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二·凯旋

念及鱼龙体虚,萧闻天连轿子都要打好了,那架势看来是明晃晃地要剥夺影卫大人的骑马权,搞得鱼龙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接受无能是什么感觉,最后还是在他的据理力争下多歇了半月,这才得以带着军队,安安稳稳地骑马上路。

因这几日的耽搁,萧元政倒是先一步赶回了宫中,先例行到太后宫中请了安,便接手了宫宴的相干事宜,只待帝王大军归来,共贺凯旋。

帝王亲征的大军入京时,长街两侧早已被划出界限,百姓们按着户籍跪伏在地,锣鼓声四起,百官领山呼,齐整整的“陛下万岁”压下来。这是鱼龙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与萧闻天并辔而行。

日光融融,鱼龙微微攥紧了缰绳,他侧头,恰好对上萧闻天了然的笑意。并肩而行,原来竟是如此感受。

显然不只是如此。萧闻天本想缓些日子再安排,但是不顺他心思的人总是不分场合地作秀,宫宴之上也敢触他霉头。不知谏议大夫何佐为何紧抓着鱼龙濒死之时未按律例自尽不放,硬生生说功过相抵,不宜给他太多封赏。

这大喜的日子又说这些?

萧闻天冷脸道:“鱼龙此刻活着站在这里,可知当时并非是只能求死的境地。此事不必再提。”

何佐既不死谏也不退下,弓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鱼龙叹了口气,从桌案后走出,跪下,“属下有违律例,自请卸任影卫统领之职。”

其实这是萧闻天和鱼龙一早就说好的,违律这事绕不开,他若仍留在影卫营那就是活脱脱一个反面教材,正巧萧闻天有意提拔鱼龙,不如刚好借此机会被逐出影卫营。

见状,萧闻天问:“如此,谏议大夫仍不肯退下?”

何佐闻言,也跟着跪了下来,““陛下!影卫营铁律如山,不容徇私!鱼龙统领战功赫赫,臣不敢抹杀,然其濒死之际未践自尽之诺,已是违律。今日若仅卸任便可了事,日后影卫营将士皆以此为借口,视律例如无物,届时何以整肃军纪?何以护佑朝堂?有此先例,若无惩处,教其他影卫效仿,那律例何处?臣以为死罪可免,只是功过不可完全相抵。”

萧闻天故作气急,把银杯掷了出去,怒道:“你这是在逼朕?”

众人忙纷纷跪道:“陛下息怒。”

谏官行事,向来如此步步紧逼。若是一上来就把条件谈妥,那往后又如何为鱼龙铺路?

一处是御座之上,帝王脸色沉如寒潭。另一处是丹墀之下,鱼龙长身跪在那里。

听着周围动静,鱼龙适时又道:“属下有违律例在先,不宜再做影卫。”

此话一落,宴席上一阵骚动。

百官之中,不少人都与鱼龙有过交集,五载风霜雨雪,君臣二人的情谊,满朝文武谁不知晓?

“何大人此言差矣!”最先站出来的是萧元政,“鱼龙统领活下来,并非贪生怕死,他奴籍在身,若离了影卫营,便是寻常奴仆之身,如何自处?。”

“是啊陛下,”薛兰笑也跟着附和,“届时被主人家买卖来去,何其凄惨!念其功勋卓著,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一时间,求情之声此起彼伏,金殿之上,竟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何佐为首的言官,死守律例,寸步不让;另一派则是认为鱼龙有功的文臣武将,纷纷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萧闻天坐在御座之上,他没有看何佐,也没有看那些求情的官员,视线落在鱼龙身上。

鱼龙似有所感,微微抬眼,与萧闻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过一瞬,他便垂下眼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道:“诸位大人不必多言。律例昭昭,属下违律在先,断无推诿之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何大人所言极是,功过不可相抵。属下愿受惩处,只求陛下恩准,容属下入天牢水牢领刑,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就连何佐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鱼龙会主动提出入水牢。要知道,大狱水牢乃是最严酷的牢狱之一,阴冷潮湿,刑具林立,便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鱼龙身上还有旧伤未愈。

事先不是这样说的。萧闻天眉头微皱,但旋即领悟 :鱼龙这是要走一步险棋。先假意领刑,实则借密道脱身。既堵了悠悠众口,又能保全自身,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摆脱奴籍。

萧闻天的心微微沉定,面上却依旧是震怒的模样,厉声道:“你们倒是越发能耐了,连朕的主都敢做了?”

鱼龙声音坚定:“属下甘愿领罚,绝无半句怨言。”

何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鱼龙既已伏法,还请陛下准其入牢领刑!如此,方能彰显律法严明,以正视听!”

