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城,大雪。
“你说沈禄之子死于非命,事情过去这么久,为何朕到如今才得知消息?”
帝王齐元正坐书案之后。
“陛下,”太傅裴怀安身着绯色官袍,拱手躬身道,“如今西疆局势纷乱,玁族蛮人又重兵封锁边境要道,边关驿报难通,消息这才耽搁至今。”
“玁族这般肆无忌惮,当真是不把我大嬴放在眼里。”齐元正沉声冷叹。
“臣听闻肃王殿下有意请兵出兵西疆,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裴怀安适时进言。
齐元正抬眸看向他:“太傅既已知晓,那依你之见,其中利弊该当如何论断?”
裴怀安垂首正欲陈词,话音尚未出口,御书房外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肃王殿下到——”
传报声落,一道挺拔的身影掀帘而入。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撩衣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齐元正淡淡颔首:“起来吧。”
一旁裴怀安立刻侧身避让,对着齐靳执臣礼颔首,齐靳亦抬眸略一点头回以示意。
“儿臣前些日子曾给父皇递上奏折,恳请领兵前往西疆,迟迟未收到批复,心中料想父皇多半并不赞同,便亲自入宫来问问缘由。”他说着,侧头看向了裴怀安,“没想到,原来是裴太傅另有一番考量。”
齐元正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口口声声要挥师西疆,朕且问你,难不成要动用你私下豢养的那些阴私诡秘的东西?”
裴怀安适时拱手附和:“陛下所言极是。眼下朝廷大军尚且在休整练兵,未到可轻易动兵之时。西疆局势错综复杂,不单有沈禄残余势力盘踞,更有玁族各部暗中勾连作梗,贸然出兵,损耗巨大且胜算难料。”
谁知话音刚落,齐靳却唇角微扬,溢出一抹笑意:“父皇又怎知,儿臣麾下那些人手当真上不了台面?”
齐元正显然是被他这话激怒,抬手重重一拍桌案,豁然起身。
“你从前派出去的那些人,到最后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
盛怒之下,他胸口起伏剧烈,忍不住低咳起来。
一旁贴身宦官连忙快步上前替他轻抚后背顺气。
裴怀安也面露忧色:“陛下息怒,还请珍重龙体。雍京连日大雪天寒,万万不可动气伤了身子。”
被斥责的齐靳神色依旧从容:“父皇,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
齐元正余怒未消,厌烦地摆了摆手道:“朕懒得同你多费口舌,你们都退下吧。”
殿外风雪依旧,落雪簌簌铺满宫道。
二人并肩走了几步,周遭再无旁人,裴怀安才侧过目光。
“殿下,时隔这么多年,您心底到底还是没能放下。”
齐靳脚步蓦地一顿,转头看向裴怀安:“太傅这话是何意?”
裴怀安望着漫天飞雪,缓缓道:“臣昔日教导殿下,立身行事当顾全朝堂大局,心怀天下苍生,而非执着私怨,对旧事耿耿于怀,误了正事,也误了自身。”
话音未落,齐靳忽而冷笑一声。
“太傅认为,何为私怨?”
裴怀安侧目看他:“殿下心中执念,已然过去了十多年。若是当真还有消息,这么多年边境探查,早就该探到分毫,何必再苦苦纠缠。”
“太傅,我们兄弟几个,皆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看来,您终究是不够了解我,也不了解他。”
齐靳再不多看裴怀安一眼,转身便迈步踏入漫天纷飞的大雪中。
鹅毛大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很快覆上一层薄白,身影很快便被漫天风雪渐渐吞没。
裴怀安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才沉沉叹了一口气。
……
营帐之内气氛本还算安稳,忽然有几名下人神色仓皇,冒着寒风快马奔至帐前,连滚带爬冲进帐中。
“大人!大事不好了!桀允……被人劫走了!”
赫叱正坐在帐中翻看卷宗,闻言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他已然慌了阵脚,怒斥道:“我让你们带这么多人贴身守着他,还看不住?对方来了多少人手?”
几名下人垂着头,支支吾吾不敢抬头:“回、回大人……对方……只有一人。”
“一人?”
下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禀报:“正是那日在营地出手伤了桀允的那个男子。那人身手可怖至极,转瞬便将我等尽数撂倒……等再醒过来时,桀允早已不见踪影了。”
赫叱攥紧拳头接着问道:“小弥呢?也被一并带走了?”
“我们醒后四处搜寻,半点没寻到小弥的踪迹,地上连它的爪印都没留下……想来,是和桀允一起,被那人一同带走了。”
听闻此言,赫叱浑身的怒气瞬间泄了大半,紧绷的肩膀颓然垮下。
“都滚出去。”
几人惶恐躬身,狼狈不迭地退出了营帐。
…………
傍晚城外,一道孤影缓缓行来。
守在烽燧上的士兵远远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双眼,连忙转身快步朝着军营方向急奔而去。
彼时秦峥正拿着水囊,在井边取水喝,刚灌下两口,就见士兵气喘吁吁地冲来:“秦将军!秦将军!是步决大人,步决大人回来了!”
