿外长廊。
可当她彻底走出殿宇、抬眸望向自家庭院的那一刻,连素来恬淡无波的眼底,都骤然染上一层清晰的怔然与惊艳。
庭院之中,早已不是她临行前清冷素净的模样。
目之所及,满目皆是海棠。
一夜春风过境般,满院海棠尽数盛放。
原本空旷平整的青石庭院,两侧空地尽数栽满了海棠花树。一株株花树亭亭而立,枝干舒展,疏密有致,层层叠叠的花枝缀满饱满繁花。
粉白、浅红、嫩粉的花瓣层层簇拥,花开烂漫,如云似霞,温柔铺展整座庭院。
晨风吹过树梢,簌簌轻响。
万千花枝轻轻摇曳,满树繁花随之颤动,细碎花瓣脱离枝头,漫天纷飞,如雪、如云、如落春雪。
粉白花瓣漫天飘落,铺落青石地面、落满廊下栏杆、拂过阶前草木。
一地落棠柔软,满院花香清甜。
清冷孤寂的凝霜庭院,一朝换尽模样,从素来寒凉肃穆,变得温柔烂漫、春意融融,满是温柔烟火气息。
夜凝立在长廊之下,静静望着眼前满院盛景,心底微微震动。
她离开之前,这座庭院空空荡荡,寸花未植,寸树无栽。
不过短短数日别离,不过短短几日光阴,怎会凭空生出一院繁茂海棠?
且九幽寒山苦寒,春日迟迟,万物难生,这般盛放的暖春海棠,本不该在此处存活,更不该在短短数日之内,成林成海、满院盛放。
太过蹊跷,太过突兀。
怔然片刻,远处传来轻缓细碎的步履声。
两名贴身侍女端着晨起清茶、洗漱用具,轻步走来,步履恭敬,神色温顺。
行至廊下,见主子已然起身伫立,连忙垂首躬身行礼:
“姑娘早安。”
夜凝收回望向满院海棠的目光,转头看向二人,声线清浅平和,带着一丝浅浅疑惑:
“院中这些海棠,是何时栽种的?”
侍女闻言,微微抬眸看向院内漫天棠花,眼底带着温柔暖意,如实轻声回话:
“回姑娘,这些海棠花树,皆是公子在您远行外出的这些日子,亲手栽种的。”
一语落下,夜凝心头微震。
是旭映种的。
是她不在的这几日,他日日独处空殿、安静等候之余,亲手为她种下的满院繁花。
侍女见她默然,便继续细细如实禀报,不敢隐瞒分毫:
“您离去那日,公子目送您远行之后,便独自出了殿宇,亲自去后山挑的花苗。”
“起初奴婢们还不解,九幽苦寒之地,寻常暖春花木根本难以存活,怕白费心力,劝过公子。”
“可公子执意要种,日日亲自挖土、栽苗、浇水、固土,每日晨起暮落,都会亲自打理花树,从不让奴婢们插手。”
“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些海棠苗种下之后,长势快得惊人。”
侍女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动容。
“寻常海棠,从栽苗到抽枝、展叶、结苞、盛放,至少需要数月春日滋养。”
“可公子种下的这些花树,不过短短四日光阴,便日日疯长。”
“一日抽枝,两日展叶,三日结苞,四日全开。”
“短短数日,便从细小根茎,长成满院盛景,花开漫天,落瓣成雪。”
夜凝静静听着,心头狠狠一软。
眼眶微热,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温柔滚烫的动容。
原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
他从不是枯坐空殿、静静等候那般简单。
他日日守着空旷殿宇,望着南方天际,数着归期、盼着她归来。
漫长孤寂的等候里,他没有躁动、没有不安、没有消沉。
只是默默动手,为她改造这座清冷庭院。
她素来喜静,却也偏爱温柔春色,偏爱细碎繁花。从前偶尔闲谈,她随口提过一句,海棠温柔最是治愈,落棠纷飞最是好看。
不过一句无心碎语,他竟牢牢记在心底。
他知晓凝霜殿太过清冷肃穆,常年寒凉无春,怕她归来之后,眼见依旧荒芜孤寂、满眼寒凉。
便趁着她远行不在、无人知晓的时日,亲手为她种出一院春天。
亲手挖土、亲手栽苗、亲手浇灌、亲手打理。
日日独处,日日栽种,日日守望。
以等候为念,以思念为肥,以真心养繁花。
