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说她的名字叫小风,是婆婆给她取的。
风,来无影去无踪,吹过山岗的时候你听到了它,伸出手却抓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炉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对着炉膛里的火一扇一扇的,火光跳动着,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颊烤得红扑扑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颤巍巍的影子,嘴角挂着笑。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一只偷吃了糖又被抓住了的小猫。
小风比陈观灵年纪还小。
我不知道她具体多大,十五?十六?总之很小。
小到她的脸上还有婴儿肥,小到她蹲在地上生火的时候会把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像一个还没长开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像是自己用牙咬的。
她做事的时候很认真,眉头会微微蹙着,嘴唇会微微抿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的伤太重了,还下不了床。左胸的暗器被取出来了,但伤口太深,缝了好几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几根线在拉扯着皮肉。
左肩的旧伤也裂开了,重新包扎过,绷带从腋下绕过肩膀,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紧到我想抬一下手臂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身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伤——被水里的石头撞的,被枯木划的,被悬崖上的藤蔓抽的——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幅被人胡乱涂鸦的画。
小风照顾我。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熬药,煮粥。她蹲在炉子前面,用那把破蒲扇一扇一扇地吹火,被烟熏得直流眼泪,用袖子擦一下,继续扇。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走过来,坐在床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
药很苦,苦得我每次喝都要皱眉头。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我嘴里。蜜饯是山里采的野果子做的,甜中带酸,酸得倒牙,但能把药味压下去。
她看着我吃下蜜饯,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给我换药的时候她会脸红。她把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药膏和血混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吓人。
她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泡软,再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掉那些干掉的血和残余的药膏。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用力了会碰碎,又怕不用力擦不干净。
她的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不敢看我,不是不敢看伤口,是不敢看我的脸。她的目光总是躲着我,在我看过去的时候飞快地移开,移到我的肩膀,移到我的手臂,移到被子上的补丁。
她不看我,但她知道我在看她。她的耳朵会红,红得像秋天里被霜打过的枫叶,薄薄的,亮亮的,我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在搏动。
小风总是盯着我的脸发呆。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看得忘了手里的活,看得忘了炉子上还坐着药罐,看得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然后就在床边坐下了,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我。
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眉骨,从眉骨移到我的鼻梁,从鼻梁移到我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到眼睛,来来回回地,像一只采蜜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舍不得落下来,又舍不得飞走。
“你叫什么?”她问。
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震碎。
小风把问题含在嘴里含了很久,从昨天到今天,从早上到晚上,她把“你叫什么”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滚到字都被口水泡软了,泡烂了,才终于吐出来。
“庙玉。”我说。庙是破庙的庙,玉是玉石的玉。师父给我取的名字,她说是在一座破庙里捡到我的,她就叫我庙玉了。
庙玉,破庙里的玉,不值钱的,蒙了灰的,被人丢在佛像脚下没人要的。
“庙玉,”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庙玉。”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尝了尝味道,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听。”她说。
她的脸红了,红得快,红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从颧骨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涧里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你真好看。”她说。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怕我听不到,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说完之后,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的目光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落在被子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落在地上任何一个不看我的地方。她的眼睫毛在剧烈地颤动着,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蝴蝶。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风是一个善良的、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小姑娘。
她情窦初开,就遇到了我这样一张雌雄莫辨的、美得让人分不清男女的脸。她把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当成了喜欢,把这种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的冲动当成了心动。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在江湖上,在酒馆里,在客栈的大堂里,在青楼的阁楼上。他们看着我的脸,愣住,脸红,心跳加速,然后问我是男是女。当我回答“是女人”的时候,他们眼里的光会灭一半;当我回答“是男人”的时候,他们眼里的光会灭另一半。
后来我学会了不回答,只是笑。笑的时候,我的眉毛还是锋利的,鼻梁还是高挺的,嘴唇还是像水蜜桃一样饱满的。
他们还是分不清,但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是这张脸,是这张雌雄莫辨的、让他们心跳加速的脸。
第五天,我的伤好多了,我能下床走路了。
小风扶着我,在屋子里慢慢地走。我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她比我矮了整整一个头,肩膀窄窄的,瘦瘦的,我把手搭在上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扶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在屋子里走了三圈,在小风的搀扶下,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回床边。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是空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左胸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像有人用一根针在反复地刺。
但我在走,我在恢复,我在活着。
活着,就可以回去找她。
我想回去找陈观灵。
这个念头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在我心里烧着,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五天。陈观灵到了青州吗?她找到了林府吗?她见到了她的姨母吗?镇南王的人还在追她吗?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会不会害怕?她脚踝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走不快,跑不远。
她会哭的,她一定在哭。她一定在每一个夜里蜷缩在某个破庙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着。她一定在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喉咙都破了。
她一定在等我回去,等我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对她说——“没事了,走吧。”
“我要走了,”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山,“我要去找一个人。”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山里的空气很新鲜,有松针的涩,有青草的甜,有远处溪水的凉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清洗了一遍,那些药味、血腥味、腐朽的味道,都被这一口新鲜空气冲淡了。
身后传来老婆婆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后脊梁。“那暗器上有毒。你身上的毒素还没有清除干净。现在离开,你第二天就会死。”
我转过身。老婆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的目光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地布满了她的脸颊和额头。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沉淀了太多东西,多到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什么毒?”我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我没有动,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不知道,”老婆婆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知道是西域那边传来的,烈性,走得快。它会顺着你的血走,走到心口,你就死了。”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你现在能站着,能走路,能说话,是因为我用药把它压住了。但它还在你身体里,在你的血里,在你每一寸经脉里。你现在走,药效还能撑一天。一天之后,它就会从你心里长出来,像一棵树,根扎进你的心房里,枝叶从你的血管里伸出来。”
她停了一下,“你会吐血,先是几口,然后是一碗一碗地吐,吐到血里全是黑色的血块,吐到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往外翻。然后你会窒息,会喘不上气,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天,慢慢地死去。最多两天。”
她的手在颤抖。那碗凉透了的药在她的手里轻轻地晃着,药汁在碗壁上挂了一层暗褐色的膜,又慢慢滑下去。她没有举起碗来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她的手在抖,重到她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我。
“你救我,用的全是最好的药材,”我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小木屋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我不是不懂医药。”
老婆婆没有说话。她看着我,那双裂了的、碎了的光,又在慢慢地聚拢。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我说,不是质问,是陈述,“你为什么一定救我?”