萧闻天掐着时间,沉默了一会,才装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朕准了。”

“陛下圣明!”言官大喜过望。

宫宴不欢而散。萧闻天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百官面面相觑,叹息不已。

此番自己自作主张,不知主上会怎么想。鱼龙坐在水牢一角闭目养神,想着出去怎样同陛下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鱼龙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放松下来。

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初见。

“陛下。”鱼龙低声道。

萧闻天走到他面前,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着他。他凑过去轻轻贴了贴鱼龙的脸,然后无奈又心疼道:“你倒是好算计,就不怕我真的不管你?”

鱼龙只道,“我与陛下心有灵犀。”

萧闻天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他:“这是金疮药,你有没有受伤?”

鱼龙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看向他:“无碍。密道可还能用?”

“放心。”萧闻天点头,“朕每年都派人修葺,已经派了人接应你。”

鱼龙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道:“影卫营交给苍十五吧。他跟随我多年,沉稳干练,是个合适的人选。”

“嗯。”萧闻天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萧闻天便起身离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鱼龙一眼,目光沉沉:“万事小心。”

鱼龙没说话,朝他点头。

牢门再次被锁上。鱼龙看着萧闻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低头打开了那个瓷瓶。

鱼龙换了一身衣裳,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狼狈,面色虽依旧苍白,却精神了许多。他刚踏进紫宸殿偏殿,便愣住了。

只见殿内,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影,皆是玄色劲装。

为首的是个熟人,在襄州带路的那个小影卫。看到鱼龙进来,所有影卫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激动与担忧。

小影卫更是忍不住道:“鱼龙大人……”

已经不是统领,他只能这么叫。

鱼龙的心头一热,但板起脸,沉声道:“你们不在各自的岗位上值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影卫猛地叩首,朗声道:“属下等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您功高盖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还请陛下赦免您,让您重回影卫营!”

“请陛下赦免鱼龙大人之罪。”其他影卫也跟着道。

鱼龙看着他们,有些酸酸的,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你在影卫营的威望,倒是比朕还高。”

萧闻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调侃道。鱼龙转身行礼:“陛下。”

萧闻天摆了摆手,走到那些影卫面前,目光落在为首的小影卫身上。他记得这个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萧闻天问。

小影卫愣了一下,这是有了名字好罚我么,连忙回道:“回陛下,属下无名。属下本为白鹄卫,后得统领应允入玄麟旁听,大家都叫我白玄。”

萧闻天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襄州一战,你救了鱼龙,护驾有功。朕便赐你一个名字吧。”他看向鱼龙,“白及,止血愈伤,功效卓绝。朕便赐你名‘白及’,如何?”

小影卫愣住了,大喜过望,叩首道:“谢陛下赐名!属下白及,谢陛下隆恩!”

鱼龙也有些意外,看向萧闻天。帝王回望着他,眼中的笑意温柔。白及,止血愈伤。鱼龙心头一颤,垂下眼睫。

萧闻天又看向那些跪着的影卫,道:“鱼龙虽违律,但念其功勋卓著,且已受水牢之刑,朕便赦免其罪。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影卫统领,也不再是奴籍之身,而是一介良民。”

至此,此事尘埃落定。影卫们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萧闻天和鱼龙两人。

鱼龙借水牢密道脱身的第三日,京城西市的黑市便悄然摆开了一场暗拍。不消几日,便在勋贵纨绔的圈子里搅出了滔天风浪。

西市的黑市向来藏污纳垢,最是爱嚼这些朝堂边角的八卦。起初只是几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凑在一处,借着酒意闲扯。有人提起鱼龙,说他虽是戴罪之身,可那副皮囊实在惹眼,剑眉星目,身形挺拔,那副容貌,那一身久经沙场练出来的挺拔身段,真是不俗。还有人从天牢里递信,说他便是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身凌厉风骨。更遑论他还是从登基便跟着帝王的人,这份传奇色彩,落在些喜好男风的纨绔眼里,可真真是勾人。

“听说影卫营出来的,身手都好得很,若是能买来做个贴身侍童,出门带着,岂不是威风?”说话的是某位侍郎家的公子,一脸轻佻,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冯兄这话差矣,”旁边立刻有人嗤笑,“鱼龙是什么人?襄州一战,他单枪匹马困住了敌军先锋,那是能在五万大军里杀进杀出的狠角色。你那点家底,怕是连他一根头发都买不起。”

“买不起也要争一争!”又有人拍着桌子叫板,“我爹说了,他奴籍没消,就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如今落了难,也不过是个阶下囚。只要价钱够高,天牢里的人,未必不能通融。”

