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界域独立于人间时序之外,被六墟核心阵法层层封锁,隔绝天光、隔绝人气、隔绝岁月流转。
自千年之前那场墟局变故落幕,这里便再无半点活息,只剩无尽黑暗、无尽冰冷、无尽囚笼死寂。
中央悬空,悬着一具通体墨黑、刻满锁魂符文的千年古棺。
棺身厚重如山,材质取自墟界沉底万载玄铁,坚不可摧,镇术滔天。
棺表密密麻麻爬满银灰色封禁纹路,一道道锁链横贯棺身,死死扣死棺盖,每一寸符文、每一道锁链,皆是其余四位墟主联手施下的千年镇狱之术。
镇压叛墟,禁锢异心。
千年以来,此地无人踏足,无人惊扰,无人解封。
棺内沉睡着六墟六人之中,唯一一念向善、唯一私改棋局、唯一放过夜凝一命的人——
掌蛊者。
六墟各司其职,掌幻造虚、掌魇诛心、掌刑杀伐、掌星推演、掌局执棋。
而他,掌万蛊生死、神魂枯荣、天命寿元。
千年之前,局始之初。
掌局主令他携蚀魂绝蛊下界,栽入幼年孤女体内,令她神魂寸寸腐烂、本心逐年崩塌、寿元逐年枯竭,最终沦为无情无念、可供六墟随意操控的棋局傀儡。
那是万古棋局最初、最狠、最完美的底定之局。
只要蛊毒如期发作,夜凝活不过十五岁,便会自行疯魔陨落,干净利落、毫无变数、彻底锁死结局。
可谁也未曾料到,身负灭命之任、执掌生死凶蛊的他。
在亲眼目睹小小村落火海倾覆、满门尽灭、稚子孤苦立于焦土的那一刻。
终究动了恻隐,违了墟命,叛了宗门。
他亲手毁掉蚀魂绝蛊,以自身千年修为、半数神魂本源为代价,逆天换蛊。
将灭魂绝命的凶蛊,换成了阴阳续命蛊。
绝蛊变续命。
死局变生机。
一盘万古死棋,被他一人,私自改活。
此事震怒全墟。
四墟主念他同脉千年、功过交织、不忍彻底诛杀,最终联手布下封魂大阵,将他锁入千年古棺,剥离外界感知、封印一身修为、囚入万古沉眠。
罚他千年不醒、千年孤寂、千年赎罪。
千年光阴,一瞬浮沉。
棺内无光、无声、无念、无时空。
他意识浮沉于混沌深海,似睡非睡、似死非生。
外界人间更迭、山河轮转、棋局步步推进、夜凝千年孤苦、受尽磨难、步步浮沉……
所有一切,他全然不知、全然不闻、全然无感。
封禁大阵隔绝了世间万物,隔绝了所有讯息,隔绝了他与人间唯一的蛊脉牵连。
千年安稳镇压,千年死寂囚笼。
所有人都以为——
掌蛊者将永久沉眠、永久禁锢、永久无法出世。
棋局既定,再无变数。
直至今夜。
落灯镇墟火焚城。
直至今夜。
层层压迫、步步诛心、万般绝境之下,阴阳续命蛊彻底崩裂、完全暴走。
轰隆——!
人间万丈红尘深处!
一股横跨千年、贯穿蛊脉、震彻墟界的滔天蛊鸣骤然炸响!
不同于平日微弱流转、温温潜藏的蛊息。
这一次的蛊力,狂暴、滚烫、破碎、绝望、毁天灭地!
是压抑千年、隐忍千年、痛苦千年、孤绝千年的彻底爆发!
是阴阳蛊完全解封、彻底失控、倾覆万物的本源巨响!
这道声音不传凡人耳、不响天地间、不入仙魔界。
唯独直通蛊脉源头。
唯独穿透万古封禁、穿透千年阵法、穿透混沌沉眠,直直闯入这死寂千年的封魂古棺之中!
霎那之间!
沉眠万古的意识,猛地剧烈震颤!
混沌黑暗的深海里,骤然炸开一点猩红亮光!
