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兄妹俩大包小包活像是土匪打劫归山一样走出金寡妇家时,日头已经渐渐向西偏移。
薄金融辉,风过碧树乌檐,穿镇而过的春溪水流波漾漾,揉碎一天霞光。
“时候不早了。”明殊拉紧自己身上的包袱,提起食盒,望了望天色,对着燕燕正色道。
“香烛买了,饭也吃了,我们现在总能去解决这诅咒了吧!”
事关自己的小命,燕燕不惦记,他可时时刻刻悬着心呢。
与大包小包的明殊不同,只撑着一把伞的燕燕浑身轻松。
她唇角轻扬,睨了明殊一眼,笑吟吟道:“是该去了,再晚,你能不能活过今夜,那可就难说了。”
夜晚是属于鬼神的时间,越靠近夜晚,水鬼的力量就越强大,而它留在明殊身上的诅咒也越难解。
燕燕可没诳明殊,昨夜它就已经能爬到明殊床边窥探,那么今夜,它就一定能上床!
“走吧,我们去官道。”
燕燕撑着伞,身姿灵巧,三两步就越过了身上挂满包袱的明殊,走到前面引路。
官道?
是了,果然是官道!
明殊心下瞬间明了,看来那日他昏过去以后,还发生了不少事。
燕燕说她没害他,或许她真没有,甚至她可能还救了他。
否则他那日并不一定能平平安安走出官道,更别提去回县城了。
从金寡妇家到官道的路并不远,就算带着大包小包,拖慢了脚程,也不过花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两人就抵达了官道与镇口的交界。
可惜夏日的天气向来无常,说变就变。
就在两人刚踏上官道的那一瞬间,天色骤暗,风起云涌,狂风大作,伴随着“轰隆”一声雷鸣巨响,一道银白色的耀眼闪电猛然划破天际,紧接着滂沱大雨便倾盆而下。
清泉镇的官道沿着从春泉山流下的春溪蜿蜒修建,镇里的人很少离镇,镇外的人也极少来访。
这条官道年久失修,早已杂草丛生,土坑碎石遍布。
如今又碰上这暴雨,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整条路泥泞难行,一脚一个坑。
明殊一抹脸,落汤鸡面无表情地看着燕燕,毫无脾气地问道:“这也在你预料之内吗?”
自从遇到燕燕之后,他吃过的亏踩过的坑比他前十八年多上不知多少,他都懒得数了。
再大的脾气,在这样的连环折腾下,也不得不收敛。
燕燕看得眉眼弯弯,笑出两轮皎皎月牙。
好笑之余,她又有些怜惜。
骄矜公子,风神如玉,可惜一场暴雨,全给泼成了落汤鸡。
“喏——”她把伞朝着明殊的方向一递,“给你。”
“你自己撑吧,”抢姑娘家的伞,他还不至于没风度到这个地步,明殊强撑着面子,抹了抹脸上的水,顶风冒雨,故作大气道:“我身体好,淋会儿没事。”
“我不用,”燕燕展颜一笑,抬手把伞塞到明殊的手里,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搁在地上,温声含笑道:“忘了告诉你,我其实根本用不着伞。”
用不着伞?
明殊一怔,这么大的雨,人怎么会用不着伞?
疑惑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下一秒,明殊瞳孔骤然放大,他想,他知道答案了——
潇潇的雨幕里,燕燕周身陡然泛起了淡淡的荧光,在这样的荧光笼罩下,她的身体渐渐虚化,直到彻底变得透明。
薄荷色光边勾勒出她的轮廓,燕燕望过来的澄澈眸光融化在朦胧氤氲的雨雾中,唇边的笑意狡黠又清浅,犹如一场夏夜幻梦。
明殊屏住呼吸,抬起手,伸出指尖,试图触碰她的身体,果不其然,他的手指和豆大的雨滴一同穿透半透明的身体,只余下一片虚无。
燕燕的脚尖稍稍离地,漂浮起来,翻飞的裙角在雨中似翩然低舞的蝶萤。
水中流光,风中飘萍,静美难言。
也奇诡难诉。
“入了夏,我们镇的天气一天三变,雨说下就下,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银铃般的笑声如珠子滚落一地,燕燕蹁跹飞掠过明殊身周,飘飞的衣袂拂过明殊的侧脸,一触即没,雨水似有若无地逸散着龙兰的香气。
“你这是?”明殊眉梢轻轻一挑,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一晃眼,他迅速收回视线,低垂眼帘,睫羽轻颤,敛去他眼底的大半情绪。
“你不是早有揣测了吗?”燕燕轻若无物地悬浮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平淡地爆出惊雷,“我不是人。”
“不对,”她歪了歪头,又笑吟吟否认道:“确切的说,我应该是半人半鬼。”
早有揣测是早有揣测,可万万没想到你这就不演了啊?!
你们非人类耐心都这么差的吗?
说掀桌就掀桌!
“哗啦啦”的雨声伴着“轰隆隆”的惊雷,明殊内心闪过一万字鸿篇脏话,如果可以,他真想把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个小女鬼拉下来,狠狠打一顿屁股。
但想象归想象,现实是现实。
现实就是,在狂风暴雨里,面对着燕燕这只小女鬼,可怜又柔弱的明大少爷只能攥紧了伞,眉眼都不敢高抬,只竭力维持着架子不塌掉。
“我现在该跪地求饶吗?”
