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宫大殿东极。
“苏泣,许久不见了。”
东极缓步走下陛座,柔和笑笑朝着一脸苦涩的苏泣走过去。
甚是想,不,甚是恐慌啊……
苏泣未掩尴尬僵硬一笑:“帝君言重了……”
他躬着身子还未起来,左看看:对上了正翻白眼的越阳真君,朝自己这方向,但不是自己。
右看看:对上了恨不得朝自己这方向一刀斩过来的九甚真君,但同样不是对自己。
白衣华服、一身银铃插花的东极仙君帝昕轻挥挥手带动银铃晃荡:“越阳、九甚,你们先下去吧,我和澜雅聊几句。”
两人边互相冷眼边极快地向和善的帝昕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紧贴着大殿左侧墙壁、一个紧贴右侧走出去,恨不得把距离拉开十万八千里。
“澜雅,可以这么叫你吗?”
“帝君您随意。”
“先起身吧。”
至少一个半人高的帝昕领着较之小鸡似的委屈巴巴跟在身后的苏泣走到殿后一处空白告示墙前。
帝昕稍一挥指,淡银色光晕从祂的指间晕出,爬上那告示墙,从下往上铺出一副山海图。
“澜雅,看到了吗?”他伸手指指,苏泣一眼看去,除了常见的地图,上面还散布了大约几百余数小红点。
他寻着记忆,一些小红点的位置在记忆中不算陌生,才试探问道:“东极庙?”
帝昕挥手,俱现出一盏茶,边轻泯一口边点点头。
“澜雅,我想请你,帮个忙。”
苏泣又撇了撇墙上,心道这个忙大抵出自这。他微分神瞧了眼:东极庙遍布天下,到处都是那小红点。
他上下左右看,终于找到了一个没标记上小红点的角落——根源是在这了。
苏泣稍愣了愣:“我,我吗?”
帝昕又点头。
仙宫法力高强的神官多的是,虽不至于游手好闲,但抽出空帮帝君个忙百利而无一害,除非就是……这忙不简单,多半是一烂摊子。
苏泣心道自己飞升上来不会就是为这事擦屁股来的吧?!!
苏泣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帝君但说无妨。”
热气蒸腾,酒香与汗臭交杂,热烘烘的,酒客七嘴八舌群杂:“老板,人,再……添一坛!/这酒……好酒。”
剑客:“果然好酒啊!潇洒!痛快!哈哈哈!”
旅人:“喂!听说了吗……”
“自然。”
“傅兄怎么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天下第一……”
那人四周一顾,压下声音才凑近道:“天下第一金丹——澜雅剑!”
话音未落,那人附桌而起,望天长叹一声。
“什么天下第一,早陨落了!”
他嘴巴张几下,最后却又长叹一声。
周围酒客当看个乐子,谁知这人上来就忘词,嘴角比重戟还难压。
“咳咳咳……”
“提起当年,东澜三枝,鎏枝苏云蓠,金枝苏雨苙,玉枝苏扶檀,三枝皇子,风光无限、好不威风!”
酒馆内众人看笑话的面色一滞,竟换了个认真肃穆的面孔,这是听到正事了。
“当年背水之役、围剿川南顾氏,那天杀的苏雨苙竟趁我正道战后折损之际私藏顾氏残部!辱我正道蒙羞!”
一语尽悲慨,众人附掌:“说得好!”
掌声雷动,好像要震死一人平愤人心。
“如今呢?”
酒馆内挤满人,门外来往群杂闻此处哄声又好奇心泛滥涌入,一亩地大小的酒馆人可以塞成第二层地板。
粗布白衣、双腕戴着各垂下颗七色闪烁的三棱柱晶石拍拍袖间尘土探身跨入。
“如今,那狗娘养的苏泣被他亲哥一句话就赶出了东澜!”
话落,全场哗然。
白衣道长跨过门槛的脚僵硬停住了。
听者纷至相问:“这是真的吗?”一群醉汗一头雾水朝四周到处看找知情的:“不懂啊,我也没不知道…”十几人东问西西问东:“你听说了吗?/唔唔……”
“东澜那边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最后,一语惊雷,台上那人一口大龅牙一副已知晓世事的高深莫测一履莫须有的胡须:“哼,诸位莫急,在下刚从那东澜云游而归,未出其国门,便闻这震四海八川之大喜事!再真不过!”
