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双脉

万古残骸的冷风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卷起尘埃,轻轻拂过镌刻神文的上古白玉碑。

方才众人自碑文之中得知上古神女韵笙的传说,知晓这位归隐万年的神祇,是世间唯一有机会化解生死蛊的人。希望骤然降临,可紧随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夜凝静静伫立在壁画之下,白衣随风轻扬。石壁上,韵笙身姿窈窕,月白神裙流转月华,雪白长发垂落,鬓边一支玉笙簪熠熠生辉。那双琉璃杏眸悲悯温柔,容纳万古沧桑。仅仅是残缺壁画上的影像,便散发出润物无声的神性,稍稍压制住她心口躁动不休的生死蛊。

蛊毒阴寒潜伏经脉多年,日复一日蚕食生机。这么久以来,旭映、年先生、沈寂踏遍四海荒域,寻尽灵丹秘术,始终找不到破解之法。如今终于寻到一丝曙光,可神女隔绝三界六道,藏身时空夹缝,万年不曾现世,想要寻见,难于登天。

沈寂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古老碑文上,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各类卜算、寻踪术法皆受天道规则束缚,无法窥探夹缝之地。韵笙神女刻意斩断自身所有因果,我们没有媒介,无从寻觅。”

当年是他亲手布下生死蛊,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道禁忌蛊术的霸道无解。他耗费多年翻阅六墟宗所有典藏,从未见过能够根除生死蛊的法子。韵笙神女是唯一的希望,可若是始终无法相见,一切终究只是空谈。

年先生指尖抚过碑面裂痕,素色长衫沾染薄薄尘土,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忧虑:“上古传说记载,神女厌倦纷争主动归隐,不被任何外力惊扰。寻常仙魔纵使穷尽修为,也难以触碰时空夹缝的壁垒。”

四下风声呜咽,气氛慢慢沉落。

短暂燃起的希望,再度蒙上厚重迷雾。

夜凝微微垂眸,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她早已习惯蛊毒带来的日夜折磨,只是心底依旧期盼能够挣脱宿命,不必时时面临生机凋零的结局。她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旭映。

旭映身为魔尊,一身墨色衣袍沉静肃穆,周身萦绕内敛醇厚的魔气。长久以来,他拼尽全力护住夜凝,调动魔尊本源之力不断压制蛊毒侵蚀,可那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短暂延缓恶化,无法彻底根除。

此刻的旭映,久久沉默不语。

众人的交谈一字不落落入耳中,碑文记载的韵笙生平、神女的来历、归隐的过往,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之中不断碰撞、拼接。

自他继承魔尊之位起,血脉深处便埋藏着无数难以解释的异象。

魔界历代魔尊,大多只传承纯粹杀伐魔气,可唯独他不一样。他体内除了魔尊本源魔元,还有一缕温润浩大、近乎神性的力量常年蛰伏。两股力量并存于一身,本该互相冲突、撕裂经脉,却在他血脉之中奇妙平衡,安稳共存。

魔界流传古老祖训,乃是初代魔神亲笔留下,字句晦涩难懂:混沌生双源,血脉藏两极,万载待机缘,逢笙路自现。

从前旭映无数次参悟,始终无法领会其中深意。他翻阅魔界残存的上古卷宗,有关初代魔神的记载寥寥无几,只知晓那是鸿蒙初开便诞生的始祖,是一切混沌力量的源头,却极少史料提及初代魔神的家眷血脉。

直到今日,看见石碑之上“韵笙”二字,读懂神女万古旧事,所有困惑豁然贯通!

碑文清晰记载,上古神女韵笙,生父正是鸿蒙初代魔神!

初代魔神并非后世世人印象里嗜杀暴戾的魔头,他执掌天地混沌本源,划分阴阳,奠定三界根基。他孕育一女,便是韵笙。神女继承父亲混沌本源,又滋生浩瀚生息神力,平定万古浩劫之后,舍弃神位,携手鸣尘隐入时空夹缝,与世隔绝。

旭映血脉传承自初代魔神,是始祖一脉绵延至今的后人!

刹那之间,无数尘封万年的真相轰然冲破桎梏。

旭映周身气息猛地剧烈震荡起来。

原本内敛沉厚的幽暗魔气骤然翻涌,如无边深渊席卷四方,那是正统魔尊本源之力,苍茫浩瀚,震慑八方。可紧接着,一缕澄澈温润的白光自他四肢百骸缓缓升腾,圣洁柔和,是近乎神祇的本源神泽。

一黑一白两股力量环绕他周身盘旋缠绕,相生相济,并不互相攻伐。

神魔双脉!

三界亘古以来,仙魔力量水火不容,血脉天生相克,千万年间,从未有人能够同时承载两种本源血脉,强行融合只会落得经脉崩碎、身死道消的结局。

而他,旭映,当世魔尊,身负初代魔神传承,与生俱来神魔双血脉。

旭映身形微微一震,指节紧紧攥起,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长久以来所有疑惑全部解开,血脉异象、古老祖训、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全部有了答案。

他与韵笙神女源自同一血脉,是万古相连的血亲。如此一来,想要跨越时空壁垒寻觅神女,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我知道寻到韵笙神女的办法。”

旭映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打破废墟之中凝滞的安静。

夜凝、年先生、沈寂三人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寂眉头微挑,神色惊疑:“时空夹缝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受一切术法推演,你如何能够寻踪?”

