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洗完澡了,水在里头烧着。”
单舟渝眼神微动,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涂了一层蜡,动一动都困难。
“谢了。”
康毅摆了摆手,又低头吃饭,季廷从里边洗完碗出来,扫了一眼他的脸后点点头。
看来表情管理的还不错。
单舟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又是怎么顶着一切正常的脸把所有事情做完躺在床上的。
好像躯体就自动完成了。
手背轻轻覆盖在眼皮子上,遮盖住外界的一切光亮的同时也屏蔽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蒋芮那句——‘就这样吧’形成了一个圈,把他整个人包围在里边。
是的,不是那句明确的‘我不喜欢你’。
而是她离开前,轻飘飘说出却沉甸甸击打在他身上的那句‘就这样吧’。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吧。
单舟渝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懂过一个人,想要勾起唇角,尝试了好几次后以失败告终。
真狠。
连做朋友的关系都不给了。
蒋芮会拒绝其实在意料之中,他还没有自恋到觉得蒋芮在这群人里边和他最亲近就是喜欢的意思,不过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是本来想着的细水长流的路线在意识到她知道后彻底打上了叉号。
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还真的是不太甘心就那么放弃。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
死缠烂打?
人家都说的那么明确了,还要把关系弄得更难看么?
“起床了,要迟到了。”
吊床被人轻轻摇晃,晃动下,单舟渝睁开了一条缝,雾蒙蒙的脑袋被刺进来一束光。
居然睡着了。
昨晚那种情况居然睡得着。
他是不是真的要再找找心理医生看看自己是不是又多了什么新毛病?
“要回国了那么兴奋啊?”
季廷嘴里含着牙刷,说话口齿不清的,用一只手控住不断摇晃的床。
因为失恋,不对,连恋都没恋,直接被人拒绝了个彻底,大概率连朋友都没得做,所以昨晚睡得很香。
有病吧。
“嗯,一想到下班就开心得睡不着。”
单舟渝下床,侧过头,试图透过纱布看到外头的景色。
又出了太阳啊。
今天录制完就回国,凌晨的飞机。
屁股都要坐硬了吧。
单舟渝洗漱完,随手扯出一件外套,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身上套,东西都乱七八糟塞进包里,放在桌子上等工作人员过来收。
“走吧。”
虚焦的目光在熟悉的身形出现在不远处时瞬间聚焦。
蒋芮来了。
目光下意识聚焦在她身上,意识到想要移开的瞬间扫到她身上穿着的那一抹绿的时候卡住。
昨晚好不容易化掉的那层蜡重新凝上,还加固了。
他和蒋芮身上那件外套完全就是一大一小的差别。
之前穿这件外套可能是故意的,但今天他真的不是,而且如果知道蒋芮今天也会穿这件,他穿臭的衣服都不会扯出这件。
怎么办,蒋芮不会以为他是故意要让人误会的吧?
“同款啊?”
闭嘴吧低情商。
单舟渝咬牙,侧过头看向眼神在他和蒋芮之间来回晃的季廷。
目光不敢再停留在蒋芮身上,低着头用鞋尖碾过地上已经秃了的一小块草地,一下又一下。
“挺巧的。”
蒋芮的声音传来,声线和平时没有差别。
“是吧,单老师?”
也不算没差别,那声单老师喊得就跟他们刚认识一样。
“嗯。”
后面无论加什么都像是在欲盖弥彰,单舟渝抬起头来,视线从站在最尾的蒋芮脸上略过,应了声。
“大家早上好。”
他从来没觉得开工的声音那么美妙过,汪棠这话一出,刚刚来流转在他们之间的视线起码消失了大半。
上次节目组是真的吃了教训了,节目的结尾还是要进入雨林,但范围明显缩小了许多,每组后边牢牢跟着一位本地人,大概是为了照顾他们两个病人,任务也温和许多。
分组寻找各种来自雨林的碎片来拼成节目组的logo。
其他两组站在一块出发的很快,场上只剩下他们一头一尾站着。
单舟渝控制住脚下的步速向蒋芮靠近,但是过速的心跳却没办法控制。
“走吧。”蒋芮也抬脚朝他靠近了些许,最后在半步之隔停下。
进入林子后一时间除了本地和蒋芮偶有的交流外都没有人开口讲话,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弥漫在空气里。
至少单舟渝是那么认为的。
“那个,蒋导,我不知道你也穿这个。”他觉得这几个字都带刺,在喉咙卡了一小时才说出来。
蒋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闻言后抿唇,半晌才回:“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单舟渝挠了挠脸,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情况。
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对。
摄像机就怼着他们两个人,离得近不讲话到时候播出前后对比还不知道会被营销号怎么发。
单舟渝干脆拉开距离低头认真捡能用的得上的东西。
手指刚触到蘑菇顶部,手背上就传来微凉的触感。
一滴连着一滴的水落在皮肤上。
又下雨了。
心瞬间被拉紧,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蒋芮。
和上次的雨不一样,阳光伴随着雨滴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混杂着冰凉的雨水,体感变得更加潮湿闷热。
太阳雨。
单舟渝却无暇顾及,眼神一动不动地凝聚在不远处的人身上,心松了下来,呼吸却开始变得轻飘飘。
蒋芮的长发被吹着往后扬,穿着军绿色冲锋衣,几乎要和这片雨林融为一体。
雨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部线条往下滑,她没眨眼,微微仰头,盯着缝隙里透出的天空看,雨水顺着滑下,从脸颊、下巴、再到脖颈,最后消失在冲锋衣里。
这个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下着瓢盆大雨的那天,小小的帐篷和顶灯撑开了一隅把风雨阻挡在外,而他的视觉里也只剩下蒋芮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现在呢?
