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纸书

天道雷劫敛尽余威,混沌渊底重归沉寂。

方才那场逆伐苍天的对峙,没有震天动地的长久厮杀,却比任何一场血战都更耗心神。

那是直面大道规则的碾压,是与万古天道意志的硬碰硬,是撬动三界命数的极致抗衡。

漫天漆黑雷云缓缓褪去,禁锢四方的天道规则锁链寸寸崩碎、消散虚空。震怒的天威暂时退避,却并未彻底罢休,只是悬于万古穹顶之外,冷眼蛰伏,静待下一次终局审判。

混沌中央,幽绿蛊心安稳流转,柔光脉脉,再无半点躁动。

夜凝立在本源之前,周身仙光与蛊光彻底交融归一,人蛊共生,心神澄澈安稳。

她安然渡尽蛊心隔阂,解开千年误会,与死生蛊彻底和解,挣脱了天道强加的对立宿命。

可连续闯过幻蛊台、杀蛊阵、对峙天道意志、完成人蛊合一,层层叠加的消耗早已掏空她大半灵力,四肢百骸皆是酸软疲惫。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素白衣衫沾染淡淡尘雾,身形微微一晃,被旭映稳稳扶住肩头。

旭映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才为抗衡天道威压,他倾尽魔尊本源之力硬撼天威,魔元剧烈透支,经脉酸胀刺痛,眼底覆上一层深重的疲惫暗沉。万古不败的魔尊,逆天扛下苍天怒火,此刻肩头也染满风霜,再无往日睥睨八荒的凛冽锋芒,只剩满身倦意。

“先歇。”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稳稳揽着夜凝,缓步退向后方冰冷的渊壁。

混沌深处无风起浪,微凉的蛊风轻轻拂过四人衣袍,吹得满身血痕、满身尘霜,愈发显得狼狈萧瑟。

最疲惫的,是沈寂。

自入万蛊渊以来,他一路以身赎罪、以身破阵、以身抗反噬。

强行撕裂结界耗损根基,硬扛杀蛊阵全境反噬碎尽经脉,耗尽七成本源蛊力破除六墟古法,最后又直面天道规则碾压,神魂濒临溃散边缘。

他原本就重伤未愈的身躯,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黑衣破碎褴褛,满身血迹斑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双腿早已撑不住残破的身躯。

再也维持不住挺拔站姿,他缓步挪到冰冷漆黑的渊石壁前,脊背轻轻一靠,顺着冰冷石壁缓缓下滑,狼狈却安然地坐落在地。

常年清冷孤傲、从不言累、从不示弱的六墟蛊者,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执念、所有硬撑、所有千年枷锁。

力竭如斯,再无半分余力。

“撑不住了?”夜凝轻声问,眼底带着浅浅心疼。

沈寂微微抬眸,眼底没有不甘,没有落寞,只剩极致的平静释然,淡淡颔首:“嗯。”

“千年硬撑,今日……终于累了。”

