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章

天上的五城十二楼中,有一位主职为撰写天书的神仙,被尊称为天道执行官。

听说她本人特闲,总喜欢把未书写的天书白纸丢下天池。因为这个,在这天池中还失踪过一位童子。

而就在前不久,又有童子为了去捞那天书白纸,落下天池。

对于偷溜下凡的贪玩童子,她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

“你要没烧纸人上来,我可是很难办的啊。”她歇息在天池旁,拿着一纸人掩嘴含笑。

可那贪玩童子的纸人没等到,天书白纸倒是又去凡间走了一遭。

若如往常,这纸该是白色才对。

但这次,天书白纸上居然清楚的留下了形似玉兰的水墨痕迹。

她顿时来了兴致: “明霞,你终于是……”

开窍了啊。

怕是起初那位下凡寻找天书的童子也没想到,天书的载体竟与自己成了……那种关系。

只是可惜,这童子命,误了他的姻缘。

不过没关系,咱们重新玩一世。

她拿出画笔,将那墨痕补全:一男孩举起一枝玉兰,把它送给心心念念的玄衣修士。

执行官寥寥数笔勾出大型后,随手将纸张抛下天池。

白钰,你可得,把写满了笔墨的天书带回来啊。

——还水村——

“醒了?”

男孩现在眼前一片漆黑,耳不聪,目也不明,只能依稀辨别,那唤他的声音来自上方。

他半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朦胧光斑。

闪耀的火光忽的晃乱了他的视线,迫使他再次闭上眼。

【我这是,枕在谁的腿上?】

他现在意识模糊,四肢麻木,只能像个绢人娃娃般任人摆布。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意识觉醒,他的血流变得顺畅起来,体温逐渐恢复正常,意识也开始清晰。

相比刚才,现在男孩能更清楚的感知到周围的情况。

他正枕在一个人膝上,而那个人正拨开遮挡他眼眸的额发,探看他的体温。

好近。

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那个人,反而是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不该是这样的。

渐渐的,男孩开始去享受那人留在自己额上的温热。

失落的是,男子的手并未在他额上滞留多久。

等额头上那人的余温消散后,男孩愈发觉得身旁的火光格外耀眼,扰得他无法入眠。

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上方能遮挡火光的东西。

是那位为他枕膝的男子的袖羽。

“怎么了?”那男子询问道。

光被遮挡后,男孩终于能完全睁开眼睛,待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他看清了为他枕膝之人的面容。

该怎么形容呢?

恰似一句‘玉树临风’,可又多了那么些‘秀骨清像’。

他:“你是谁?”

男子不慌不忙地用木棍挑着火,回答: “白钰,字矜安。”

天气寒冷,男孩就是裹着毛斗篷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起来,可一直枕着别人的膝又很不礼貌。

斟酌了好一番,他才撑起身来。

正此时,他的整个脊椎却像是要与自己抗议般疼痛难忍。若不是白钰扶了他一把,他可能就摔地上了。

“谢谢。”好不容易站起来后,他回想起刚才险些摔倒的举动,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

还没站上一会儿,男孩后背的紧绷感就又向他倾述,他要说的谢谢,可能不止一个。

“我的伤,是你包扎的?”男孩身上的绷带缠满了整个腰腹以及大半个臂膀,还隐隐透着吃痛。

“别乱走,不然伤口撕裂我还得再处理一遍。”白钰

说完,男孩就真不敢再走动一步,呆呆的立在原地。

这人,是不是有些怨念啊。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亲人,友人,陌路人?】男孩微微昂头,窥探着白钰。

最直观的反馈来源于衣着。

白钰身披一件玄黑色半臂长衫,内搭素长衫,一副道家人的装束。

他的额间挂着一坠蓝色的蓝玉石,整身简约朴素,不算奢华,但也绝不低下。

他虽戴有发冠,却有尽数头发披散。

这种披发或半披发的发型,一般只在居房中作息时留有,其他时候若被人看见,会被视为无礼。

除了三种人:囚犯、上了年纪的老人,仙人。

这个房间十分破漏,应该是废弃的农家院。白钰坐草席上,衣冠规整,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作息的样子。

他不是囚犯,看样子也不是老人,更不是要休息……

男孩好奇的问道: “你是仙人?”

