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冥婚

昆仑灵石、幼虎赤玉。

昔年东唐万邦来朝,西域小国上贡的奇珍异宝中有一块采自昆仑灵脉的天然玉石。因产地极寒、得之偶然,流传出许多九天玄女天佑东唐的佳话。

东唐后主无贤无德,百姓苦不堪言。他险因膝下无男被宗室推下台,而恰逢此时皇后诞下男婴,陛下龙颜大悦,认定小皇子为救世主,特将这块珍贵无比的寒地玉石雕琢成卧虎纹玉佩,赐予爱子。陛下恐猛虎捕猎之姿过于凶残,便将卧虎纹换成一只圆滚可爱的睡姿幼虎,寄寓拳拳爱子之心,一时引得百姓竞相模仿。

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子终究没能成为救世主。

东唐灭国那年,皇太子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殿前司点检叶征反叛,皇宫大火绵延七日未绝,东唐皇室葬身火海,世人这才意识到,这场战乱的火,就快要烧到每个人身上了。

什么九天玄女、什么昆仑灵玉,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楚惜花的瞳孔渐渐聚焦,看着男子身底的卧虎玉,其上一道赤色纹理耀眼醒目。

东唐灭国后,世人嫌弃前朝皇帝晦气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会带着这种卧虎玉呢?

难不成,是个前朝余孽?

“轰”的一声惊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望望四周,滂沱大雨,荒郊野岭,目光落回男子脸上,他眉头微蹙,意识模糊。

他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眼见是中毒不轻,似乎是拼了命在吊着残存的意识求救。

楚惜花的心微微一颤。

战乱不止,社会失序。国家一潭死水,人人都像是行尸走肉。在这乱世中苟活,无非就是攥着一些或爱或恨的执念。尽管有人自身没有意识到,可一旦面对生死、一切想法无处遁形时,那执念的强弱就直接变成了和阎王爷谈判的筹码。

此刻,她就像是感同身受了这陌生男子无法释怀的执念。

“也罢,管你是谁呢,小娘一生行侠仗义,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说罢,楚惜花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水痕,搜罗起棺材里的陪葬玉石,将自己身上塞得满满当当,又将余下一些全都塞进男子衣中,随后背起男子,对着另一棺材道:“这位大哥,先救人命要紧,我收了你的银子,自然再来送你入土为安,你且等着我。”

男子的脑袋耷拉在楚惜花右肩上,发丝蹭着她的脸颊发痒,她一瞥,见男子眉头已然舒展,稍稍放下心,冒着雨一摇一晃地朝启封城去了。

等她背着人翻过城墙,又窜过几条街巷,终于停在棺材铺前时,已经是亥时了。

楚惜花分不清满头是雨水还是汗水,但觉微微松了口气,左顾右盼地敲响了铺子大门。

铺子一片漆黑,院子里却立马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门后传来南叔的声音:“奇州楚氏。”

楚惜花气喘吁吁应道:“守正存仁。”

门即刻闪开一条缝。

一股肉香扑鼻而来,即便是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楚惜花仿佛也看见了南叔手上那支啃了一半的鸡腿,还有他油亮亮的嘴。

南叔嘴里边嚼边道:“回来还挺早呢,我还以为要下半夜。”

楚惜花忍着火气向屋里冲,低声喝道:“别吃了!说了多少次了叫你点着灯,没看见我背着人吗?”

南叔定睛一看,“哦”的一声忙把鸡腿塞到嘴里,伸手就去碰楚惜花的衣服。

楚惜花躲了一下:“一手油别碰我。”

南叔撇撇嘴,手伸向昏迷在她后背的男子,顺手在他的白麻衣上抹了两下,随即一怔:“这……这怎么穿得像是丧服。”

“就是丧服。”到南叔房内将男子卸下,楚惜花顿觉肩膀一松,长长呼了口气。

“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南叔点上油灯,屋内登时亮了起来。

楚惜花一瞥桌上的烧鸡和酒,瞪向南叔:“要少了,看来你身上还有私房钱。”

南叔笑着挤出脸上的褶子:“吃顿宵夜的银子肯定还是有的嘛,叔也没忘了你,还给你留了个大鸡腿呢。”说着把盘子往前一推,又拿起酒罐子问道:“还喝点儿不?”