这话像是点醒了众人。

从那日起,黑市的暗拍便悄然摆开了场子。起初只是三五人私下竞价,出价不过百两。可越往后,风声越盛,竟引得京中大半勋贵子弟都掺和了进来。有人搬出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画,有人直接抬来一箱箱的银票,价码一日高过一日,从五百两,到一千两,再到后来的两千两,竟隐隐有了势在必得的架势。

更有甚者,竟拿着鱼龙的战功当谈资,说什么“这样的人物,若是能收在身边,便是做个玩物,也是此生无憾”。这般龌龊言语,传得沸沸扬扬,连寻常百姓都略有耳闻,只暗暗咂舌,感慨这些权贵子弟,真是荒唐得没了边。

这场闹剧足足闹了小半个月,竞价的价码已经飙到了三千两黄金。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毕竟没人敢为了一个“阶下囚”,真的倾尽家财。

直到那日的暗拍场上,来了个陌生的富商。

那人一身暗纹锦缎长衫,头戴一顶玉冠,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着场上的竞价正到白热化,一公子刚喊出三千两黄金的价,便要拍板定音。

就在这时,那富商的随从忽然站起身,朗声道:“我家主人出——万两黄金。”

满场轰然。

万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足够买下京郊百顷良田,足够撑起一支千人的军队!竟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戴罪的影卫,掷下如此巨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那富商却依旧垂着眼帘,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差钱”的从容。

场上的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再跟。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三千两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极限,万两黄金,他们便是掏空家底,也凑不出来。

暗拍的主事人也是惊得半晌回不过神,好容易才稳住心神,颤巍巍地喊道:“万两黄金一次!万两黄金两次!万两黄金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的那一刻,满场鸦雀无声。

没人知道这富商是何方神圣,只知道他留下一张面额惊人的银票,说是定金,连鱼龙的面都没见,便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消息传开,京城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这富商是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有人说他是西域的番邦使者,慕名而来。又过了不久,西市的黑市居然被一锅端了,于是更有人说,他是陛下暗中派来的人,意在保下鱼龙。

种种猜测愈演愈烈,鱼龙的名字,竟在他“囚于水牢”的日子里,被传得神乎其神。人人都道,这鱼龙统领果然不是寻常人物,竟能引得人掷万两黄金相赎,便是阶下囚,也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觊觎的。

而此刻,那掷下万两黄金的“富商”,早已回了皇宫。

萧闻天脱下那身锦缎长衫,随手扔在一旁的衣架上。他走到内室,只见鱼龙正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萧闻天又想起他今日听到的那几句“天人之姿”。

萧闻天几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兵书,扔在桌上。

鱼龙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见他脸色不佳,立即起身亲去,“谁惹陛下不快了?”

萧闻天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今日在暗拍场上,听着那些纨绔子弟满口污言秽语,说着要将鱼龙买回去做……做那个,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若不是顾忌着身份,他真想当场掀了那暗拍的场子,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出去通通打一顿。

鱼龙见亲了一下脸色还是这么差,心道,这真是气狠了。他给萧闻天倒了杯茶,说:“口渴不渴?”

“万两黄金。”萧闻天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那群蠢货,竟以为万两黄金,就能买下你?”

鱼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杯子放回桌子上,忍不住低笑出声:“陛下竟亲自去了黑市?”

“不去看看,怎知这群人的心思有多龌龊。”萧闻天哼了一声,坐在他身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他想说,他们说,要把你买回去做贴身侍童,说你身手好,模样俊,比伶人还招人喜欢。又怕这些话脏了鱼龙的耳朵,摆摆手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鱼龙看着他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反手握紧萧闻天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陛下何必与他们置气?不过是些无聊的纨绔子弟,嘴上说说罢了。”

“嘴上说说也不行。”萧闻天瞪他一眼,很委屈。

鱼龙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那陛下掷下万两黄金,又是何意?”

“自然是断了他们的念想。”萧闻天理直气壮,“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无价的,便是万两黄金,也买不走分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朕的人,岂能让别人惦记?便是做做样子,也得朕来买。”

鱼龙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陛下万金买我,倒是大手笔。只可惜,我的命早就是陛下的了。”

萧闻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眸色渐深。他伸手,揽住鱼龙的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道:“不够。”

一万两黄金不够,万里江山也不够。

萧闻天说:“此事已了。我有心将你安置在兵部历练,暂且安定一段日子,待日后再徐徐擢升。你意下如何?”

鱼龙抬眼,看向窗外。长庚星高悬于天际,熠熠生辉。他道:“陛下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而京城里关于那位神秘富商和鱼龙以及陛下的传说,还在继续发酵着,成了无数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一段谈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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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二·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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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
连载中京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