从前是罪孽逼着他不敢停歇,愧疚逼着他步步前行,亏欠逼着他拼命赎罪。

如今旧债还清,心魔尽渡,执念归零,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累一次、歇一次。

紧接着,一向从容温润、万古不惊、永远立于局外沉稳观局的年先生,也缓缓松了力道。

方才布下通天符文大阵封锁天道锁链、抗衡天罚反噬、强行逆转天机秩序,耗尽他千万载积攒的道力。

他指尖微微颤抖,常年稳如磐石的气息紊乱飘忽,温润眉眼覆上浓重倦色,再无半分清雅超然的模样。

他不再强撑身姿,缓步走到渊壁另一侧,轻轻落座,脊背轻靠冰冷石壁,松弛下千万载从未松懈过的身心。

四人两两分立,背靠万古冰凉石壁,静静歇在蛊心之前的混沌空地。

万丈深渊归于寂静,天道隐退,蛊心安眠,杀伐落幕,风波暂歇。

这是闯入万蛊渊绝境以来,四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憩。

没有杀机追逼,没有幻境缠扰,没有阵法碾压,没有宿命催迫。

只有满身疲惫,满心安稳,片刻安宁。

渊底无光,唯有中央蛊心洒落的幽幽绿光,温柔铺满四人周身,映亮满身风霜血迹,温柔抚平战场伤痕。

无人说话,唯有四道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空旷混沌之间。

千年奔波,一路逆命,一路血战,一路拉扯。

所有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尽数松弛下来。

夜凝靠在旭映肩头,闭眸小憩,任由温和蛊力缓缓滋养受损经脉,心底安稳澄澈,再无波澜。

旭映垂眸护着她,指尖轻轻拢住她微凉的衣袖,眼底是卸下杀伐后的温柔缱绻。

沈寂闭目调息,残破身躯借着蛊心本源微光缓慢修复,千年紧绷的神魂终于得以安眠。

唯有年先生,静坐一侧,望着虚空悠悠暗暗的混沌,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空落。

他千万载观局,看透山河兴衰、仙魔起落、众生悲苦,早已练就不动声色、无牵无挂的道心。

世人皆以为,他清冷超然,无情无念,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可无人知晓,万古孤冷的观局道身之外,他尚有唯一牵挂。

一位远在九天云墟、留守旧居、岁岁等他归期的亲妹。

他入世观局千万载,为苍生、为天命、为棋局、为众生,唯独亏欠了唯一的亲人。

岁岁别离,年年不归。

就在四人安然休憩、渊底寂静无声的这一刻——

虚空深处,忽然拂来一缕极轻、极柔、极干净的纯白风絮。

不同于渊底阴冷蛊风,不同于天道凛冽罡风,这风温柔澄澈,带着人间烟火暖意,穿过层层混沌黑雾,轻轻落向年先生掌心。

风絮落地瞬间,化作一纸薄薄的素白信笺。

信笺洁白无尘,边角柔软,带着浅浅的花木清香,没有蛊气、没有魔气、没有仙光,只有最纯粹、最寻常的人间温柔气息。

凭空落纸,隔空传书。

是九天云墟跨域寄来的家书。

是他唯一的妹妹——年浅,万里寄思,递来的一纸平安。

三人皆是微怔,纷纷抬眸望去。

年先生望着掌心轻飘飘的素纸,温润眼底瞬间掀起万千细碎波澜,千万载不动的道心,第一次彻底松动。

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纸页,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似是怕碰碎这跨越万古绝境而来的温柔牵挂。

他轻声低喃:“阿浅……”

时隔数百年,他终于再次收到妹妹的书信。

乱世棋局、三界浩劫、万古纷争,从未乱他心神分毫。

可一纸家书,轻易破他万年孤冷。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点,缓缓展开素白信笺。

娟秀清雅的小字,一行一行,工整落于纸上,温柔细碎,字字暖心,亦字字藏忧。

【兄亲启:】

【见字如面,展信安。】

【人间岁序更迭,云墟花木如常。庭前春樱又开满树,阶前晚风依旧温柔。家中一切安好,无需兄长挂怀。】

【兄长入世观局千载,久不归墟,音信寥寥。我知晓你身负天机重任,身系众生棋局,不敢扰你大道,不敢阻你前路,岁岁独居旧院,静心等候,从无半句怨尤。】

【只是近日天象紊乱,天道躁动,三界气运倾覆,九天云墟亦感应到万古渊底战火滔天、宿命倾覆。我知兄长身在绝境,身在终局,身在逆天逆命的最前处。】

【兄历来温润慈悲,以局渡人,以道护世,千万载冷眼观悲欢,俯身救众生。可众生万般疾苦,皆是局中尘埃,唯独兄长自身,岁岁孤苦,年年无依。】

【我不求兄长破局大功,不求兄长万古盛名,不求苍生感念、天道垂怜。】

【我只愿兄长——平安,归墟,无恙。】

【世人皆盼你渡苍生、定乾坤、逆天命、破棋局。】

【唯独我,只盼你做回寻常少年,脱身棋局,放下天机,不问苍生,不问天地。】

【累时可歇,倦时可归,有风有暖,有家可回。】

【兄观尽世间苦,可否,惜自身一寸安?】

【终局将至,天道震怒,渊底凶险万分。】

【愿兄此战得安,愿你初心不负,愿你历尽万古风霜,依旧温润澄澈,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妹年浅执笔遥寄】

