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两人在街边找到一抹身影。

这一带是老城区的居民小区,道路狭窄,本就不是主干道,街边两侧停满了各式各类违规停放的私家车,像一道道铁墙,将视线切割的支离破碎,她瞧不真切。

林雨欣远远瞧见,心猛地一沉,喉间似被什么给堵住。

“妈!”她大喊一声,企图让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清晰。

此刻雨势未歇,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了片片水花,声音也隐没了些许。两人走近一些,才发现她此刻就站在路口的边缘,而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浅黄色睡衣也早已被雨水浸透,黏糊糊贴在她瘦弱的身上,又沉又冷。

人没带伞,也没穿鞋,脚底沾着泥水,眼神空茫地望着街的对面,对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浑然不觉。

林雨欣急了,拔腿就要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不斐拦下了她。

“你别去!我来。”

他松开她,脚步大步向前,雨水顺着伞檐流下,微微打湿着他身上的衬衫。

李不斐一步步靠近柳晓眉,声音温和:“阿姨,我们回家吧,欣欣在等你。”

柳晓眉转过头,眼神迟疑,反复咀嚼着“欣欣。”二字,像是辨认一个久远的记忆。

她蹙着眉不知想起了什么,许是叫声惊动了她,突然转身,踉跄着就往街对面走去……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拐角,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辆汽车。

此刻正是天色微亮的时辰,路上的车辆本就不多,因此,某些司机反而开的很快。

没有鸣笛,没有减速。

速度快的令人措手不及。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灯晃眼,直直的射向斑马线上的人。

林雨欣瞳孔骤然放大,喉咙挤出一声嘶喊:“妈!!小心——!!”

来不及了。

眼见车子速度早已不可控,正直直向柳晓眉这边飞来——

就在那辆车即将撞上他们的千钧一发之际,李不斐猛然冲上前,推开了柳晓眉。

砰!!!

的一声,

世界仿佛变成了灰色。

林雨欣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似被抽去了筋骨,却在下一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飞奔出去,跪倒在人的身边,双手颤抖地去触碰他的躯体:

“李不斐!李不斐!你醒醒!你别吓我!”

躺在路面上的身子,除了疼痛,听觉都被削弱,视觉也渐渐变得模糊。

人是滚落了几圈才倒在地上,直到鲜血汩汩流出。

“救命!!快来人!!!”

伴随着呼喊,肇事司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120,声音都在发抖。

手机,伞只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救护车鸣笛划破雨幕,红蓝灯光交替,在夜色中不断闪烁。

林雨欣坐在车厢里,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呼吸断断续续。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林雨欣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她对医院的印象极差。

在这里,她生命中所有不好之事都在这里发生。

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还有那些推着器械匆匆而走的脚步,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伤痛烙印。

她坐在这,此刻正浑身发抖,却不知是冷的,

还是因为什么。

幸好,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医生传来暂时的好消息:“人算抢救过来了,能自主呼吸,但没太多自主意识,病人情况还尚不明朗,依然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昏迷情况。”

时间好像已经停滞了很久。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她也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隔着玻璃往里看,可是李不斐仍旧躺在那张大床,氧气罩覆盖着他的口鼻,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什么都不曾改变。

白天,肇事司机领着家人前来道歉。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提着果篮,满脸愧疚地站在门外,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和“请求原谅”,声音带着哭腔地询问赔偿事宜,希望不要再追究下去。

林美红站在一旁,眼神木讷,思绪抽离。

这还是林雨欣第一次同他的父母见面,可一见面,就是如此的情景。

她见林美红的第一印象是知性且优雅的,可就那么几天,人就苍老消瘦了不少,走起路来总是身形摇晃。

最后,是周复明将肇事者给请走。

“重症监护室”的灯还在亮着,好几晚,他们都没能好好合一合眼。

肇事者走了好一阵,林雨欣才忍不住靠着柳晓眉的肩膀,低声哭了起来。

柳晓眉瞧见林雨欣掉落的眼泪,“哟”的一声,歪着头问她:”你怎么哭那么伤心啊?里头是你什么重要的人吗?”

