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余恋

宋卿鸣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擦擦脸,带你去吃饭。”

他们走进一家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馆。坐下后,千岁捧着热水杯,指尖慢慢回暖。宋卿鸣点了两碗面,又多加了一份牛肉。

“其实,”他忽然开口,“你妈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

千岁抬起头,眼睛还湿漉漉的。

“她说公司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让我替你好好开这次家长会。”宋卿鸣把筷子递给她,“她还说,知道你最近很努力,成绩上放心。”

千岁鼻子又酸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

“我知道这些话你可能听了很多遍,”宋卿鸣的语气很平静,“但有时候成年人确实有很多不得已。不过——”他顿了顿,“这不该成为让你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理由。”

“知道了。”

“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千岁点头应下。

这时宋卿鸣的手机响了,接听电话后,他的表情变了变。

千岁察觉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第一次看见宋卿鸣露出这种表情。

等他挂了电话,千岁才开口:“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有隐瞒:“是有点事。”

“那要是急得话,你就先走吧,我自己能回家。”

宋卿鸣没有推脱,拿起外套:“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宋卿鸣走后,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雪景。

他好像也很忙,明明也才17岁,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但他好像已经成了大人了。他应该是要高考的,但还要出来当家教赚钱,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似乎从未了解过他。

可是我又为什么去了解,这种感觉真复杂。

吃完饭后,千岁走出店,地面上已经被雪浅浅覆盖住了。雪没停,反而下的很大,就连她头发上也是。

明明考试考的那么好,今天却一点都不开心,比考差时,心情更差。

从面馆赶到医院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他匆忙的来到病房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脸颊凹陷,面容枯瘦的女人,宋卿鸣来到她身边。

“妈你没事吧,医生说你又不配合治疗了?”

张敏艳虚弱的说:“儿啊,要不别给我治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别浪费钱了。”

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妈,你又说这种话,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就不是你说的浪费钱。”

张敏艳握了握他的手,眼里含着泪光:“好。”

见她没在说放弃治疗这种话了,宋卿鸣才松了口气。

“妈,我跟你说,我被选中去参加考试了,听说要是能过,就可以直接保送。”

张敏艳听了这话也高兴了许多:“知道你最优秀了,好好考,一点能考上。”

她高兴宋卿鸣就高兴,谁还不是个孩子,只是他想上母亲好起来,不管在谁面前,他都是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只有在母亲这里他才会卸下这种伪装,他不想太早长大,他不想让母亲离开,但一想到长大后可以保护母亲,他就想着怎么可以快速长大。

回家后的千岁,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给宋卿鸣发了自己到家后的消息,便睡了。

次日千岁从床上起来,她觉得嗓子有些疼,四肢也无力,她移步到客厅,本来想着在客厅就这么玩手机玩一天。

看了时间都中午了,想起昨天也没看见母亲,今天又没看见。真忙啊,她感叹了一下。

昨天从面馆走到家,宋卿鸣当时那慌张的表情,总是一点点浮现在千岁的脑海里,这不由的让千岁担忧起来,但担心归担心,她没有那么大的胆去问,再加上她昨天在他面前哭,今天这么回味下来,不由得让她觉得丢人。

随着时间,她就这么玩了一下午,抛下心情不好的事,大约下午三点,她才想起自己没有吃饭,她起身刚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就晕倒在地上。

等在醒来,自己已经在医院了,手上还打着吊牌,她看向旁边一脸担忧的母亲,见她醒来,冯月荣立即迎上去:“岁岁,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千岁摇了摇头。

冯月荣开始自责起来,但她也没办法,对女儿的忽视,难道她自己不心疼吗,怎么可啊。她最心疼自己这个女儿,十岁时就没了父亲,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老大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不用太操心,老二现在还在上学,她为了能让女儿过的好一些,工作一直很忙,偶尔也会关注她学习,但大多数是不管的,结果下班回来后,就看见晕倒的千岁。

“都是妈不好,妈就不该总忽视你,连你发烧都没发现。”

千岁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喉咙里那句“没关系”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别过脸去,盯着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空调的暖风嗡嗡作响。

“妈,”她声音有些沙哑,“我饿了。”

冯月荣连忙擦了擦眼角:“想吃什么?妈去买。”

“粥就行。”

“好,好,你等着,妈马上回来。”

母亲急匆匆地走出病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千岁这才重新转过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母亲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那是去年自己陪她买的,她总说穿着显年轻。

点滴一点一点的滴下,千岁抬起另一只手,放在额头上,还是有点烫,她叹了叹气。掏出手机,打开和宋卿鸣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她发的“我到家了”,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她终究没再打出一个字,只是熄灭了屏幕。

冯月荣很快回来了,手里除了粥,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趁热吃,”她把病床摇起来一点,打开粥盒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小心烫。”

千岁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很绵密,带着淡淡的肉香。

“岁岁,”冯月荣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等有时间,妈妈带你去玩怎么样?”

千岁“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还有,听卿鸣说你这次考试考的不错。”冯月荣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提到宋卿鸣,千岁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妈,”她忽然问:“宋老师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冯月荣愣住:“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昨天他接了电话脸色都变了,就有点担心。”

冯月荣当然知道他家发生什么事了,但她并不认为和千岁说有什么用,就随便糊弄了过去。

千岁看出了她的糊弄但没戳穿,确实和她没有关系,她何必去在意呢,但想起昨天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后面,他那张平静陈述的脸。那句“有时候成年人确实有很多不得已”,或许不仅仅是在说她妈妈。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点委屈和失望,在另一种生活面前,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冯月荣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蹙起,是公司打来的。

“喂?李总……是,是我女儿住院了……什么?现在吗?数据出了问题?”冯月荣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焦急和为难掩饰不住。她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大衣的腰带,“……好,我明白,那个数据盘在我家里书房的抽屉……对,U盘不行,必须那个加密盘……我知道紧急,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喝粥、却明显在安静听着的千岁,脸上写满了挣扎。

千岁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了盒子。母亲的为难,她看在眼里。那股想让母亲留下、却又知道不应该的拧巴感又上来了,但这一次,她没让它演变成赌气。

“妈”她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还有些哑:“你是不是得回去一趟?”