“听说女鬼都爱吃活人心肝?你的爱好和你的同族一致吗?”
“如果是,我怕痛,能不能申请温柔一点的死法,委屈你吃吃死人的心肝?”
一连好几问,看得出是真怕死了,怕的话都多了。
“你猜?”
燕燕又绕着明殊转了一圈,漆黑的杏眸里泛着兴味的光芒,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着明殊,从头盯到脚,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她的裙摆划破雨幕,雨珠飞溅出凛凛寒光,明殊汗毛倒竖,暴雨天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被猛兽盯住猎物不过如此了。
她的每一眼,落在他身上,都让他心头一颤。
那不是人该有的,对待同类的目光,这一刻,明殊感觉,在小女鬼眼里,他不是人,而是案板上待宰的牲畜。
屠夫毫无多余的情感,只是在打量判断,刀下的哪块肉更鲜美。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明殊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人对神鬼本能的畏怯,并不以他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这一刹那,明殊深刻理解了什么叫“非我族类”!
“我猜你不吃人。”明殊压下指尖细不可察的战栗,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缓声道:“我猜得对吗?”
无趣!
太无趣了!
没在明殊身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燕燕既失望,又不失望。
她收回在明殊身上逡巡的目光,懒洋洋地飘远了点,“你猜对了。”
“虽然只是半个人,但我也是人,我不吃同族。”
承认自己是人,那便有底线,有底线,那便有的谈,明殊瞬间镇定了许多,“不吃人好。”
“天下美食那么多,人有什么吃头,燕燕姐姐您真是当代女鬼楷模,很有品味。”
一边说,明殊还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这声“姐姐”叫的真自然。
燕燕心想,果然,在生命的威胁下,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也是可以抛弃的。
暂时没了性命之忧,明殊的好奇心便占了上风。
鬼哎!真的鬼哎!
天底下有多少人有他这样的运气,亲身接触一位有理智的女鬼。
“姐姐您平时吃什么?”
“姐姐您睡觉吗?”
“姐姐您这样的形态能维持多久?”
“姐姐……”
“姐姐……”
明殊围着燕燕团团转,一个又一个问题从他嘴里蹦出……
什么问题没听清,一声声“姐姐”却如同魔音灌脑,听得燕燕不胜其烦。
她嘟嘟腮帮子,抿了抿唇,早知道明殊是这样的反应,她就不该自曝真身。
她是想听他叫姐姐,但现在明殊叫了这么多声,她却一点也不开心。
甚至,她还有些厌烦。
唉,燕燕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人性本贱,鬼也一样,轻易到手的东西就不是好东西。
“你说,”明殊突发奇想,“我在你手腕上系根线,把你当风筝放出去,你能不能把雷引下来”
“你可以试试。”燕燕扫了明殊一眼,似笑非笑,“我能不能引下雷不知道,但我现在确实可以把你放上天当引雷风筝。”
说着,她的手里多了根泛着幽光的长鞭,跃跃欲试。
“等等,等等——”明殊盯了那鞭子一眼,讪笑道:“好姐姐,别,别动手!”
“开个玩笑嘛,我这凡夫俗子**凡胎,哪里经得住您折腾?”
重重雨幕遮掩中,人与人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但层层表象掩映下的秘密,反而到了能现出真形的时候。
明殊收起吊儿郎当的轻浮模样,“哗啦啦”的倾盆雨声中,他笃定道,“所以——那道清炒龙兰,不是留着的夜宵,而是你真正要用的供品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明殊伦你,”燕燕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你可聪明了。”
“可别,”明殊转了转伞柄,轻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像捧杀。”
这人真难伺候,吓也不成,夸也不是。
燕燕撇了撇嘴,淡淡道:“你猜的没错,只有干娘亲手做的那道清炒龙兰,才是那水鬼最爱的供品。”
骤雨狂风肆意呼啸,银白色的闪电如一条条银蛇翻搅着漆黑的雷云,身侧滔滔江流奔涌向前。
明殊撑着油纸伞,大包小包放在一旁,席地而坐,静静听女鬼讲那些隐没在时光中的旧事。
“你还记得我方才和你说过的,干娘未嫁之后有位心上人吗?”
“当然记得,”明殊点了点头,“不过你不是说那人没回来吗?”
“我说了吗?”燕燕歪歪头,一脸茫然。
“你说了。”明殊神情笃定,一字一句复述燕燕在金寡妇家的话,“你说他不知道被哪家军阀抓去充军了,只知道他后面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记性好着呢,当日的事,绝不可能记错。
“哦——”燕燕飞快地瞥了明殊一眼,立刻改口,“那就是我说错了,他其实回来了的,只是回的晚了,他回来的时候,干娘人都已经上花轿了。”
呼啸的风雨声,燕燕低垂着眉,幽幽然道:“这人没抢花轿的勇气,也没和干娘说开放手的坦然,于是又逃了。”
“你知道吗?”她扬头,轻轻笑了笑,也不知为谁笑的,“我听阿娘说,他回来时可威风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铠甲,雄赳赳,气昂昂,衣锦还乡好不风光。”
“然后刚好和我干娘坐着的花轿擦肩而过。”
世间事总是这样,阴差阳错,上天是那么吝啬,从来不肯轻易许有情人一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