年先生凝神观望,敏锐察觉到旭映周身动荡起伏的气息,隐约察觉到事态非同寻常。

夜凝眼眸亮起,满心期盼,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旭映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汹涌的震撼,目光望向石壁上韵笙神女绝美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晰道出这段埋藏万古、鲜少有人知晓的秘辛。

“我的血脉源头,初代魔神,便是韵笙神女的生父。”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片古墟仿佛瞬间静止。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空中漂浮的尘埃停滞不动。

年先生素来从容淡漠的神情骤然瓦解,瞳孔猛地收缩,脚步下意识一顿。初代魔神,属于鸿蒙纪元的传说大能,只存在于残破古籍之中,早已绝迹万年。他万万没有想到,旭映这位当世魔尊,竟然是始祖魔神的后裔!

沈寂浑身一僵,清隽的面容写满难以置信。他博览六墟宗上古禁册,隐约见过碎片记载,传闻韵笙神女乃是魔神之女,却始终无法辨别真伪。此刻经由旭映亲口证实,巨大的冲击席卷心神。

夜凝怔怔看着旭映,心头掀起巨大波澜。

朝夕相伴、始终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魔尊,身世竟然牵连万年前上古神祇。她一直以为旭映只是现世魔界之主,却不曾知晓他的血脉能够追溯到开天辟地的初代魔神。

旭映望着众人震惊不已的模样,继续开口,道出更为惊天的事实。

“不止于此。魔界历代传承之中,唯有我体内共存两种本源力量。我身负初代魔神流传下来的混沌魔根,同时孕育本源神脉。”

“我拥有神魔双血脉。”

短短一句话,重若万钧。

沈寂失声低语:“神魔双脉……天道法则之中,本就不允许二者共存,这是传说之中才存在的禁忌体质!”

千万年来,无数修行者妄图融合神魔之力,尽数失败,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所有人都默认,神魔两道,永远无法相融。谁能想到,当世魔尊旭映,天生便是双脉共存的异数。

年先生缓缓平复心绪,目光复杂地打量旭映,轻声感慨:“终于明白为何寻常魔气损伤不了你的根基,诸多天道反噬、禁忌术法都难以重创于你。神魔同源,双脉相生,你本身便是天地间最大的变数。”

夜凝凝视着旭映,心绪纷乱。她想起无数次遇险之时,旭映总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护住她,想起无数次蛊毒发作,他的力量能够短暂安抚体内阴寒,原来一切根源,都藏在这万古血脉之中。

旭映收回心神,神色重新变得坚定。

“血脉羁绊不受时空阻隔,不受天道束缚。韵笙神女纵然藏身夹缝之内,可我们血脉相连。只要我彻底催动神魔双脉,便能唤起同源感应,开辟通道,寻到她隐居之地。”

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安排。

万年前,初代魔神诞下神女韵笙,神女平定乱世,随后归隐世外。

万年后,魔神血脉后人旭映执掌魔界,身负独一无二的神魔双脉。恰逢夜凝身受生死蛊禁锢,一行人误入这片上古残骸,窥见尘封万年的秘辛。

所有偶然,皆是注定。

夜凝心口紧绷已久的郁结稍稍松动,眼底浮起微光。困住她许久的死局,终于真正迎来转机。

旭映移步走到她身前,墨色眼眸温柔牢牢锁住她,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语气郑重,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阿凝,不必再恐惧蛊毒折磨。从前双脉力量我一直刻意收敛,不愿轻易动用。如今机缘已至,我会催动血脉溯源,跨越万千时空,寻到韵笙神女。”

“她是唯一能够化解生死蛊之人,我一定会带她前来,解除你的桎梏。”

石壁之上,壁画里的韵笙衣袂似在风中轻轻浮动,温润的神息遥遥呼应着旭映体内苏醒的混沌本源。跨越万古的血脉纽带,在这片沉寂的残骸之中,悄然连接。

沈寂回过神,神色严肃:“催动完整神魔双脉,必定代价巨大,初代魔神本源力量太过古老,强行唤醒,极有可能伤及你的本源。”

他清楚禁忌力量的恐怖,越是强大的力量,背后往往伴随着难以承受的代价。

旭映淡淡摇头,目光不曾离开夜凝半分:“只要能够救她,任何代价,我都甘愿承受。”

年先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血脉牵系为唯一出路,我们便做好准备。待到时机成熟,由旭映引动双脉感应,我们三人一同随行,踏入时空夹缝。只是夹缝之内法则紊乱,危机四伏,需要细细筹划。”

风再度席卷残垣,重新扬起漫天尘土。

黑白两道微光依旧环绕在旭映身躯四周,神魔双脉缓缓流转,昭示着三界难得一见的奇迹。

万古岁月相隔,时空壁垒阻拦,却斩不断一脉相承的血亲羁绊。

韵笙神女隐居万年的夹缝之地,从此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旭映握紧夜凝的手,掌心温度沉稳而可靠。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凶险,但此刻,他们不再漫无目的摸索。

血脉引万古,双脉启生路。

为破除生死蛊,为求得朝夕安稳,一场跨越时空的寻访,自此定下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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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