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落尽,天风归宁。
云海孤峰的凛冽长风缓缓平息,漫天血色煞气、万古墟气戾气尽数被清风吹散。
方才倾覆天地、撼动万古的终局死战,仿佛一场盛大又惨烈的幻梦。
六墟宗主与两大墟尊被年先生以天机锁链封禁本源、锁困残躯,打入虚空囚境暂时镇压。并非不杀,而是留待日后直捣六墟废墟根源之时,当众清算万古罪孽,以正三界公道。
百万墟军覆灭,终局大阵崩碎,天道暗棋溃败,万古棋局的黑暗潮头,被四人硬生生挡在乱世最凶险的一刻。
紧绷许久的三界杀局,终于迎来了片刻喘息。
孤峰之巅,四人静静伫立,满身血色褪去大半,重伤的身躯经过半日调息,已然稳住所有崩裂的根基,不再有濒死飘摇之态。
伤势未愈,底蕴未复,道基残损依旧,可眼底的杀伐凛冽,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旭映收了周身流转的黑白微光,敛去一身魔尊覆世的浩瀚威压。
连日溯空破壁、血战万墟、硬撼天道杀局,他始终紧绷心神、步步决绝,从不敢有半分松懈。身为双脉宿主、逆命核心,他从诞生之日起,便背负万古枷锁、终局宿命,日日厮杀、步步惊途,从未有过片刻真正松弛。
此刻大敌暂退,棋局暂歇,万古风雨短暂停摆。
他侧首看向身侧三人,墨色眼底沉淀的冰冷杀伐尽数褪去,余下几分难得的温和。
“战事暂歇,大局已定。”
他声线褪去战前冷冽,多了几分平淡松弛。
“不必急于伐墟清算、奔走救世。连日血战身心俱疲,紧绷太久,容易道心凝滞、心境偏执。”
“随我回凡间一趟。”
一句话,落定片刻温柔归途。
年先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释然的笑意。
半生推演天机、浮沉棋局、窥探万古,他永远在算因果、算生死、算战局、算破局,日日观天、夜夜窥命,早已忘了人间烟火是什么模样。
长久浸淫天道诡谲、万古黑暗,心神常年高悬紧绷,确实需要一场人间烟火涤荡尘埃、抚平道心。
沈寂垂眸,轻轻颔首。
他自小长于六墟晦暗之地,目之所及皆是戾气、杀伐、禁忌、阴暗,从未踏足真正的凡间市井,从未见过寻常人间烟火。
半生皆浊,从未遇清。
如今挣脱墟浊、斩断过往、赎罪新生,恰好趁此刻闲暇,看一看自己拼死守护的人间,究竟是何等模样。
最欢喜的是夜凝。
她眉眼轻轻亮起,眼底连日萦绕的迷茫、沉重、肃杀尽数褪去,漾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柔软。
数年飘零苦海,岁岁生死飘摇,被蛊毒桎梏、被宿命碾压、被棋局裹挟,她从来身不由己、步步维艰,不曾有过半分寻常少女的清闲岁月。
厮杀、绝境、疗伤、破局,便是她全部的人生。
太久了。
太久没有安安稳稳、轻轻松松,踏足热闹凡间,看市井繁华、人间寻常。
晚风轻轻拂过她染血未净的衣袂,拂去满身肃杀寒凉,她轻轻抬眸看向旭映,眼底是全然的信赖与轻盈:“好。”
四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血战落幕,人间可期。
暂抛万古棋局、暂弃天道纷争、暂搁万墟恩怨。
今日,只做寻常人间客,不做逆天执棋人。
旭映抬手轻挥,柔和仙魔微光裹住四人身躯,避开高空残留的凛冽罡风,身形一瞬轻掠,踏碎层云,缓缓坠落凡尘大地。
天高云阔,长风送渡。
从上古杀伐云海坠落凡间的过程,像从血色修罗场,一步踏入温柔红尘世。
越往下,天地光景越是温柔鲜活。
高空的晦暗阴沉尽数褪去,被墟气压抑许久的凡间天光缓缓透亮,暖阳铺洒大地,山河锦绣舒展,草木重归青翠,溪流叮咚澄澈。
神女临世清场之后,天地污秽尽消,凡间早已悄悄恢复了太平生机。
没有苍穹崩裂的肃杀,没有万古墟气的暗沉,没有术法轰鸣的震颤。
唯有暖风、晴日、青山、流水,烟火绵长,岁岁寻常。
四人稳稳落地,踏足凡间最热闹的城镇街巷之外。
脚下是平整青石长街,身前是人声鼎沸、车马穿行、烟火缭绕的盛世市井。
入耳是小贩叫卖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行人闲谈的软语、车马轱辘滚动的轻响。
入目是沿街林立的商铺、高悬琳琅的幡旗、往来穿梭的人流、五颜六色的市井风物。
暖阳温柔落满身躯,驱散连日血战沉淀的寒凉肃杀。
浓烈又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温柔、热闹、安稳、踏实。
真实得让人鼻尖微暖,心底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