林雨欣无从解释,只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妈妈,我很害怕,你能抱抱我吗?”

柳晓眉居然也没抗拒,乖顺地拉着她抱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仿佛就是她原先的妈妈般,抚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念叨着:“宝宝乖,妈妈在,宝宝不要害怕。”

那一刻,她哭的像个孩子。

一向寡言的李穆舟也变得更加沉默,话少,表情更少。有时在医院走着走着,便盯着走廊尽头发呆很久很久。

林美红的眼中也早没了光彩。

直到病室里有医生走出,才彼此围作一团,询问着信息。

“但脑部出血部位和程度不同,昏迷程度也会有所不同,这几日能不能醒,还尚不明确,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肋骨骨折,脑挫伤,头骨骨折……”医生口中说着一系列复杂的名词她没听懂,唯一听懂的是最后那句:

“如果还醒不来,不排除植物人情况。”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惊得脚步晃了晃。

“对不起。”林雨欣从玻璃往里看,小声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她说着说着,已经向神明祈祷:

请你一定要醒来。

如果你没能醒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在给你添麻烦?

如果不是她执意提分手,如果不是答应和他见面,去打那场球赛。

如果不是他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闻多了令人反胃,林雨欣踉跄冲去厕所吐得浑身发软,直至胃里泛着酸水。

站在洗手台前,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越发对自己悔恨。

李不斐已经昏迷了七天,等不及了。

周复明紧急联系上国内知名的脑外科医生,迅速安排转院,转到了省一院。

这段时间,周复明一样好几天都没睡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办理完了转院手续,林雨欣向他表示感谢。

周复明脸上却只有惨淡的灰败,没有一丝面色:“想当初,要不是李不斐给了我机会,我如今还不知道是样一个光景,如果他真要醒不过来,我们天珩也跟着完了。”

“其实有件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丝绒首饰盒,打开,一枚钻戒,此刻就伫立在了其中。

“这是他一直为你准备的,只可惜这枚戒指在我手上,一直也没能找到一个机会,正式转交到你的手上。”

林雨欣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看着那枚戒指,泛着微冷的光,仿佛他曾在无数个夜晚默默凝视它的样子。

片刻后,她声音颤抖,“那就等他醒来,让他亲自送到我手上吧……”

话音未落,她早已泣不成声。

周复明望着她,“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

“不会的!”她急忙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泪水,却很笃定:“没有万一,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醒来——”

人走后,她穿过玻璃再次往里望,泪水再次决堤。

又是一场漫长的手术过程。

手术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林雨欣觉得时间陷入了循环,她已不知感知昼夜,也不知道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天气变冷了。

气温是骤然变冷的。

大家的衣物也添了许多。

李不斐做手术的这天,林雨欣重新回到单位工作,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她很早就发现,自己越是看重的事,越容易以失望收场;那些没抱任何期待的,反而常常能有出人意料的进展。

这回好像也应验了。

林雨欣前去医院的路上,收到周复明给她发的短信:

【手术很顺利,度过危险期了!】

晚高峰的地铁上,林雨欣放下了手机,长长呼了一口气。

谢谢!

感谢神明眷顾,这一次,坏消息没有再次光顾。

李不斐转入了普通病房,但依旧没能醒过来。

主治医生向他们解释说,“病人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只需要观察治疗即可。”

林美红每天都伏在床头同儿子说着话,拿起他的相册,说起他小时候的往事,

“从小,我们就不在你的身边,但你也没让我费心过,不管做什么都是优秀,学习上是,事业上也是,有时候想想,我们一生追求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背井离乡,也没能过上想过的日子。”

说着说着,林美红已经泪流满面。

见到林雨欣前来,急忙擦干泪水拉起她,说起一个故事——

“小时候,我曾一度以为儿子并不喜欢我这个母亲,因为他每次见着我的第一面,表现的都不是渴望与欣喜,而是谨慎的打量与抗拒,后来想想也是,我跟他爸一直在外忙着,一年到头也不曾跟他见过几次面,又怎能换得他一时的信任与亲昵?可只要相处上那么几天,就会变得熟悉,他会变得极其渴望与黏人,兴许是每次短暂的相聚之后又将分离,这种分离的恐惧一直都伴随着他。”