冯月荣捂着话筒,满脸愧疚:“岁岁,对不起,这个数据特别关键,明天一早的会必须用……”

“没事,”千岁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去吧。正好……我躺得有点闷,你能顺便回家帮我拿两本习题册来吗?就在我书桌左边那一摞最上面。” 她给了母亲一个确切的、可以立刻执行的任务,也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冯月荣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混合着心疼、愧疚和一丝如释重负。“好,妈这就去,拿了数据盘和书马上回来!最多一个小时!你好好躺着,有事一定按铃叫护士,给妈打电话!”

她匆匆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我马上回家取,尽快赶到公司”,便挂了电话,替千岁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点滴瓶的余量,才拎起包快步走了出去。

千岁带着些苦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也不会当小孩子了,干嘛紧张兮兮的,心里想着这些,眼睛浮起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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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完第二天点滴,千岁的烧彻底退了,只是人还有点蔫,还总咳嗽。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燥热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闷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护士姐姐,我能出去透透气吗?就在走廊,不走远。”她忍不住问。

护士看了看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点点头:“别吹风,别太久,也别去人多的地方。”

千岁如蒙大赦,赶紧套上自己的白色羽绒服——厚厚的,像个棉花包,又把围巾松松绕了一圈。她没穿拖鞋,趿拉着母亲带来的软底棉鞋,轻轻拉开了病房门。

走廊比病房里安静许多,也凉一些。长长的通道两侧,房门大都紧闭,偶尔有医护人员轻步走过。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冷空气渗进来,反而让人清醒。她慢慢朝那边踱过去。

窗户很大,对着医院一个僻静的后院,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窗边摆着两张墨绿色的旧绒布椅子,通常没什么人坐。

但今天,那张椅子上坐着人。

一位非常瘦弱的阿姨,裹着一条厚厚的灰色羊毛披肩,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瘦削苍白的下颌。她微微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动也不动,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而她身旁,站着宋卿鸣。

他没坐,只是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轻声对坐着的人说着什么。然后,他拧开杯盖,自己先小心地试了试杯口的水汽,才递到阿姨唇边。

“妈,慢点,就一小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安静的走廊,隐约飘进千岁耳朵里。

那语气里的耐心和小心,是千岁完全陌生的。在她面前的宋卿鸣,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近乎成人的稳妥距离,解题清晰,说话平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柔软的、全神贯注的牵挂里。

阿姨就着他的手,抿了极小的一口水。大概是水有点烫,她轻轻咳了一声,身子随即有些难以抑制地抖起来,那咳嗽声空洞而费力。

宋卿鸣立刻放下杯子,一手轻而又轻地拍抚着她的背,另一手迅速去掏自己的口袋,眉头蹙紧,显得有些慌乱——他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千岁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口袋里正好有妈妈塞给她的一包干净纸巾。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抽出一张,其余的连同包装递了过去。

宋卿鸣先看到伸过来的纸巾,然后才抬起眼。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惊讶,随即是一丝猝不及防被窥见某种真相的局促,但下一秒,又被更紧迫的担忧覆盖。他没说话,只是快速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替母亲擦拭嘴角。

阿姨的咳嗽慢慢平复,她喘了口气,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千岁。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千岁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形状狭长,内眼角微微下弯,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弧度——和宋卿鸣的眼睛,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为消瘦显得越发深邃,里面盛着满满的疲惫,但在看清千岁时,还是努力漾开一点微弱的、善意的波纹。

“谢谢……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温和。

“不客气,阿姨。”千岁小声回答,声音因感冒而沙哑。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巾的流苏。

宋卿鸣已经调整好表情,他扶着母亲靠回椅背,这才看向千岁,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镇定,但音调比往常低柔:“你怎么在这儿?”

“我……发烧住院,在那边病房。”千岁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又补充道,“快好了,出来透透气。”

张敏艳的目光在千岁和儿子之间轻轻转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对着千岁,声音细细地问:“你们...认识?”

“嗯,阿姨,我叫千岁。”

“名字真好听。”张敏艳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枯瘦的脸庞有了一丝微光,她说话有些慢,中间需要微微停顿喘息。

千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看着宋卿鸣蹲在母亲身边,仔细地帮她拉好滑落的披肩角,那侧影在窗外灰白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坚实。

“外面凉,你病还没好全,别待太久。”宋卿鸣重新站起来,对千岁说。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结束短暂交汇的委婉方式。

“哦,好。”千岁应道,又对张敏艳小声说了句,“阿姨,您好好休息。”

张敏艳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

千岁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棉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冷冷的,那对母子的剪影似乎还停留在余光里。

走廊的暖气嗡嗡作响,但她刚才站过的窗边,那股渗进来的寒意,却仿佛透过厚厚的羽绒服,贴在了她的心口上,不是冷,是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忽然间对很多事都沉默下来的东西。

她推开自己病房的门,熟悉的暖意包裹上来。手机屏幕亮着,妈妈发来消息说晚上带她爱吃的虾饺过来。

千岁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目光望向天花板。

“一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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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恋
连载中柒筱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