单舟渝猜她现在的眼睛应该和那天一样亮。
带着腥气的泥土味顺着鼻腔冲进脑袋,唤回了一丝清醒。
摄像头还在。
单舟渝垂下眼,手上不知道是捏蘑菇捏出的汁液还是雨水,指尖湿漉漉的。
小小的方块占据了大半个视野,泥土的腥味夹着雨点混着手帕纸特有的香味一块拍打在脸上,脑子彻底宣布宕机。
“手上还有伤,别到淋雨了,擦擦。”
那一抹蓝色包装不过须臾就被雨水打湿了边角,被人又往上抬了下。
“谢谢。”
单舟渝捏起那小包东西握在了掌心,唇角上扬,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看向她的眼睛。
果然很亮。
在上个下雨的下午,单舟渝确认自己喜欢上了蒋芮。
在这个下雨的上午,单舟渝确认他对她的喜欢真的没办法轻易放下。
真的想明白了摆在自己前边的两条路到底需要走哪条后他觉得无比轻松。
蒋芮觉得皮肤白的坏处真的还是挺明显的,比如单舟渝手上的伤口看起来比当时康毅的可怖多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对视野没影响,但蒋芮不太敢赌,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麻袋,“再找点绿色的我们就回去吧。”
节目组的logo色调就是各种绿混着白构成的一片雨林。
蒋芮庆幸好在是绿色和白色,不然要是什么橙色蓝色都不知道去哪找。
太阳雨来的凶猛又持续,偏偏又不大,没到需要撑伞的地步,等他们淋着雨拼完logo的时候又是晴朗一片。
托这阵雨的福,把他们之间骤减的对话合理化。
用雨林里捡到的植物拼凑出来的logo被雨水冲刷后在阳光下一片亮晶晶。
远处的雨林似乎也变得更加绿了。
蒋芮把身上的雨水拍打掉,屋内在录制后采,拼凑出logo就是最后一个任务,屋外的摄像设备都被撤掉了。
拍打完雨水蒋芮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牙齿无意识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刚刚许颖英她们组在还不算尴尬,现在屋外一下只剩下他们了。
有点尴尬。
“蒋导,单老师,轮到你们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里头突然响起来,蒋芮一个用力,把死皮往外拉,似乎撕破了皮,下意识嘶了声。
想要去摸,又想起手是脏的,举到半空的手刚要停下。
单舟渝的反应比她快,握住她手腕。
“别碰,没流血。”
他的手是干燥的,手腕被握在他的掌心的时候有些发痒,蒋芮似乎还闻到了手帕纸的香味,还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手帕纸留香太厉害,肌肤相触的感觉就已经消失。
工作人员的头探出来,又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
单舟渝擦身而过的时候留下低低一句。
只留下那股痒劲从蒋芮的手腕向上一直缓慢攀爬到心口。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两位用一个词来形容一下这段日子。”
总以为好像录制了蛮久,但现在在脑海犹如电影一样把这段日子放映出来的时候也不过几十秒的功夫。
而单舟渝的身影几乎出现在每个场景里。
一堆用得上的词从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最后定格在一个词上。
“难忘。”
“永生难忘。”
他们今天是共脑了吗?又是衣服又是回答的。
蒋芮额角一跳一跳的。
提问的工作人员微微挑眉,幽幽抛出一句:“两位经过这一个月倒是默契不少。”
“多亏那段迷路的经历,让我和蒋导也算共患难了,这辈子可能都没法再经历第二次了吧。”
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僵住。
蒋芮瞳孔缩小,努力绷住面上的表情,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的,被单舟渝挡在身后的手戳住他的后背,让他不要再开口。
他疯了吗?那么讲话来得罪节目组,蚂蚁把他高情商人格啃噬掉了啊?
感受到他瞬间僵硬起来的身体,手指还是没有移开。
“他的意思是,这段经历对我们俩来说都很难忘。”
台阶都递过去了,工作人员的面部肉眼可见的软下来,匆匆说了几句结束语,蒋芮的手也放了下来。
“收工。”
汪棠在蒋芮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大喊,涌动的人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插在里边一动不动。
一个人身上背着的包太重一下卸下来会感觉非常的不习惯,感觉走路都要往前倒。
蒋芮现在就是这样。
真的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