白钰却说:“是修士。”

白钰不算老人吗?算,就是看起来不像。

“那我应当是叫你什么?”他凑到白钰身前,询问道。

可白钰却只是微微摇头,语气也没了起初有力,略感失望地说:“仙长就行。”

男孩不明白白钰为什么会有那摇头的小动作,可这不是他该过问的。

“好吧,那多谢白仙长照顾。”男孩缓缓弯下身,向白钰行了个鞠礼。

因为袖子太长,他的万福礼全被挡住了,这倒显得这孩子既文质又老气的。

感觉和上一世略微不同。是因为早了两年相见的缘故嘛。

“你叫什么名字。”白钰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确认他就是白钰等多年的——

“我叫……嗯……”叫什么?

男孩微微皱眉,心跳的声音穿到脑中,带动太阳穴一起鼓动。他将手紧紧的按着穴,平复着内心的焦躁。

“我……我不记得。”可最终,他也只能给出这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白钰:“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不知你的家人或爱人作何感想。”

男孩听出来了,他语气有些不甘。

他问:“你认识我?”

“没有,不认识。”对此,白钰否决得很干脆。

这句话若被卜芥听到,定是要笑话白钰的。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白钰背过身去,不知是气的还是怨的,反正就是没看着男孩说。

这话,怕是白钰自己都难为情吧。

真算下来,男孩觉得,自己跟着白钰也没什么不好。他本来也没有去处,倒不如多个人多个照应。

“那,以后还劳烦您照顾了。”男孩想再次鞠身道谢,却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怎么了,后背痛得如深入骨髓般难耐。

“嘶——”

因为这一声,白钰的神经也跟着变得紧张起来。

是绷带缠太紧了?还是伤口撕裂了?

男孩或许是想起来了什么,半信半疑地问白钰: “我受伤是因为……熊吗?是你救的我?”

“算是吧。”白钰淡淡地回了一句。

如果只是算上把他从黑沼泽带出来,到这破烂小屋救治的话,那应该算是。

毕竟白钰找到他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脱险了。

“大恩不能言谢。”男孩拱起手道谢,说,“但以我现在的状况,也就只能给仙长当牛做……”

“不需要。”白钰抬眸看向他,眼神格外认真:“我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就好。”

别再离开了,这是他少有的一己私利。

白钰亦有仙人之资,就算是挑火焰,行为举止也是端正雅致,显得那样遥不可及 ,与这破败杂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与他对话,他自称是修士,叫我唤他仙长。

我不知道仙长为何来这,但他照顾我,替我疗伤,换衣,对我已是极好。

所以在他叫我与他同行时,我不由分说的就答应了:“好。”

我与他相处也不过半柱香时间 ,可我却觉得,他是可托付的人。

可能是因为,我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吧。

现在应该是半夜,窗纸并没有挡住寒风,反而被风兜了一骨碌声响。

这比鬼怪还来得吓人。

“盖上。”白仙长是说我身后的斗篷。

我挨着他坐在草席上,将那斗篷往身上裹了裹。

白钰没再说话,端坐着闭上眼睛,像是睡熟了 。

修仙者会睡觉吗?在我的认知里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他闭上眼睛了,我便当他是睡着了。

白仙长穿得单薄,外边的风又不停的往屋内灌。虽没吹着我,但这房间的寒意却是凉了几分。

就算是修仙者,在未成仙之前也是人啊,他也会冷吧?

我慢慢靠过去,悄悄将斗篷盖了一半在他身上,自己也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当天晚上,火光一直没有熄灭,我能感受得到。

直至醒来,天已黎明,火堆依旧烧着,那些带血的绷带也早已烧成灰烬。

我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熟了……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醒后才发现,我是靠在仙长的臂膀上睡着的。

