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七十六章(镜)

“十五丈你都敢跳,真嫌自己命大是不是。”这是白兰在对明霞发脾气呢。

上山的路太远,明霞有伤,白兰拖不回去,就只好带他来附近的仙家驻院暂住。这个驻院很大,院中有百米长廊,还有一颗初春长叶的连香树。

明霞他躺在床上,一直无神无力地敲着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这不好使的脑子清醒些。

而白兰,就在一旁照看着他: “别敲了,嫌自己摔得不够重是不是。”她一把将明霞的手按下,窝着满肚子火说:“脑震荡,好生躺着。”

如今明霞反应迟缓,说一句话要磕碜半天才能抖出来:“……木九怎么样了?”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在昏死前,还看着木九在按压自己的胸腔进行抢救。

“她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水寒着凉了。竹茹先生在照顾她呢。”

白兰看明霞那被缠了不知道多少圈布条的脖颈,心里还盘算着这伤没个大半年怕是好不了。

他现在身上,唯一没什么大碍的地方也就是腿了。鹿衔也算是没有白治。

白兰一边将衣服塞进枕套一边说道“小小年纪,身上的毛病真是比八十岁大爷都多。”

从头伤到脚,真要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哪儿有像他这样的啊。

明霞却是不以为然,打趣道:“至少还是个八十岁的大爷,不是地里的白骨。”

“你要是再高点跳,那就不是八十岁的大爷,而是水里的沉尸了。”

“放心,再高点跳也依旧是大爷。”明霞将手臂举起,挡住眼睛眯了一会儿。

回想跳崖时,见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完全融入水中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他拿自己比作物,用白兰教自己的方法运气,减缓自身下降速度,稳稳的扎进水中,然后上浮。

只是因为护着木九没有办法用手破水,他便只能用头与背部和水面硬碰,如今这脑震荡也是那时让水张力给打的。

明霞: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带木九跳下来吗?”

“木九说有东西追你们,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等白兰用衣服将枕头塞好,竖卧在床头当靠垫后。她就拉起明霞,护着他坐好,再倒来了一杯水,问:“是谁?”

明霞接过水杯,放嘴边: “一只白猫,但它是鬼修。”说完,他就将水一饮而尽。

那猫妖,越想越眼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

“鬼修?猫妖?”白兰只知道鬼妖道,还真不知道这种的叫什么。人修鬼道为鬼修,那妖……

“是墨先生的那只猫。”明霞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旱花那紫色反光的眸子,他也只见过那只猫有。

“……果然。”就如白兰当初设想的那样。

**

“……阿乌!”木九梦中惊醒坐起,茫然四顾,不见人,掀开被子就要往门外赶,却与进门的竹茹撞了个正着,人仰马翻。

竹茹手中的药洒了,与药渣一同洒了满地,煎药的沙锅也摔碎了。

“对不起,竹茹先生。”木九紧张得挺住腰杆在胸前拽紧自己的手,等着被次责。

“木九,衣服脏了。”

可是她的竹茹先生,不会骂她。

木九的衣摆处沾上了大面积的药渍,这衣服是竹茹为她织的锦绡。那种只有竹茹先生能织出来的色泽,现已完全被药水染暗了。

竹茹牵着木九的手将她带回房间,拿扫帚将门口的渣滓清扫干净:“我回山上给你拿衣服,你留在这。”

“不行,不能去。”听见他要走,木九跃身拉住正要离去的竹茹,棉麻的衣裳都被抓皱了三分:“上边有怪猫……”

“你不是担心阿乌吗?我顺便上去找找它。”竹茹将木九抱上塌,揉揉脸,安抚着:“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

听说过往的农人说,附近来了个教书先生,在哪个山田的废院开了个小班教书。这城中破败无人,也就城外分散的那几户人家能捡着个便宜,让自家孩子能上点学。至少得把自己的名字给写会了。

“木九要去吗?”白兰当年也送明霞去过书院。

明霞本来也识字,但字写得歪扭,白兰送他去书院读了几天,字就工整了许多。

而木九,竹茹会教她一些药名,但她却处于只会读不会写的状态。而且只限药名,其他的日常用词,木九一窍不通。

白兰本也可以教她,只是术业有专攻,教书先生终归是专业的。

“可是,竹茹先生还没回来。”路上,木九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在喃喃竹茹。

“你去上学,放学的时候,竹茹先生会来接你的。”白兰估摸着上山下山的路程,若是再歇息一晚,今黄昏时竹茹应该能回来。

虽然平时出诊有木九帮忙,白兰会轻松些,可带她多走访几个人户就能发现,跟木九同龄的孩子要么在扎堆玩,要么就去其他的城镇上学。

让她天天和这些不懂童趣的大人待一起,未免孤独。

“真的?”

