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崖希色

日头渐高,天光彻底铺遍南疆山河。

待镇上摄政王的仪仗余威尽数散去,街巷烟火重归寻常热闹,围观的百姓各自散去劳作,人声喧嚣缓缓褪去,远山之间便只剩清风过林的簌簌轻响。

夜凝辞别小镇人烟,转身踏入环山古道。

一步入山,便彻底隔绝了俗世烟火。

与山下热闹鲜活的小镇截然不同,月牙山腹地静谧得近乎空灵。层层青峦叠嶂铺开,古木参天,苍枝交错,遮覆整片山野,将炽盛天光筛成细碎温柔的金斑,错落洒落在青石山道、萋萋草木之间。

晨间残余的薄雾缓缓流淌在山谷沟壑之间,薄如蝉翼,淡若流纱,不似深夜那般阴诡厚重、裹挟瘴气,只剩纯粹清润的山灵之气,萦绕林间,沁人心脾。

四下无人,无匪盗踪迹,无旅人脚步,整座月牙山清净无尘,只余风声、叶响、泉流叮咚,声声清宁,岁岁安然。

昨夜黑石寨一众匪盗经她震慑,早已溃逃深山,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踏足月牙山分毫,更不敢窥探进山路人。山下暗流风波尽平,今日进山,一路坦荡无虞。

夜凝步履轻缓,素衣翩然,行走在千年无人惊扰的古山山道之上。

她并未御气飞行,而是选择徒步慢行。

一来今日山风清和、地气安稳,无需急于赶路,缓步而行可细细体察山中灵气走势,避开隐匿的瘴气死角与地底暗脉,稳妥无错。二来她此番进山,只为摘取灸希灵花、涤尽神魂残蛊,心需沉静无尘、摒弃浮躁,方能不辜负这世间独一的灵花药性,彻底斩断千年心魔隐患。

