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学峰大道顶端，林佳佳习惯性往右转，走向宿舍楼的方向，却见唐铭转向了左边。
林佳佳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唐铭，不解地问：“怎么往那边走？”
“佳佳，明早我回帝都了。”
唐铭没有回头，声音融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林佳佳快步走到唐铭身边，仰头问：“明早就回？”
唐铭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依旧望着左边那条路。
“嗯，明早的航班。”
他顿了顿，无奈地调侃，“总不能真把明诚哥给气死了。陪我去操场……再逛逛吧。”
林佳佳低下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酸涩猛地攥紧她的心，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模糊一片的夜空，不敢让泪水流下来。
往下的这二十多级台阶，仿佛比刚才攀登那一百六十四级台阶还要沉重。
刚下了六级，林佳佳只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唐铭立刻转身，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脏！累了吗？再坚持几步，我们到篮球场旁边的石凳上坐。”
是啊，这二十多级台阶是二中最脏乱的一段，是高三学生往返操场和卫生间的必经之路。
可此刻，林佳佳浑身的力气已被抽空。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唐铭明日这一去，如同断线的风筝，再也不会出现了。
唐铭看了看身后，又探身望了一圈大操场、器械区和篮球场。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松开手，走下两级台阶，屈膝蹲下，将宽阔的背部对着她。
“上来，我背你。”
林佳佳怔怔地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肩膀，仿佛可以承载她所有的不安和无望的未来。
她缓缓张开手臂，想要俯身靠近，可是路灯下他鬓角那几缕白发，那么刺眼，刺得她的心更疼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触摸那早生的华发，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是滚落下来。
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刹那，宋明诚的声音闯入脑海。
她猛地收回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轻快的语调说：“哥哥，我怕摔。等你把自己养好了，再背我吧。”
唐铭扭过头看她，她急忙伸出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林佳佳说：“起来吧，我们去石凳那里坐坐就好。”
唐铭维持着蹲姿，“佳佳，你又小看我。上来吧，不会摔到你。即便万一真的不小心，我给你当垫背，好不好？”
“不好！我想给你当垫背……”
说完，林佳佳像是怕自己反悔，也怕再多看他一眼就会彻底崩溃，朝着台阶下方跑去。
“别跑！刚才不是连走的力气都没了吗？”
唐铭立刻起身，快步追了下去。
林佳佳径直跑向大操场东北角，来到那棵熟悉的樟树下，坐在树旁冰凉的石凳上。
往常，同学们坐在这里，大多是背对着大操场，面朝篮球场。
今晚，林佳佳却反着坐下，面朝大操场。这样，她就能随时盯着是否有人靠近。
唐铭跟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怎么坐这里？眼睛离树干不到一米，不会觉得有压迫感吗？”
林佳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唐铭坐下后，林佳佳往他那边挪近了一点点，一把抓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你看，树干刚好把中间挡住了，就没人看到我在做‘坏事’了。”
说完，她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唐铭的动作更快，他反握住她的手。
他也向她挪近了些许，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两人十指紧密交缠。
“我们一起做‘坏事’吧。”
他侧过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默契在紧握的双手中流淌，两人对视着，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驱散了离别的阴霾，让这个被樟树阴影笼罩的角落，无比私密而温暖。
两人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夜风穿过樟树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间，林佳佳想起唐铭那句——“总不能真把明诚哥气死了”，心中波澜起伏。
唐铭，他是乖乖听话的人吗？不是。唯一的合理解释，他自己想回去了。
林佳佳将手抽了回来，揣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哥哥，方便和我聊聊宋总吗？”
唐铭看着空了的手心，固执地将手掌按在原处，没有收回，反问：“为什么突然想了解明诚哥？”
林佳佳弯起眼睛笑了笑，“想知道哥哥的另一面呀。我猜，你工作时那种‘霸总’的模样，和宋总很像吧？”
唐铭将问题抛了回来，“那么在你心里，明诚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佳佳略作思索，“聪明、冷静、杀伐果断，而且非常护短。不过，他和哥哥最大的不同，是防备心极重。当然，你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你们必须如此。”