楚惜花眨眨眼,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盯着于南不移开:“你觉得呢?”

于南尴尬地“嘿嘿”一笑,把酒放下,随即给楚惜花递来一碗水,道:“累了一天,不喝酒也得喝口水。”

楚惜花接过来就“咕嘟咕嘟”仰头灌下。

于南瞥了眼昏迷男子,迟疑道:“嗯,长得还不错。不过……阿花,刨尸是不是不太地道?再说人都死了,也没什么用……”

“噗——”楚惜花喷了于南一脸水。

“南叔,你说什么呢?!”

南叔默默拂去脸上的水,端着油灯朝前凑凑:“哦哦,还没死呐,哈哈,不好意思,喝大了。我当是你瞧他脸皮不错,想拿来叫我做张面皮呢。”

“你最好是。”楚惜花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活儿都让我干,你看着个棺材铺,竟连活人死人都分不出。”

南叔仔细翻看男子的皮肤和衣物,问道:“这……这人不会是单主吧?”

楚惜花点点头,道:“怪不得出价这么高,出殡又这么急,原来是赶人上路呢,也难为这贼人还为他出钱配婚。”

“好掩人耳目嘛,”随即,于南瞳孔一颤道:“阿花,那你救他,岂不是要我们惹上麻烦了?”

楚惜花一耸肩:“管他呢,我还怕惹麻烦?”

她拨开男子的衣摆,指着露出的卧虎玉,道:“我救他,是为了这个。”

南叔双眼微眯,喃喃道:“卧虎玉?难道他是……”

楚惜花颔首:“末太子,或许吧。”

“从前我听夫人身边的妈妈说起过,她们参加宫宴时见过皇后炫耀那块灵玉,其最独特的便是这条赤色纹路,正好雕琢成卧虎的眼睛,浑然天成。再贵重的木工艺品也比不上珍贵的玉石,正是因为技术易学,而玉料总是难以复刻。我想,这总不会是民间手艺人仿制的吧?”

南叔脸上慌乱的神色盖过了吃惊:“他若真是末太子,那麻烦不就更大了吗?!”

楚惜花倒是玩性大发似的一笑。

“非也非也,若真是末太子,我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南叔好似醒了酒,急得团团转:“阿花,你疯了?你不要命了?你武功再高,还能一人单挑大军吗?!”

楚惜花哈哈大笑。

“逗你玩的,南叔。没办法,送葬的人跑了,我又不能真的躺在棺材里,既然有人想害他,那迟早会找到我们的。反正也逃不掉,还不如救他一命,手里还多个筹码。”

南叔终于平静下来。

楚惜花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那群人连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都杀不死,想来也是一群草包,不足为惧。”

南叔听得一愣一愣:“不对,什么叫送葬的人跑了?”

楚惜花打了个哈欠,道:“说来话长了,就是林子里有具尸体,把他们吓跑了,所以我被半路摔醒了,才回来的这么早。”

她站起身伸个懒腰,边朝里屋走边道:“行了,太累了我得休息了,明日还得去荒山把那具尸体埋了呢。他看起来一时半会死不了,明早你再去找大夫吧。若是他撑不到明早,那就不怪我们了。”

于南盯着那枚卧虎玉愣神半晌,见楚惜花屋里烛火亮起又熄灭,他拿起一方汗巾擦干了昏迷男子脸上的雨水,又喂他喝下一碗水,咽了半碗吐了半碗。

扶着男子后脑时,他习惯性朝耳后一摸,忽然摸到一处突起,他瞬间蹙眉。低头看去,他见男子耳后果然有一处肉色胶状物,堆积干涸,凝成一块,平常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块突起的肉。