一纸短书,寥寥数行。

无惊天语句,无磅礴嘱托,无关宿命棋局,无关三界安危,无关万古逆命。

只谈家常,只念平安,只惜他一人孤苦。

万千世人盼他济世渡人,唯独小妹一人,盼他好好活、平安归、少受苦。

字字温柔,字字戳心,字字落在他千万载孤寂的道心上。

整片混沌渊底,静得落针可闻。

年先生垂眸望着纸上清秀字迹,指尖轻轻摩挲纸页,温润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极浅极淡的水光。

他千万载行走天地,看破离合,看透生死,看透虚妄,早已不记得动容、落泪、牵挂是何滋味。

此生入世,只为观局、破局、渡局。

他见惯众生离别,渡尽世人劫难,安抚过天下人心,却从未有人,安抚过他。

所有人都需要他,唯独他自己,从来无人问津。

世人敬他天机在身,畏他窥见天命,尊他万古圣人。

无人知他长夜孤寂,无人惜他岁岁独行,无人盼他平安归期。

唯独年幼的妹妹,跨越山海万古,始终等他、念他、疼他、盼他。

“……平安归墟。”

他轻声重复四字,嗓音极轻极缓,带着一丝千载未曾有过的微哑。

千万载道心坚硬如铁,此刻被一纸家书彻底揉软。

他这一生,为天道观局,为苍生破劫,为众生逆天。

唯独亏欠家人,亏欠小妹,亏欠自己半生安稳。

夜凝静静看着他温柔落寞的侧脸,心底泛起软软的酸涩。

她从前总以为,年先生是游离世外、无牵无挂、无情无念的局外人。

原来最温柔的人,最深情,最孤独。

他默默护了天下千万人,却唯独护不住自家岁岁等候的亲人,唯独亏欠了最疼自己的小妹。

“年先生……”夜凝轻声开口,语气柔软,“你也会累,也会想家,对不对?”

年先生缓缓抬眸,眼底水光悄然敛去,恢复温润平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温情,轻轻颔首:

“嗯。”

“我亦是凡人。”

“有道心,亦有私心。”

“可渡万千众生苦,难渡自身千年孤。”

他渡得过棋局万千死局,渡得过天道万千杀机,渡得过世人万般执念,唯独渡不过自身千年孤寂。

旭映望着他释然温柔的模样,眼底戾气尽数消融,轻声道:

“世人皆以为圣人无泪,观局无情。”

“殊不知,最善者最负重,最温者最孤苦。”

沈寂靠在石壁上,缓缓睁开眼,苍白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释然笑意。

他懂这份孤苦。

背负罪孽千年,独行黑暗万古,无人等候,无人牵挂,无人盼他归期。

“有人等归,已是世间至幸。”沈寂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

相比他们三人浮沉苦海、无家可归、无枝可栖,年先生尚有归处,尚有等候之人,已是绝境之中最大的温柔。

年先生将薄薄信笺轻轻合拢,小心翼翼收在掌心,眼底覆上温柔坚定的微光。

从前他入局破局,是为苍生大义,为世间公道,为无辜变数。

从今往后,他多了一份私心。

不仅为天下破局,亦为自身归期。

不仅护众生安稳,亦护自己余生无恙。

“此战落幕,终局了结。”

他轻声缓缓立言,温柔却笃定。

“我便归墟,归家,归安。”

“不负苍生,亦不负亲恩。”

风吹渊底,蛊光温柔。

四人背靠万古冷壁,一身疲惫,满身风霜,却在此刻,寻得心底最柔软的安宁。

前路依旧是终局决战,依旧是天道碾压,依旧是生死未知。

可此刻他们心中,再无茫然,再无惶恐。

沈寂债清心宁,再无执念枷锁。

旭映守心护爱,再无半分退缩。

夜凝人蛊合一,再无宿命桎梏。

年先生心有归期,再无万古孤凉。

一纸家书,暖万古孤心,定四人初心,稳终局前路。

短暂休憩落幕,温柔牵绊长存。

待四人调息完毕,整顿心神,这场跨越千年的逆命终局,终将迎来最后的落幕决战。

天道蛰伏在外,终局已定前路。

他们历尽千辛、渡尽心魔、勘破真相、守住生机、不负初心、不负牵挂。

从此,无惧苍天,不畏宿命,不问吉凶。

只待——

一战定乾坤,一念改天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羽落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