台下一人挑着眉站起:“这位兄弟所言既真,何不为兄弟几个一说事细啊?”
闻言,又是几人相加附声:“就是啊就是啊!我们啥也没得,也不是你那剑客,听听那天下笑柄,就徒一乐啊!”
台上那人连连朝四周平掌下压,示意先安静:“那且听小子我道来!”
“观众席”末尾不知何时坐下了那一位白衣道长,面色并不好看,甚至生出了几分复杂的苍白。
“原头是那东澜国皇后萧氏,意图谋反!各位猜怎么着?”
[苏泣:母后!!!]
思绪不可控的回源,白衣道长吃痛闷哼一声,面目稍显狰狞忙抬手抚额。
“嘿!她那个亲儿子!东澜三枝的金枝苏宛、那是亲自下令在刑场之上,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她被吊死!”那人在台上睁大了眼球横掌一抹脖子,看得台下众人皆是唏嘘连天。
“这苏宛当真是不忠不孝!”
“什么东澜三枝!我看是东澜三魔!”
话语愈演愈烈,毫无对那东澜国君的半分敬畏,尽是污秽之词。
“朝言乱语!!!”
白衣道长麻木回首,眸光暗淡无神,望向了门前那昂首愤然、一指怒色的华服少年。
唰唰唰,一对又一对或喜或惊或轻蔑或淡然或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随后齐齐愣住,台上那人一笑:“越公子,别来无恙啊!怎么的,这是要拆某的台?”他说着一手掏向背后,向外一拉,星头刀柄毕露,嘴角上扬,亦是毫无惧色。
那少年却不为此有何反应,满目正气:“你自己也说了,不过是你道听途说,既非亲眼看见,不还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既如此,又胆敢妄言?!!”
白衣道长面色苦闷慌张起身一步步把还怒骂不止的越灵往外推:“越灵,走吧走吧……快走了,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说话间,酒馆内又是一阵哗然。
台上那人见大势口风不再,又忙急道:“诸位!越小公子此言差矣!那天杀的东澜三枝何恶不为?先有秦陵抗议众家、大非冢‘诈’杀大公子薜情,后有清扬桃梦居公叛正道自居邪、师南关逐鹰之役上大使魔道!”
越灵被推出门了,又挤进来一个头和手大怒:“哎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白衣道长一脚后撑一脚前顶愤力往前推:“越灵,行了,别说了……”
“殿……”
“唔!唔唔唔!”
苏泣被吵得实在烦,袖袍一挥,飞出俩纸人在空中笑呵呵的朝苏泣点点头叠成个“×”把越灵嘴给堵住了,没让他说出后一个字。
那人见一身华服威风堂堂的越公子被堵着嘴推出了门外更是得势:“那都是众皆知之,臭名远扬!!”
没等来连声的附喝,倒等来了众人人心惶惶:“怎么是越瓷?”
“唉走吧走吧……”
“越瓷也来凑热闹???”
一句传一句,话语间,些许人碗中尚有酒液残余,放下几枚铜板却就匆忙走开,不明所以者还不明所以,在诡异沉默中不知所措,也被那些老酒客沉着脸拽走:“走了走了!”
那被拽着的小公子忙急道:“哎!你别拉我!怎么了……”
酒客群杂叹声起身朝外快步走出:
“唉……晦气……”
“倒霉啊……怎么是他……”
怨气冲天,可就是与他擦肩而过者也没敢多看他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之物,生怕沾点边。
“各位……”他无奈一笑,无数次朝经过的行人探去手,却都尴尬滞空。
不至一刻间,酒馆老板眼皮直跳,看着酒馆几许里由盛转衰,面色深沉。
只剩苏泣和越灵呆在原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味苦笑。
十几年过去,这样的事何止一例?
他下意识翻翻袖内——十枚铜子,他刚要来买酒的钱,随即走进门。
他心道有愧,但自己只不过一个穷道长,还能做什么?
“老板,一坛酒……”
呵,好生不要脸。
酒店老板无言,放下一小坛子酒:
“苏道长……”老板撇了撇灰尘仆仆走进来越灵,没给好脸色。
“喝完这一坛,就赶紧走吧!”