“真的。”

木九个子也不高,但就是把白兰牵得牢牢的,生怕白兰不让她去了。

只是,白兰也只是听说有那么个临时学堂,却没想到:“墨先生。”

却没想到,那教书先生竟是墨旱莲。

墨旱莲见着她也是很意外,更意外的是她带来的那个小女孩:“她也是,南丘水瀑的居民?”

“啊哈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上一次明霞说得谎看来是完全被这位墨先生看穿了。

白兰警惕的寻了一圈,见着附近没有白猫,镇定下神来:“是这附近人家的孩子,因为家里人有事,便由我来送了。”

“叫什么?”

木九并不怕生,对墨旱莲坚定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木九。”

“姓木名九,对吧。”

对于这个问题,木九却没了刚才的硬气,半掩在白兰身背:“竹茹先生……”太小声了,白兰也只是能听见,却并没有听清。

白兰问:“对了,墨先生,你家的猫呢?”

“我也有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墨旱莲叹口气,在纸上写好笔墨:“按理说,她再怎样,晚上也该回来的啊。”

那只白猫是很久没回来了。白兰思了许久,直到墨旱莲停笔开口: “下午申时三刻,你应该知道吧。”

和以前一样的放学时间。

“嗯,不过下午应该不是我来接,”白兰蹲下身,好生与木九说,“是竹茹先生。”

木九也猛得点了下头,肯定出声:“嗯!”

她好信任白兰姐姐的,白兰姐姐可不能骗她。

“行,不过来接的时候,要与我说一声,以防拐卖。”墨旱莲写好该有的信息后,就准备带木九去上课了。

白兰靠边让出道,在要背道走的门檐下,她唤墨旱莲步止:“木九的耳朵听弱,所以,还劳烦墨先生上课能照看一下,保护好她。”

“听弱?”老实说,单与木九说话,墨旱莲都没听不出来:“是学过唇语吗?”

“是。”木九带着有些骄傲的笑意肯定。因为,她的唇语是竹茹先生教的。

“……嗯,我会注意的。”

**

驻院中咳嗽不止,明霞的额头涨红,口鼻犯呕,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

忍住,忍忍就过去了。

“你这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着凉。”房门被人推开,含有凉意的春风在进屋后没多久又被拒之门外。

“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去找猫的。”明霞现在要按住喉咙下的天枢穴才能勉强说话,可说完还是忍不住的咳声。

“熊猫也算猫啊……”竹茹整个摊坐在地上,像是再没力气走动了。

“你把它杀了?”

“它被控制了,迫不得已。”竹茹现在的衣摆还染着阿乌的血呢。

“你打算怎么向木九解释?”

“就说,像你们一样跌下山崖,淹死了。”他休息好了,撑起身准备离开。这衣服算是废了,血腥太重,得赶快换掉才行。

“潭水的禁制是你设的?”明霞犹记得高术士与他说过:江下压鬼,且有人施了禁制将鬼藏起来。

竹茹给明霞的印象一直都是仁医,可既是仁医,哪来的力气能够对抗被妖鬼控制的猛兽,还杀得如此利落。想来,并不是第一次了。

明霞说:“你不完全是修士对吧。怨气积攒过多可是会反噬在你以及周遭百姓身上的,你当真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竹茹没有回复他关于鬼的事,反倒是在说了“别跟木九说”后夺门而出。

是啊,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是想逼天道降罚,与那些天官见上一面罢了。

至于后果,谁在乎。

他不是人也不是妖。鲛人,只要没重伤就能活个上百年,他已经活够了。

昔日的故友成仙了,竹茹便去找他的神像。鲛人形象的神像应该是很好找的才对,可他逛遍整个神州都没找到,直到来到江浔城,他看到江边神龛中有一搏战的佛像,身下坐骑,是露骨的残鱼。那是他才明白,成仙,只是说得好听。