老婆婆的手指在碗壁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那两片干枯的、布满了细纹的嘴唇慢慢地张开,又慢慢地合上。她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拼命地翕动着鳃,却吸不进一口气。
你像一个人。
老婆婆的嘴唇在说这几个字,但没有声音。我看着她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你,像,一,个,人。
像谁?
她没有说。她不会说的。她把那碗凉透了的药放在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木屋。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能透过衣服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小风站在角落里,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她看着我,又看着门外婆婆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小风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那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
“你不要走,”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你的毒还没解,你走了会死的。”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抬起来,攥住了我的袖口。
攥得很紧,紧到我能看到她的指节泛白。她的手指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低着头,不敢看我,睫毛上挂着的那滴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小片被风吹落的、带着体温的花瓣。
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里刚长出来的草,被风吹过之后,乱蓬蓬的,有几缕翘起来,支棱着。
她在我手下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摸到了头的小猫,本能地想要躲开,又舍不得躲开。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看着窗外的山。在那些山的后面,在那些云和雾的后面,在一片我看不到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远方。
陈观灵在那里。她一定在等我。等我回去,等我回来。
我要活着回去。我不能死,在见到她之前,在知道她平安之前,在亲口告诉她“我回来了”之前,我不能死。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指尖陷进肉里,疼,但我要这种疼,它让我清醒,让我记得我活着,让我记得我还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我活着,不是因为庙玉这条命有多值钱,是因为陈观灵在等我。
又是三天。
这三天里,老婆婆拿出了她最珍贵的药。
那些药装在一个一个的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我认不出的字。她每天早上会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揭开蜡封,把里面的药汁倒进碗里,兑上温水,递到我面前。药汁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苦得像黄连,喝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打架。
但我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第一天,我能自己在屋里走动了,不用扶墙,不用扶门框,虽然走得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鸡,摇摇晃晃的,但没有人扶。
第二天,我走到了屋外。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和野花的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只能看到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山水画。
第三天,老婆婆说:“庙玉,你……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银白色的,像一根一根的银丝。
她手里拄着那根拐杖,没有看我,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含在嘴里的话吐了出来。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医者看病人时的光,不是老人看孩子时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光。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比上一次更坚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石头上刻字。“最重要的人。”
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拄着拐杖,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几缕银丝从耳边飘起来,在风中轻轻地颤着,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舍不得落下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风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缩回去了。久到远处山腰上有一只鸟叫了三声,停了,另一只又叫了起来。
她终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大概不会发现她的下巴动了那么一下。
“你的伤好了,”老婆婆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毒也解了。你走吧。”她把“走吧”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个“走”字压碎。
“走”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在风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她的背影还是很瘦,瘦得能透过衣服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树皮皲裂,枝叶稀疏,根还扎在土里,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那只即将踏过门槛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久,久到小风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婆婆”,她才把那只脚落下去,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小风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她跑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是红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红苹果。
她的嘴唇在颤抖,下唇被上唇压着,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像一只被人摸到了头的小猫,蜷缩着,弓着背,把所有的委屈都压进了那一个小小的、颤抖着的身体里。
“不要走好不好……”她的声音从我的袖口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泡得肿胀变形,“庙玉姐姐……”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像蜡烛的泪。她的肩膀在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那颗贴在我手背上的、冰凉的、湿润的额头。
她不是陈观灵。她没有陈观灵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碎的清冷,没有陈观灵那种让人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的脆弱,没有陈观灵那种让我的胸口发紧、喉咙发堵、手指发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风还是个孩子。
一个情窦初开的、第一次见到好看的人的孩子。她会忘记我的。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她长大后遇到了另一个好看的人,就会想起曾经也有过一个好看的人,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她会忘记我的脸,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胸口那道被她换过药的疤。她会忘记这个早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攥着我的袖口,低着头,哭着说“不要走好不好”。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里刚长出来的草,被风吹过之后,乱蓬蓬的,有几缕翘起来,支棱着。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从头顶滑到发尾。
她在我手下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摸到了头的小猫,舍不得躲开。她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面轻轻地颤着,像是一阵风吹过了一片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遍了整片湖。
“后会有期。”我说。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小风没有抬头,她的额头还抵着我的手背,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抖了。她慢慢地松开了我的袖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有人在拔掉插在心脏上的针,每拔一根都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
她的手指从我袖口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回她的掌心里。她退后了一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转过身。晨光从东边涌过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铺满了整个院子。山里的早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溪水在石头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朝院门走去,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些天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丈量小风喂我喝的那一碗一碗苦药,丈量老婆婆把那瓶最珍贵的药递给我时手指的颤抖。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风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抽动,能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印子。
她身后的木屋里,门开着,老婆婆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药。她没有看我,看着窗外。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药碗里的药汁在碗壁上挂了一层,又慢慢滑下去。老婆婆的嘴唇在轻轻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嚼什么。
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也读不出她的唇语。
我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阳光铺在面前的山路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一颗细小的、碎掉的星星。
山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前方的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河,河上面有一座石桥,过了石桥就是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