那是他亲手种下、亲手改写、亲手护住、牵挂千年的那缕生机。
那是他赌上半生修为、叛尽宗门所有、背负千年罪责,拼死留住的——那孩子的命!
千年沉寂,一朝惊醒!
“嗡——!”
古棺之内,猛然掀起翻天覆地的灵力风暴!
原本死寂凝滞、沉沉封印的蛊脉,瞬间剧烈沸腾!
沉睡千年的神魂,瞬间复苏、瞬间清明、瞬间归位!
封闭的感知,瞬间破开层层黑暗,疯狂链接人间!
下一瞬,无数破碎、惨烈、绝望的画面,铺天盖地涌入他苏醒的识海。
他看见——
落灯镇漫天墟火,焚尽人间灯火。
他看见——
满城百姓流离惨死、哭喊震天、生灵涂炭。
他看见——
那个被他保住性命、本该平安长大、本该岁岁无忧、本该得偿圆满的孤女。
历经千年风霜、千年孤苦、千年折磨、千年算计。
此刻浑身浴火、心神崩碎、执念坍塌、彻底失控!
她眼底温柔尽数熄灭,本心彻底碎裂,神魂濒临溃散,蛊毒彻底倾覆!
她在痛。
她在崩。
她在绝望千年之后,彻底被棋局逼疯。
棺内混沌意识,骤然掀起滔天怒浪!
千年沉眠的死寂,彻底破碎!
千年隐忍的克制,彻底崩塌!
原来他千年赎罪、千年禁锢、千年沉默。
换来的,不是她安稳度日、平安顺遂。
换来的,是六墟步步诛心、层层算计、岁岁折磨。
换来的,是她被困棋局千年、孤苦千年、被人玩弄掌心千年!
换来的,是今夜绝境崩蛊、心神尽碎、濒临覆灭!
“你们……敢!”
低沉沙哑、沉寂千年的嗓音,第一次响彻这片封禁之地。
一字落地,震得整座封魂大阵剧烈摇晃!
千年压制、千年禁锢、千年锁魂。
在蛊主彻底苏醒、本源全开的力量面前,第一次剧烈松动!
棺身密布的银灰色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剧烈颤抖!
横贯棺身的万古锁链,咔咔作响、裂纹蔓延!
镇压千年的阵法,濒临破碎!
他当年为了护她,甘愿受罚、甘愿沉睡、甘愿被囚千年、甘愿背负叛墟罪名。
他以为棋局既定、大势难改、至少可保她一线生机、一线安稳、一线余生。
可这群同脉之人、这群执棋者、这群冷漠无情的虚空上位者!
竟用千年时光,一点点磨她温柔、毁她善意、碎她本心、逼她绝境!
今夜焚城诛心!
今夜逼她蛊爆!
今夜毁他千年唯一执念!
不可饶恕!
尽数不可饶恕!
“砰——!”
狂暴的黑色蛊力混杂猩红雷光,从他苏醒的神魂深处疯狂炸开!
千年镇压、千年锁魂、千年禁锢!
在此刻,寸寸崩裂!
坚硬万古的玄铁古棺,剧烈震颤、层层龟裂!
原本牢不可破的锁链,一根根轰然断裂、炸成飞灰!
“咔嚓——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整具古棺!
封禁符文剧烈闪烁、黯淡、溃散!
千年大阵,摇摇欲坠!
他沉眠千年,不是无力挣脱。
是心甘情愿受罚、甘愿赎罪、甘愿沉寂。
可一旦触及那唯一底线、唯一执念、唯一牵挂——
他便会冲破万古囚笼、踏碎千年镇压、倾覆所有束缚!
“夜凝……”
他低声念出这个尘封千年的名字,嗓音沙哑颤抖,藏着千年愧疚、千年心疼、千年悔恨。
千年之前,他只来得及救下她一命,却来不及护她余生。
他以为留她一线生机,便是最好结局。
却不知,活着,才是她千年最深的折磨。
是他天真。
是他愚钝。
是他亲手给了她活着的机会,却让她孤身一人,承受了整整千年的人间炼狱、棋局毒打。
愧疚如海啸倾覆,淹没神魂。
心疼刺骨,悔意滔天。
“别怕……”
“我来了。”
千年迟来的守护,千年亏欠的弥补,从这一刻,正式归位。
轰——!