我刚正身坐好没过一会儿,他便睁开了眼睛。

他应该知道我把斗篷盖在他身上,也一定知道我靠着他睡了一晚。

我是有点自作多情的想:既然他没推开,那就很大几率是不排斥我的。

白仙长把他身上的斗篷拿了下来,给我披上,将我压于斗篷下的头发撩出,束好,又把斗篷的帽子扣到我头上。

……好像还顺带揉了我的头。

被摸头,好怪异的感觉。

话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白仙长叫白钰,字矜安。

“仙长,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想尝试着问一下,即便他可能不愿回答我。

“我不认识你。”他正在用木棍将用草木灰撬起,盖住那原本正在燃烧的火焰,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是吗。”可我为什么会觉得,他认识呢……

我一直等着他,等着他用木棍将草木灰挑上来掩埋完所有的火星,等他起身整理衣物的褶皱。

“要走了吗?”我问道。

“嗯。”

“去哪?”

“会合。”

“和谁?”

“人。 ”

额 ……虽然我也不是很愿意说话,但仙长的话比我都少,我若不说,便只能与他干瞪眼。

但如果我再继续追问是什么人,我想他大概率会说:活人。

想想还是挺有趣的。

见他迈步,我也得抓紧起身跟上他才行。

因为怕再拉到伤,起身时,我小心用手撑了下地,再拍掉手上的灰尘。

他一直在门口等我。

“那你打算叫我什么?”我提着自己略微偏长的襦摆,光着脚,踩上冰冷的地面,走去他身边。

我叫他仙长,那他想叫我什么呢?

仙长看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是在想我的昵称吗?但他目光太严厉,我不禁将脚趾蜷缩起来,不太敢看他。

我怎么了吗?

他却只是走到我面前,唠了一句:“傻子。”

傻子?他在说我吗?

仙长上前一只手轻轻护住我的腰,将我单手抱起。

我有些重心太稳,下意识寻找平衡,就用双手扣住他的肩,没敢松开。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名字。”

坐稳后,我想出声缓解下气氛,但是仙长好像不喜欢这个玩笑,不愿回应我。

【我居然没拿。】白钰有些自责。

衣服拿大了就算了,鞋子居然还忘拿了。

他来的时候太急,真应该冷静些思考才对。

但现在也于事无补了。

他抱起我,往屋外的雪地走去。

“那个,其实我可以自己走的。”虽然,我并不想下来。

“带着伤,光着脚?”白钰质疑着说。

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很重吧。”

“还好。”说完,他就抱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村庄的屋顶覆覆盖满积雪,沉淀在晨曦映照的天空下。

这是,日出啊。

银树随着仙长向前的脚步靠后退去。寒风锐利得割人,惹得我直往斗篷的绒毛里钻。

道路上,积雪堆到了仙长大半截小腿的位置。

可就算是这么厚的积雪,也没有掩盖空气中满满的铁锈味。

准确的说,是血腥味。

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味是我身上的,但仔细一闻,我身上更多的是药草苦香,和空气中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呢?”我问道。

这个村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有的只是家家户户堆在门前用来过冬的柴火,还有尽情破败事物的寒风。

在我疑惑之际,白仙长给了我答案: “被妖兽杀了。”

一般强壮一点的野兽就可以杀死很多人,更不用说是妖兽,魔物,鬼怪了。

“是那头伤我的熊吗?”我问。

“应该是吧。”白钰

“那这里村民的尸体呢?”

“我埋了。”白钰说得平常,他面不改色的样子,好像经历过很多这种事一般麻木。

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天地少了谁都不会停止转动一秒。我也深知这个道理。

我问:“我是这个村的人吗?”

“不是。”

“那白仙长是出来历练的?”

“陪同别人历练的。”

“那仙长几岁了?”

一时间,他瞪住了眼,像是生气了一样,说:“这是忌语。”

“……为什么?”我开始问得小心。

“你相当于是在问我什么时候死。”白钰

看来我确实是问了一个不得了的问题。

“对不起我不知道……额……那么……”我忐忑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看起来几岁了?”

“两年前的话…现在,二七?”白钰刚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话了,有些恼怒:“闭嘴。”

我抿住嘴,将那句话听了进去。

两年前,什么意思?

无限期修文中。

前三章为第一人称,节奏相对较慢。

二七等于十四岁。

斗篷不是汉服,清朝以前都没这玩意。带兜帽的斗篷更是现代产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一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玉兰应期花信风
连载中房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