山路蜿蜒盘旋,顺着山势层层向上,迂回曲折,隐入云海深处。

越往山巅行去,周遭灵气便愈发纯粹温润,褪去了俗世的驳杂烟火,也褪去了深山的阴寒凛冽,带着月华沉淀的清软暖意,丝丝缕缕,萦绕周身。

古籍所载不虚,月牙山得天独厚,地处六界极南地脉尽头,承接南疆万里暖阳,收纳夜夜满月清辉,山灵纯净,地气温柔,是世间少有的净灵之地。

也唯有这般无尘灵山,方能孕育出灸希这般涤魂净魄的绝世灵花。

一路行至半山,视野豁然开阔。

身后村镇山河尽数缩成细碎剪影,远山连绵如海,云絮铺展万里,风过林海,掀起层层绿浪,壮阔又温柔。

夜凝驻足片刻,抬眸望向山巅方向。

整座山峦形似一轮弯月,两端低垂,中脊隆起,山巅断崖外探,凌空悬于云海之上,正是古籍记载的月牙断崖——灸希花唯一的生长之地。

断崖孤悬天外,直面万里长空,无林木遮蔽,无山石阻挡,日夜尽揽天光月华,吸纳地脉纯灵,得天独厚,独一无二。

灵花生于此地,沐风浴月,承天接地,故而能涤尽蛊丝、净彻神魂,断世间一切心魔旧患。

看清方位,她再度抬步,顺着陡峭山道,稳步朝山巅断崖行去。

越靠近崖顶,风势越轻,灵气越纯,周遭草木愈发清奇,寻常山花野草皆带着淡淡的莹润光泽,可见此地灵泽何等丰沛。

一路无惊无险,无妖兽拦路,无瘴气侵体,无暗险丛生。

昨夜所有潜藏隐患,皆被白日天光尽数化解,整座灵山温柔安宁,静待来人撷取至宝。

行至正午,日悬中天,天光最盛。

夜凝终于踏上月牙山巅。

山巅无繁林杂木,只剩一片平整温润的青白玉石地面,是千万年地脉灵气冲刷打磨而成,洁净无尘,温润剔透,隐隐泛着淡淡的柔光。

身前便是悬空探出的月牙断崖。

断崖绝壁陡峭,下临茫茫云海,万丈虚空,雾浪翻涌,浩渺壮阔。立于崖边,仿佛置身天地中央,伸手可触流云,抬眸可揽天光。

山风轻柔拂面,携着月华残留的清润气息,温柔裹住周身。

可放眼望去,整片断崖青石平整干净,并无半分花影。

无花苞,无枝叶,无灵香,空空荡荡,寂寂无迹。

夜凝眸底无半分诧异,依旧恬淡安然。

她早从古籍秘卷中熟知灸希花的习性。

此花至灵至净,生性矜贵,昼隐夜绽,随月而生,逐露而开。

白日吸纳天光地脉灵气,敛于根茎青石之间,隐去所有形迹,无人能寻、无人能见。唯有待到日暮西沉、月华升空、夜露垂落之时,才会破土而出,绽于崖石缝隙之间,盛放一整夜。

子夜露浓,花开最盛;寅时月斜,灵花渐敛。

时辰未到,灵花未醒,本就寻常。

她不急不躁,亦无半分焦灼寻而不得的烦闷。

前路坎坷千年都已熬过,区区半日等候,于她而言不过弹指须臾。

夜凝缓步走到断崖内侧的青石平地,寻了一处背风干净的石墩静静落座。

身姿清宁恬淡,素衣铺落青石,不染一尘,静看云海翻涌、天光流转,安然等候月夜降临。

等候的时光,安静又绵长。

山巅无喧嚣,无纷扰,唯有风声袅袅、云浪悠悠、天光缓缓流动。

她静坐调息,闭目养神,任由周身仙息与山间灵气相融,缓缓滋养神魂,抚平千里赶路的轻微风尘。

神魂深处那一丝极淡极隐的蛊丝残痕,在这片纯净无尘的灵山灵气滋养下,隐隐变得愈发浅淡微弱。

她心底了然,待灸希花摘下入药、融于神魂,这缠绕她千年的蛊毒余孽,便可彻底根除,再无半分隐患。

千年枷锁,千年桎梏,千年身不由己的牵绊,终将在此南山月崖,彻底落幕。

闭目静坐间,思绪悄然飘回九幽凝霜殿。

不知此刻殿中光景如何。

旭映是否依旧乖乖听话,按时服药、静心静养,没有随意起身劳神,没有暗自郁结牵挂。

他素来依赖她,寸寸贪恋她的陪伴,此番别离多日,孤身守着空旷殿宇,定然日日倚窗等候,时时牵挂归期。

他从前为她熬过千年孤寂、千年浮沉、千年偏执奔赴。

如今换她为他静待花开、独赴山海、斩断前尘隐患。

待她摘花归宫,两人便彻底除却所有旧患、所有牵绊,再无心魔可扰,再无旧痕可侵。

往后余生,安稳相守,踏遍山河,查清千年棋局真相,洗尽他一身污名,抚平他半生伤痕。

心念及此,夜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温柔弧度,眼底清冷尽数化作绵长惦念。

日头缓缓西斜,炽盛天光慢慢变得柔和温暖,从正午的耀眼金芒,化作温润橘红,遍洒山河云海。

天际流云缓缓变色,白絮染金,远山青黛覆霞,整座月牙山沉浸在温柔暮色之中。

白昼悄然落幕,黄昏温柔登场。

山风渐渐转凉,天光缓缓消退,夜色从云海深处漫卷而来,轻轻笼罩天地。

须臾之间,落日沉山,晚霞散尽,夜幕彻底倾覆南疆大地。

漫天星河缓缓升起,碎玉般的星辰缀满墨色天穹,皎洁明月悬于中天,清辉万里,遍洒山河。

子夜将至,夜露初生。

微凉细密的露水珠,点点垂落于崖石草木之上,清透洁净,蕴满月华灵气。

就在月华最盛、露华最纯的刹那——

奇迹,悄然初生。

寂静无尘的月牙断崖之上,原本空空荡荡、洁净无痕的青石缝隙之中,一点点透出细碎莹白微光。

微光极淡极柔,似星子坠落崖石,似月华凝落成露,星星点点,次第亮起,温柔又圣洁。

微光蔓延极缓,顺着青石缝隙缓缓舒展,细细嫩嫩的青绿色根茎破土而出,纤细柔韧,不染尘埃。