终极蛊力猛然爆发!
禁锢千年的古棺,轰然炸裂!
厚重玄铁棺身瞬间碎成漫天飞灰,万古锁阵彻底崩毁,层层墟气屏障尽数破碎!
黑雾浩荡、猩红翻涌,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衣身影,从漫天碎灰之中,缓缓睁眼、缓步踏出。
千年沉眠终醒。
蛊主归位,万古惊颤。
他一身极简黑衣,衣袂冷冽、不染尘埃,眉眼清隽却覆着一层千年冷寂的霜色。眼底是沉淀万古的沧桑,是积压千年的怒意,是深入骨髓的愧疚与疼惜。
周身流转的蛊力沉稳浩瀚、深邃莫测,远超其余四墟主之上。
千年镇压,未曾损他分毫。
反倒让他沉养千年、底蕴更深、灵力更盛、蛊道通神。
六墟四人以为封住了他、压住了他、拿捏住了变数。
殊不知——
他们困住的,是唯一能平定蛊乱、护住夜凝、颠覆全局的终极变数。
他踏出破碎大阵的一瞬,整个六墟高台剧烈摇晃!
天际灰蒙云层疯狂翻涌,虚空层层震颤!
正在水镜前冷观人间残局、静待女主彻底疯魔的四位墟主,身形同时一僵!
心头猛然涌上一股极致骇然、极致难以置信的惊悚!
“不可能——!”
掌幻者声音微颤,眸底第一次出现失控的惊色。
“封魂大阵完好千年,他怎么会醒!”
掌魇者幽幽的嗓音彻底凝滞,眼底阴霾骤沉。
“蛊脉反噬……是夜凝彻底爆蛊,唤醒了他?”
掌刑者周身凛冽杀气骤然紧绷,神色凝重至极。
“千年囚笼被破,变数提前出世。”
就连一向沉稳漠然、掌控全局的掌局主,眸光也彻底沉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掌蛊者……提前归位。”
千年最大变数,破笼而出。
棋局,彻底失控。
无人顾及墟台震动、无人顾及全局动荡。
刚破棺而出的黑衣男子,目光根本未在四人身上停留半分。
他所有神识、所有感知、所有心神,尽数穿透层层虚空、穿透万古夹层、穿透红尘万丈。
牢牢锁定——
落灯镇,火海中央,那个浑身蛊雾、神志崩碎、彻底失控的小小身影。
感知到她神魂撕裂般的剧痛。
感知到她千年积压的绝望崩溃。
感知到她温柔尽碎、本心崩塌、濒临彻底毁灭的神魂。
他心口骤然一紧,痛得呼吸发滞。
千年迟悔,彻骨难消。
千年之前,他一念之仁,予她生机。
千年之后,他必以己身,覆尽天下、护她周全。
四墟主尚未反应过来,尚未来得及阻拦、制衡、围堵。
黑衣掌蛊者衣袂一扬,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穿透六墟夹层,破开虚空壁垒!
不顾千年规则、不顾墟界禁令、不顾全局制衡!
下界!
寻她!
救她!
茫茫红尘,万丈火海。
千年亏欠,今日必偿。
虚空撕裂,流光飞逝。
他跨越万古距离,不顾一切,奔赴那个被棋局折磨了整整千年的少女。
人间火海烈烈,腥风滚滚,黑烟蔽天。
失控暴走的夜凝立在火海中央,万千黑红蛊蝶遮天蔽日,周身狂暴蛊力倾覆四方,眼底空洞暗红,早已不识人事、不分敌我。
她在千年绝望里沉沦,在万古棋局里崩毁。
无人能挡她的暴走。
无人能解她的蛊乱。
无人能拉她出心魔炼狱。
除了——
亲手种下蛊、亲手改命、背负千年罪责、唯一懂她、唯一能平定她蛊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