可对于会易容术给人换脸的于南来说,他一摸便知这块胶状物是制作换脸面皮的原料。

江湖上人才辈出,于氏易容术从不外传,却也不缺能试着制出配方的匠人,无非是易容后十分像还是五分像、持久一日还是一炷香的区别。只是他们不知易容术中最重要的一味原料,终究只能学得皮毛。

而眼前这块胶状物,便不是于家的易容术秘方。

于南起身拍拍手,从盘子中拿起那支没有啃完的鸡腿,他倒了一碗酒,吹灭油灯,继续在黑暗中吃吃喝喝,活像一只到庖厨偷油吃的耗子。

-

翌日一早,楚惜花天不亮就出门,不过一个时辰便踏着晨露回来了。

南叔睡眼惺忪地起身,楚惜花撇嘴道:“起晚了,那正巧,今日铺子就别开门了。”

“好,英雄所见略同。”南叔揉揉眼,穿上外袍便朝外走,“我先去找大夫了。”

“哎!”楚惜花回头叫住于南,“去石窟那儿找个能顶事儿的江湖游医,别找坐馆大夫。”

南叔摆摆手应下:“知道了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啰里啰唆。你叔我走过的坑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楚惜花额上冒出一根青筋,答道:“可不是嘛,你竟拣有坑的路走!”

南叔“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楚惜花掩上门回到屋中。

她坐到桌边,静静望着躺在南叔榻上的陌生男子。于南一早便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有人想给他换脸却没成功,不知是没有技术还是没有时间。

楚惜花盯得出神,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绞尽脑汁,还是抓不住脑海中那个虚幻的飘影。

忽然,男子的睫毛颤了颤,脸上睫毛倒影微微晃动,如蝴蝶振翅。

楚惜花思绪被扯回,连忙站起身朝前凑了凑。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男子嘴巴微张,睫毛抖动得更快,微微蹙眉,额上沁出一层薄汗,痛苦的神情与昨夜大雨中一模一样。

楚惜花靠得更近,正对男子双眼,准备伸手去试他额间温度。

忽地,男子毫无预兆地睁开眼,二人四目相对。

“啊!”楚惜花一惊,蹦出三丈远。

随即反应过来,又重新凑上来,道:“你总算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男子眉头皱得更深,将眼睛又闭上了。

“哦,看来还说不了话,不过你放心,大夫马上就来了。对了,你可以回想一下发生了什么,要是知道你中了什么毒,直接配药,那诊金和大夫开药方也是不一样的。”

见男人没有反应,楚惜花稍一思索,又轻轻试探:“喂?”她戳了戳男人,他便缓缓睁开眼,却不正眼瞧她。

楚惜花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还是没有反应,甚至瞳孔都没有聚散。

“啧,”楚惜花缩回手,“不会又聋又哑又瞎吧?”

“啧,可惜了一个美人,若只是个哑巴还好,不会说话还能落得清静,也不惹人生气,可若是又聋又瞎,啧,那可就不解风情了。”

男子蹙眉,目光像利刃一般闪向她。

楚惜花本能地向后一仰:“诶?你能听见啊,那还装死?”

他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刚听见……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楚惜花笑道:“好嘛,来日方长,以后慢慢聊。”

“谁跟你……来日方长。”

楚惜花一挑眉,眼见是生出了鬼点子。

“郎君,咱们可是成了婚呀!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吗?你睁开眼看看,咱们都到了地府来啦。嫁你也非我本意,可纵然是鬼,也不能无情无义,你若负了我,我做人也不放过你!”

男人再次痛苦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抖了抖。

“你……你是唱戏的吗。”

楚惜花“咯咯”笑起来,门外响起两人的脚步声。

“大夫,就在这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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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冷脸皇子成冥婚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