他紧泯嘴唇,可是,好像已经习惯了。
[帝昕:你应该猜到了,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看你发挥了。]
[苏泣:帝君,我刚飞升上来,我的事,您也知道,掉到筑基期了,法力不够用的……]
[帝昕:你可以从各殿众侍神里抽两位法力高强的,以借法力。]
[苏:啊?那我怕是要孤身赴会了…]
[帝:呵呵。]
[帝:刚才有两位新升上来的小神官——越灵、絮机说愿意帮你这个忙。]
[苏:?刚、才???]
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来帮他这个臭名昭著的“澜尾剑”,他还奇怪呢,现在不奇怪了:这越灵来帮倒忙了,絮机多半也是。
“越瓷?”苏泣拍了拍手上刚一哄作散的一群人扬起的黄尘,才发觉一群人叫的是“越瓷”不是“越灵”,但一想,也就想通了:用神官的身份骂架,要是传出去名声大概就要臭如“东澜二皇子传世”了,神官就不要脸了吗?
越灵似乎想说些别的,但见苏泣问了,也就认真答了:“我飞上来不久,十天前,还和明絮那小子逃出眉山渡,本来潇潇洒洒玩的挺开心,就飞上来了,本名就叫越瓷。”
苏泣听着,探手伸向桌上惟一盛酒的碗,却抓了个空:“?”
转头看过去,只有还在滴落桌面的水流,沿着水流一点点抬头,越灵拿着碗咕噜咕噜大口碣,酒水漏出碗沿顺着嘴角到下巴就流下来。
“……”
苏泣的手指在龟裂的嘴皮上压了压,又伸向了酒坛。
“啊——,痛快!”
越灵啪一声把碗重重拍在木桌上,惊得苏泣动作一滞,就这一滞,越灵手速极快就扒中了酒坛碗口,一脚踏在长板凳上起身又是举到嘴边大口灌。
苏泣眉头抽抽,讪讪收回了手。
“你喝吗?”越灵突然把酒坛子放下嘴边伸到苏泣面前,酒水晃动声小得可怜。
苏泣看一眼很真诚认真的越灵:“不了,你喝吧。”
许久以前,他也许就落荒而逃、无颜面对了,可如今,真也就习惯了。
颜面?他一个穷道长要什么颜面!
他心有愧经这一出事,酒馆怕是一整天都不会再有来客……
说来难道,苏泣云游至此,本想着靠着老本行赚些钱糊口,谁道他当真霉运,开张第一单是一富贵人家,家中的二房太太中了邪,几日疯言疯语。
本来是沦不上他一个赤脚道士上门,可这小城也就此般大小,请遍了城内外名士,都没法子,最后是府内一丫鬟看见街头连一正经铺子都没有、顶着一块粗布招牌的苏泣才给请了进来。
“鬼,亦分三六九等。”
张府内几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朝这麻布衣道士附耳过来。
“所谓鬼魂鬼魂,世间死灵除游尸外分此二阶,细下则分六层……”
府内张老爷不等苏泣话落忙出声:“依道长的意思,阿娇她……当真冤魂上身?”
几个丫鬟随侍分时看了又看府内左后方向的偏房——那位“阿娇”夫人已暂时被安置偏房。
“老爷莫急,待我……”
“啊啊啊!!!!”
话音未落,偏房的方向传出一道凄厉瘆人的惨叫,听得几人皆是头皮发麻,更信了所谓冤魂上身的说法。
苏泣苦大仇深的脸,沉默不久才继续说下去:“魂一阶分三级,分别为游、谑与怨三级。”
“那鬼呢?”张老爷几乎是颤声开口。
苏泣撇撇嘴,心道总不能真遇上鬼阶了的吧?
“鬼亦分三级:祸、灾、厄。天下鬼魂,怨气为其血肉,若怨气冲天,死后甚至可直接越阶化身祸灾出世……”
“那……阿娇夫人她是……”一丫鬟悚然开口,几人又看向偏房,那里虽惨叫已止,低吼却不断,守在偏房门口的小张少爷一根木手棒在手,时时刻刻紧握,张老爷直拍胸口说不出话。
“大多鬼魂皆可附身,夫人……”苏泣本想解释其实问题不大,还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怨气不大,说不定不过是为执念所困的谑魂,怨级都不到,但总归说不出口。
这时候告诉他们可能不过撒一把糯米的事未免太伤人。。。
“唉,小事化大了……”
他无声叹一句,心道这小城里怕是一个真正的正道方士都没有,全都是些江湖骗子招谣撞骗……
几人畏畏缩缩跟在苏泣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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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