她停了几秒，“忘了说，宋总的声音很好听。”
“他的声音好听？不可能。他五音不全，当年我可是校园十佳歌手。”
“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空灵清澈，很像我喜欢的某个歌手。这和他本人会不会唱歌，是两回事吧？”
唐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林佳佳被唐铭看得有些发毛，朝他那边挪近了一点，重新抓住他那只一直按在石凳上的大手。
她夹起嗓子，声音又软又糯，撒娇道：“哥哥，你好厉害！校园十佳歌手诶！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唐铭将手抽了回去，头偏向一边，声音闷闷的。
“不唱。等着明诚哥唱给你听吧。”
林佳佳眨了眨眼，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散了些许。
林佳佳笑了起来，不再用夹子音，恢复了清亮的本声。
“哥哥，那我给你唱一首歌吧。不过我会的歌太少了，除了儿歌，就是郑智化的歌。送你一首《水手》吧。”
林佳佳轻轻哼唱，声音很低，像是夜风中的呢喃。
“……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歌声如同“我一定要考大学”的誓言，温柔，却有一种不屈的力量。
唐铭轻声说：“非常好听。”
停顿片刻，他又将话题绕了回去，“不过，明诚哥的声音，和郑智化一点也不像吧？”
林佳佳坦然承认，“不像。我买不起那位歌手的专辑，没学会他的歌。至于郑智化……全是被林德才熏陶的。”
她耸耸肩，自嘲道：“在我爸所有糟糕的审美里，唯一能拿出来说说的，大概就是郑智化了。”
林佳佳架起二郎腿，双手插回口袋，哼了两句《美酒加咖啡》。
“除了郑智化，林德才最爱放的，就是《美酒加咖啡》、《舞女的泪》、《迟来的爱》这类……”
“佳佳，别唱了。那个歌手的专辑，我给你买。我还可以帮你拿到他的亲笔签名。”
林佳佳闻言，沉默了几秒。
她俯身捡起一片枯黄的樟树叶，在指间慢慢揉搓着，直到它变成细碎的末。
“我七八岁的时候，家里的书都被我翻烂了。除了盗版武侠小说，就是那种成人杂志。”
唐铭的声音紧绷，“成人杂志？你是说……”
林佳佳的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嗯，就是你想的那种。其中有两个故事，青色成分极少，却让我印象最深。那时候根本看不懂，但不知怎么就记住了。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了一些。”
林佳佳将手中的碎叶末轻轻撒掉，拍了拍手。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常年穿黑裙子的美丽女人。通篇都在渲染女人无与伦比的魅力，直到结尾才揭露，女人患有脏病，已经去世了。”
林佳佳又俯身捡起另一片叶子，在指尖捻动着。
“后来我才想明白，整个故事其实是那个男人的想象。他既被女人深深吸引，又极度害怕染病，所有的情节，都是他内心的挣扎。”
林佳佳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另一个故事，有点……出格。讲的是一个羊城老板，到江城出差，点了一对还没出过台的双生姐妹花……
起初，他为那种背德又刺激的感觉深深着迷，后来渐渐爱上了双生花里的妹妹。可开始的方式太不堪，最终，他只能遗憾地离开了。”
夜风吹过，深秋的凉意包裹着石凳上的两人。
唐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林佳佳说完，他才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拢住了她沾着泥土和碎叶的手。
“佳佳，忘了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都忘了。我不是那些故事里的男人。”
唐铭手指收紧，包裹住林佳佳冰凉的手。
“而你，更不要把自己，看成那些故事里的女人。”
林佳佳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唐铭深邃的眼眸。她笑得狡黠又娇俏，声音像裹了蜜糖一般。
“哥哥，你想多啦。我怎么可能把你想成那种男人？”
话音未落，她抽回手，将指尖沾着的泥土，轻轻点在了唐铭的鼻尖上。
林佳佳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诉说一个甜蜜的秘密。
“你在我心里呀，最低最低级别，也是取经的唐僧。而我呢……却不知自己究竟是蝎子精，还是女儿国国王。”
唐铭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她的手，微微向前，鼻尖“追逐”着她的指尖。
“小傻瓜，一会儿是属龙的小蛇，一会儿又是要吃唐僧肉的妖精。咱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吗？”
林佳佳的指尖依旧点在唐铭的鼻梁上，感受着那温热的皮肤下细微的脉搏。
“不能，我偏要叫你唐长老，你应吗？”
唐铭深深地望着她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有星光，有他的倒影，还有等待答案的紧张。
唐铭喉结微动，终是退了回去，坐直身体，目光转向空旷的操场，胸口起伏，气息微促。
“当然应。”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几分，“我唱《女儿情》给你听……”
这是一个不克制、不沉稳的唐僧，他唱的《女儿情》，温柔又热切，缱绻又决绝。
尤其是结尾那句“……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不再是含蓄哀婉，而是热烈激昂，蕴含一股不问前程的执拗。
林佳佳静静地听着，夜风仿佛化成暖融融的温泉，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心。
眼前这个唐长老，他的心声，他的选择，已然明了。
唐长老，终是留在了“女儿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