鲛人这个种族原本是人,为了成仙而变成鲛人,现在却被归为妖族,就是真成了仙,也是低人一等。

他的那位故人,回不来了。

不老水的上方便是黄河,等黄河改道淹过不老水,那些个积攒的怨气足以染上天河。只可惜不老水的怨灵被放逐转世了。

或许他能这么恨:【如果不是那些万冥宗的道士,现在早该成了。】

事实是,这思想用来推卸失败很不错。

现在他只得寄希望于山那边与黄河相连的潭水。

“竹师兄。”

竹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脚刚踏出院门去采药就被白兰叫住了。

“白师妹,你看诊完了?”

“嗯。”白兰很忙,她将包临时放置在门前的木墩子,拿起靠门的扒子将屋外晒垫上草药拨了一番。做完这些,等会儿还要收捡明天所需的药材进背篓。

竹茹问她:“木九呢?”

“我送她去城郊的学堂了。她在等你去接她。”白兰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抬。她大概也没那把握:“学堂的墨先生就是那只白猫的主人,不过我走的时候看了,白猫不在,已经失踪有一段时间了。”

“你做了个危险的决定。”竹茹表现得很镇定。

白兰不知道墨旱莲就是当年奉命绞杀蛊浆族的墨莲殿下,她就是私认为:“危地既是安地,我确实有赌的成分。不过,有墨先生看着,就是那猫回来了,她也不大能对木九下手。”

待翻好药,白兰准备踏进门拿背篓,却猛然嗅着股诡异的气味:“你怎么受伤的……不对,你杀了谁?”

竹茹沐了身,换了衣服,但这并没能洗掉那股尸臭了的血腥味。他轻身掠过白兰身边,说得也轻描淡写: “一只猫而已。我去接木九了。”

“镰刀给我吧,等会儿我去采药。”

他们俩谁也没多说,彼此不闻,离开了驻院。

【山豆根,水研敷,治狗咬……这是偏方啊。】白兰手中拿着的小纸条,盼寻了一路。

这是从附近的老人口中问来的民间偏方,虽能治疗狗咬,但只限于刚被咬时,用山豆根敷于伤口。至于现在,都两年了,应该完全没用吧。

嗐,她又是没了希望:【就算是真的,这个季节也没山豆根可采啊。】

山豆根要秋采才行。

“看来还得去百草阁的藏书室找找看。”至于竹茹,白兰并不在意他有什么隐情。她的当务之急是救明霞,救这个同乡人。

放下游医的担子后,白兰也清闲了不少,最忙的时候,也不过时而邀竹茹一起出诊。

他们看诊免费,收入全靠卖药。没事时,白兰就带着木九一起去已经废了的江浔城内逛逛,捡些能用的东西,偶尔回山晚了,那就停留在孤闭的城阙上,看看长河落日圆。

她听取了竹茹的建议,不会去管他人的死活,放下自身被人嘲笑为圣母的怜悯心,去做一个凡人。

“我来给你们烧香了。”可再怎么豁达,她也没能放下这深山里的某块地。

在这里,一丘丘的土堆下埋葬的,是当初在城中死去的天山门的弟子。而其中,唯一立了墓碑的,是个叫木母的女孩子。因为白兰只认识她。

其实,本应该还有一位,叫半夏。但是她的尸首被城中活下来的凡人四分五裂,丢到了魔界镇压。听那些人说,那叫永世不得超生。

“天山门的长老怎么都不来找你们啊。”白兰将香用火匣子点燃,挨个插在他们的坟前。

“我跟你们也算患难与共,但也不是你们的守墓人啊。”

没人回应她。

这才是对的,这样,她就可以安心的说下去了:“过两天我要回一趟百草阁,至于多久回来,我也不知。若未来没人给你们守墓了,你们可别生气。”

虽然知道他们已经无法生气了,可白兰,也只是想把自己逗乐而已。

一个人对着一堆墓自说自话还真是够蠢的,想想都好笑。

“好啦,我走了。再见。”

再见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兰应期花信风
连载中房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