“斐斐这孩子,其实蛮苦的,他其实从来都没感受过真正的爱,所以一生追求都在这上头。”

“所以他对于情感这种事,总有着异于常人的偏执……”

林美红郑重地向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如果他醒来,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考虑,莫要辜负他。”

深夜,林美红回去休息,林雨欣还在病房里面待了一会。

她没说话,只在旁边静静注视着他,从眼睛、鼻子、到嘴巴,他所有的五官。身边的仪器还在滴滴响着。

他的手很冷,林雨欣去打了个热水沾湿毛巾给他擦拭掌心,他的手指异常修长的漂亮,皮肤很白,几乎透过皮肤表层能看到青蓝毛细血管的颜色,现在躺在病床,手上更是白的几近透明,像是玉髓,某种随时破裂的瓷器。

“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我送你个礼物好吗?”

医院来时的路上,她就路过一家水果店买的,这一次……麻烦不要再将我送你的礼物给丢弃。

她匍匐在他的床头呢喃,这是她仅存的希冀。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窗外还是一片深灰,她躺在医院的陪护病床,睡梦里全是李不斐被撞的画面,反复播放,直至醒来。

她跑去卫生间,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又从衣柜里将洗漱的东西翻找出来时,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早。”

他声音干涩,微弱,像是许久没有发出的音节。

脑子嗡的一声,林雨欣后背僵直,立刻转回了头。

病床上的李不斐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正望向自己,木星一般。

无声的对视中,林雨欣先红了眼,所有哽咽都锁在喉咙里,只剩肩膀微微耸动。

许是太久没说话,他吐字缓慢,声音听起来极其微弱。

她凑近了些,才听见他问:“那天,阿姨没事吧?”

林雨欣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医生进门复查的间隙,林雨欣急忙跑到走廊一个一个打着电话,她通知所有人一个好消息——李不斐醒了。

这个平安夜,他的平安。

大概是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在进门的时候,医生复查结束,见着她叮嘱几句就走了。

林雨欣坐在病床前,观察着仪器上的数据,可惜看不懂,最后望着李不斐:“你现在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李不斐一开始摇了摇头,后来缓慢挪了挪脚。

“脚?”她顺着他的动作看去,“不舒服吗?”

他点头。

林雨欣捏了捏他的小腿,许是久卧导致血流不畅,她小心地托起他的腿,缓缓活动脚踝,这样兴许能促进血液循环一些,“要不要坐起来一些?”

见着他点头,她将病床摇起来一些,凑近他的时候,李不斐握住了她的手。

李不斐身上没什么力气,动作很轻柔,她只要动一下,随时就能挣脱,可她没动,就这么站着。

直到她手上的体温传到了他的手上,他才抬头望着她,见着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他伸手就想将她的眼睛擦拭眼泪,但他的手还很无力,抬不起来。

最后只听见他说了两个字:“别哭。”

他这一说,林雨欣的眼眶又红了。

“没事了。”李不斐眼神专注地望着她:“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做。”

林雨欣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比如呢?”她轻声问。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比如……和你走完最后的婚礼。”

她怔住。

“曾和你约定的球赛,说好了你赢就做我女朋友。”他声音微弱,却坚定,“可我们好像从来都没说好——如果我赢了,该做些什么。”

李不斐的眼神里藏着很多的话,从前林雨欣只觉得他五官最漂亮的就是他的眼睛,而他那双美目,此刻正专注地望着她,她明明早已猜到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却也不忍打断,只默默注视着他,将后续所有的话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如果我说……球赛赢了,我希望你嫁给我……你,答应吗?”

李不斐承认,他的想法很卑劣,这时候跟她说这些话,就是对她进行道德绑架,可是他不想再等了,他很迫切地想要她及时回到他的身边,而此刻正是她不容拒绝的,最好时机。

病房里寂静无声。

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命运绳线终于牵系在了彼此的手中。

林雨欣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掌心,点了点头。

声音轻如呢喃:

“好,我答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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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斐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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