也唯有他,身怀残存的上古灵力底蕴,哪怕修为尽废,骨子里残存的本源气息,依旧得天独厚。
是以寻常花木无法存活的九幽寒山,他种下的海棠,才能逆势疯长、飞速盛放。
思念催生根,执念养出花。
短短四日,种出一院山海温柔,种出一院漫天春色。
侍女轻声继续道:
“公子每日打理完花树,便会独自立在院中静静站一会儿,看着花树发呆,想来是盼着花开,盼着您归来。”
“昨夜您回宫夜深,殿中灯火昏暗,夜色深沉,廊下遮挡,是以您昨夜未曾发现院中变化。”
“今日晨起天光透亮,满院棠开盛景,才尽数显露出来。”
字字句句,皆是温柔实情。
听完所有原委,夜凝久久默然伫立。
晨风吹过满院花树,簌簌落瓣纷飞,温柔拂过她的衣摆、发梢。
漫天粉白落棠,落在她肩头、袖间,温柔缱绻。
眼前满院烂漫春色,眼底心间,尽数是他无声温柔、默默深情。
他素来嘴软,素来内敛,不善言辞,不会说轰轰烈烈的情话,不会做惊天动地的姿态。
他所有的爱意,从来都藏在细碎行动里,藏在默默付出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独处时光里。
从前千年,他默默守她、护她、等她,隐忍深情,不言不语。
如今修为尽废、温顺依赖,依旧如此。
不说想念,不说牵挂,不说孤寂。
只默默为她种一院繁花,赠她一院春景,予她满眼温柔。
把自己日日的思念、夜夜的牵挂、独处的孤寂,尽数酿成满院花开。
等她归来,予她惊喜,予她温柔,予她一院岁岁春光。
夜凝缓步抬步,走下长廊石阶,踏入漫天棠花之中。
脚下青石落满柔软花瓣,踩上去绵软轻盈,鼻尖萦绕清甜温柔的花香。
一株株海棠树亭亭而立,花枝温柔舒展,繁花缀满枝头,热烈又温柔。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身旁一株海棠的花枝。
指尖触碰柔软花瓣,微凉细腻,鲜活盛放。
每一朵花,都是他日日等候的温柔见证。
每一片叶,都是他默默牵挂的无声心意。
春风落棠,满院情深。
他不说想她,却用四日等候,种出一院春天等她归。
心底酸涩又滚烫,温柔得一塌糊涂。
原来最好的爱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滚烫热烈的许诺。
而是无声陪伴,是默默付出,是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悄悄为你布置好所有温柔风景,只待你归来,一眼惊喜,满眼温柔。
“姑娘,公子醒了。”
身后侍女轻声提醒。
夜凝闻声缓缓回头。
殿门口,那道清瘦温顺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里。
旭映已然睡醒,一身素白衣衫,身姿单薄干净,长睫微垂,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温润。
他方才醒来未见她身影,稍稍起身寻出殿外,一抬眸,便看见漫天棠花之中,她素衣伫立、温柔静好的模样。
晨光落在她身上,落棠拂满她肩头,美得温柔绝尘,入目皆是欢喜。
旭映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温顺又干净。
他知道,她定然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他悄悄为她种下的一院春色,看见了他无人知晓的牵挂与想念。
夜凝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缱绻,盛满细碎柔光。
漫天落棠纷飞,满院花香温柔。
一院繁花,一腔深情,一双人影,岁岁朝夕。
九幽苦寒无春,可自她归来、自他种棠起,从此凝霜殿,年年有春,岁岁有花,日日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