紧跟着,嫩绿枝叶层层舒展,玲珑剔透,脉络清晰,带着初生灵物的纯粹生机。

最后,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伴着盈盈月华,缓缓绽开。

一朵,两朵,三朵……

转瞬之间,整片月牙断崖的青石缝隙间,尽数开满了绝世灵花。

通体莹白,花瓣剔透,薄如蝉翼,似月华凝成的仙葩,似流云织就的花魂。花心缀着一点极淡的浅金,似星落凝芯,温柔璀璨。

晚风拂过,满崖灵花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冽、干净、空灵的淡香。

不浓不艳,不甜不腻,清润入鼻,直透神魂,涤尽所有浑浊、所有杂尘、所有阴翳。

这便是——灸希花。

生于月崖,沐于清辉,隐于白昼,绽于子夜,世间独一,灵韵无双。

夜凝缓缓睁眼。

抬眸望去的刹那,连她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都掠过一抹极致的惊艳与动容。

千年古籍绘卷千遍、文字百叙,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绝美。

满崖月华,满阶希色,晚风摇花,星河垂崖。

清冷、圣洁、空灵、温柔。

仿佛天地间所有纯净美好的光景,尽数汇聚于此南山月崖,独绽一夜,不负山河,不负等候。

她缓缓起身,素衣轻扬,缓步走向崖边盛放的灵花。

越靠近,那清润空灵的花香便愈发澄澈,丝丝缕缕渗入经脉神魂,原本潜藏在神魂深处、淡若无痕的蛊丝残痕,开始微微震颤,缓缓消融。

无需炼化,无需炼制,单单只是靠近,便有涤魂净魄之效。

足见此花灵性之高、药性之纯、造化之深,当真无愧六界第一净魂灵花之名。

夜凝驻足于最中央那株开得最盛、灵气最浓的灸希花前。

这一株扎根断崖正中,承整座山巅最纯粹的月华地脉,花瓣饱满剔透,金芯明亮澄澈,灵香悠远绵长,是整片月崖的花中灵核,药效最为纯粹极致。

只需摘取这一株,便足以彻底涤尽她千年蛊毒残痕,斩断所有心魔隐患,再无后顾之忧。

她垂眸静静凝望这朵月下灵花,心底安宁澄澈。

千年枷锁,今朝将解。

此后神魂洁净,心无挂碍。

她抬手,指尖凝着一缕极淡极纯的仙息,温柔覆于花瓣之上。

灸希花性灵通透,惧杀伐、惧戾气、惧粗暴,摘取之时需心怀赤诚、手法温柔,以纯灵之气护其花魂,方能完整保留全部药性,不损分毫灵泽。

指尖轻触花瓣,微凉剔透,柔若流云。

夜凝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顺着根茎脉络,轻轻一折。

噗的一声轻响,细柔根茎断开,不带半分杀伐破损。

那朵莹白圣洁的灸希花,稳稳落于她素白掌心。

入手微凉,灵香萦绕,月华流转,整朵花似藏着整片夜空的星河与月光,温润圣洁,灵动无双。

摘花的瞬间,崖边晚风轻起,满崖灸希花齐齐摇曳,似送别,似成全,似圆满。

漫天灵香萦绕周身,神魂深处最后一丝蛊丝残痕,彻底烟消云散,消散无形。

刹那之间,通体通透,灵台清明。

积压千年的桎梏、缠绕千年的阴翳、潜藏千年的隐患,尽数清零。

身心从未有过的轻松澄澈,万里空明,无尘无垢。

千年身不由己,千年心魔枷锁,终在此夜、此山、此崖、此花之中,彻底终结。

夜凝微微闭眸,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漾开沉淀千年的释然与温柔。

终于。

终于彻底干净了。

从今往后,她神魂澄澈,本心清明,无蛊毒纠缠,无心魔牵绊,无宿命操控,无外力胁迫。

她是她自己,清醒自在,随心随性,再无任何事物能桎梏她的心神、操控她的爱恨、摆布她的人生。

睁眼之时,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绵长温柔与归心似箭。

花已摘,患已除,事已了。

该归宫了。

该回到九幽凝霜殿,回到那个日日等候、温顺牵挂的人身旁,告诉他,此后我们再无隐患,再无牵绊,前路坦荡,余生安稳。

晚风悠悠,星河朗朗,月崖静谧,希色安然。

夜凝掌心轻拢,以一缕温润仙息小心护住灸希灵花,将其稳妥收于随身玉瓶之中,隔绝夜风损耗,保全所有灵泽药性。

做完这一切,她再度抬眸望向茫茫夜色,望向九幽所在的北方天际。

眼底温柔缱绻,思念绵长入骨。

旭映,等我归来。

待我归宫,自此山河同渡,风雨同舟,岁岁相守,年年无别。

千年亏欠余生补,万里山河共君归。

今夜月美花宁,前路风清日朗,所有苦难落幕,所有圆满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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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