秦峥闻言二话不说,将水囊随手一丢,拔腿就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他刚奔至城门口,便远远望见那道身影——
步决牵着马,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秦峥奔至近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步决身侧的马背上,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那马背并非空着,似乎横卧着一团人影,被衣袍半掩着,轮廓隐约可见。
他定睛凝眸细看,待距离再近些许,终于看清——马背上竟横伏着一个陌生少年,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秦峥面色骤变,满心愕然。
紧随其后赶来的守城兵士也皆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
几人心中各藏惊疑,却极有默契,不约而同加快脚步,朝着步决快步小跑上前。
…………
“主上……您就真的不怕步决哥哥当真出事吗?”蛰柳看着神色淡然的齐执,咬了咬唇,“每一回您都这般不在意……”
齐执负手立在案前,抬眼看了她一眼,片刻后低低笑了声。
他并没有回答,倒让蛰柳更加委屈,转身便想拉开帐帘离开,她刚走两步,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主上!大喜!步决大人回来了!”
蛰柳当场愣在原地,下一瞬眉眼瞬间亮起,她回头看向齐执,刚想说什么,可那传话人神色一滞,迟疑着补了一句:“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齐执与蛰柳异口同声开口。
那人咽了咽口水,躬身回道:“步决大人带回了一个陌生少年,现在还人事不省,已经安置到军营内账了。”
众人簇拥着进到内帐,齐执带着蛰柳后脚赶来。
帐中榻边早已围了一圈兵士将官。众人见齐执到来,当即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步决立在人群侧方,望见齐执走入帐中,眼底瞳孔动了一下。
齐执并未急着看向榻上之人,目光先落在步决脸上。
他下颌处添了一道浅浅的划伤,还带着未干的淡红血痕。
察觉到他审视的视线,步决下意识偏过侧脸,微微垂首恰好将脸上伤口隐去。
齐执眸光微敛,这才移步看向榻上躺着的少年。
“瞧这衣着装束,应当是玁族人吧。”
在场将领兵士闻言,皆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点头默认。
这话落入在场看热闹的几名百姓耳中,当即起了一阵骚动,人人面露惊惧与愤懑。
“什么?竟然是玁族人?”
“怎么能把他们的人带回来?”
“直接杀了了事!留着就是祸患!”
怨愤声此起彼伏,场面渐渐纷乱。
秦峥眉头紧蹙,喝止道:“都安静些!一切听主上安排!”
众人这才稍稍收敛声势,却依旧满脸戒备,目光死死盯着榻上少年。
齐执走到矮榻旁坐下,垂眸细细打量榻上之人。
少年眼下有两颗对称的黑痣,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齐执转头看向帐内众人,玩笑似的道:“这双生泪痣,相书里常说,此痣主执念深重,可不是寻常长相啊。”
“主上,当以军务为先,这玁族少年该如何处置,还请主上定夺。”一名将领便上前一步,出言提醒道。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齐执收回落在桀允脸上的目光,侧过身视线径直投向一旁立着的步决。
步决垂在身侧的手微收,开口道:“此人早前在往苍纥的路上便与我有过交手,彼时他身旁另有一人。”
“此次他携人手尾随我军队伍,被我察觉,故而将他擒回。”
秦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当即看向步决,低声道:“便是那日你同我提过的?”
说着他转头面向齐执,拱手言道:“主上,这少年的身份不一般,同行之人身上持有狼纹令牌,定是玁族头目的近臣亲信。”
“令牌?”
齐执指尖抵着下颌,问道:“是何等模样?”
秦峥转头看向步决,眼神示意他。
步决自袖中取出那枚暗藏已久的令牌,上前两步,躬身递到齐执手中。
齐执接过令牌,低头细细端详。
令牌以整块玄铁铸就,边缘打磨得圆润规整,牌面深刻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边角还嵌着细密的暗金纹路。
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又将目光投向矮榻上昏迷的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齐执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隐隐瞧见衣内藏着一枚挂坠,便伸出手想将挂坠扯出。
可指尖刚靠近衣襟,榻上昏迷的少年似有感应,睫羽猛地一颤,倏然睁开双眼。
桀允神志尚昏茫,本能抬手一把紧紧攥住齐执的手腕。
变故突生,周遭众人皆没有反应过来。
步决反应快到极致,腰间短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已然跨步上前,刀刃稳稳抵在桀允脖颈侧畔。
桀允仍旧死死抓着齐执的手,眼眸警惕地扫过帐内众人。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