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元惊鸿

容朝,永昌二十六年的上元夜,朱雀大街的灯火将京城照得恍如白昼。

段天音扶着母亲王氏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一簇簇烟花正在皇城上空绽开,碎金般的光点洒落在攒动的人潮之上。尚书府的侍女小厮们提着兔儿灯、荷花灯在前头开路,母亲低声叮嘱:“跟紧些,今夜人多,莫走散了。”

“知道了,娘。”段天音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最热闹的灯市。

她穿了身鹅黄绣折枝梅的夹袄,系着海棠红斗篷,鬓边一支点翠蝴蝶簪,这身装扮是母亲精心挑选的,说姑娘家及笄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总要鲜亮些。可段天音嫌那簪子沉,时不时将它往发间推了又推。

灯市果然热闹。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卖糖人、捏面人的老手艺人也格外受欢迎。段天音停在一盏走马灯前,看那灯上绘着的昭君出塞图转了一圈又一圈,琵琶弦上的璎珞仿佛真的要随风扬起。

就在这时,长街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大理寺办案!闲人避让!”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浪般向两侧退去。段天音被母亲拉着退到街边店铺的台阶上,她踮起脚望去——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惊得沿途花灯摇曳。为首那人一袭深青色官服,外罩玄色斗篷,在明明灭灭的灯火映照下,露出一张清峻至极的侧脸。他眉峰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锐利如鹰隼,正死死锁定前方人群中一个正欲翻墙的灰衣身影。

是大理寺少卿梁司言。他的名字在京城炙手可热——去年秋闱后破格擢升,年仅二十岁便掌大理寺刑狱的少卿,都传他“断案如神,但性子太冷,办的又都是凶险案子”。

此刻,这位冷面少卿手中马鞭扬起,却不是驱赶百姓,而是精准地卷向那灰衣人的脚踝!

“下来!”

清冷的喝声与鞭子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灰衣人被硬生生从墙头拽落,重重摔在堆积的雪堆上。梁司言已翻身下马,玄色斗篷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露出腰间悬着的银鱼袋——大理寺正五品少卿的标识。

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停在五步之外,目光如刀,扫过灰衣人挣扎着想要探入怀中的手。

“怀中之物,自己取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灰衣人脸色煞白,颤抖着摸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梁司言这才上前,接过密函,就着旁边摊贩的灯笼光,拆开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本就冷峻的神色更沉了三分。

段天音站在台阶上,能清楚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灯火跳跃,将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照得格外清晰。那封信上似乎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在昏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带走。”梁司言将信收入怀中一个特制的油布袋,声音听不出情绪。

随从上前捆人。周围百姓窃窃私语:“又是北边来的探子?”“听说梁少卿这几个月都在查边关的马匪案,凶险得很……”

北境马匪?段天音心中微动。她曾听父亲与幕僚议事时提过一两句,说北境黑山一带马匪猖獗,劫掠商旅,甚至袭击官兵,朝廷颇为头疼。原来大理寺是查这个。

此刻,梁司言走向街边一个被撞歪了摊位的灯笼老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摊上:“方才惊扰老伯生意,这些灯笼我买了,分与孩童们玩罢。”

声音依旧清冷,举动却让段天音微微一怔。

老汉连声道谢,梁司言已转身欲走。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被捆的灰衣人竟猛地一挣,袖中寒光闪现——是匕首!直刺梁司言后心!

“小心!”段天音脱口而出。

梁司言似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喀嚓”一声脆响伴着惨叫,匕首应声落地。他顺势将人重重按在灯笼摊上,摊子剧烈摇晃,顶上一盏精致的莲花灯跌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砸在段天音脚边。

灯骨碎裂,绢纱破开,里头的烛火滚出来,瞬间点燃了她斗篷的下摆!

“小姐!”侍女惊叫。

段天音慌忙后退,却踩到台阶边缘,整个人向后仰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还有极淡的血腥气。

她抬眼,正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梁司言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左手扶住她,右手已扯下自己的斗篷,迅速裹住她斗篷上火苗。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火便熄了,只余一缕青烟和焦糊的气味。

“得罪。”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毫无波澜,“姑娘可伤着了?”

段天音站稳身子,脸上发烫:“没、没有……多谢大人。”

梁司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短得像是灯火的一次明灭。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那灰衣人身边,俯身又从对方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

梁司言将铜钱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他收紧手指,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入掌心,随手抛给身后的随从:“收好,证物。”

全程没有再看段天音第二眼。

段天音却像是被那一眼钉在了原地。她看着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随后背影渐渐没入灯火阑珊处。

长街重新喧闹起来,母亲拉着她问长问短,侍女拍打她斗篷上的灰烬。可这些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直到母亲催促她上马车回府,段天音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低头,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灯下泛着微光。

是一根绶带。

深青色,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印,正是方才梁司言腰间佩戴的官印绶带。许是救火时勾断了,落在这里。

段天音蹲下身,拾起绶带。那绶带还残留着体温,银印触手生凉。背面刻着细小的篆字:“大理寺少卿梁”。

“音儿,快些!”母亲在车上唤。

段天音将绶带紧紧攥在手心,提起裙摆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人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掌心那点冰凉却像炭火一样烫。

马车辘辘前行,段天音睁开眼,悄悄掀开车帘一角。长街灯火如流萤,早已没有那人的身影。可她掌心那枚银印,却仿佛烙在了心上。

回到尚书府,母亲忙着吩咐下人煮安神汤。段天音推说累了,早早回了自己的小院。她屏退丫鬟,独自坐在妆台前,就着烛火展开手心。

绶带已经有些皱了,银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梁”字,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峻的侧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窗外,最后一树烟花在夜空绽开,明明灭灭的光映亮少女微红的脸颊。

她知道这样不对。闺阁女儿,不该这样惦记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子,尤其对方还是朝廷命官。

可心跳不由人。

她将绶带小心地收入妆匣最底层,合上盖子时,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段天音梦见了灯火,梦见了惊马,梦见玄色斗篷如夜鸟的翅膀掠过眼帘。最后定格在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那眼睛看着她,很慢地问:

“可伤着了?”

三日后,上元节的热闹已散尽。

尚书府的花厅中,炭盆烧得正旺。段天音却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海棠纹绣。

母亲王氏正细细端详手中那份洒金笺,那是段天音熬了半宿,一笔一画写成的婚书。笺上簪花小楷秀丽工整,言辞却大胆得让王氏眉头直皱。

“音儿,”王氏放下信笺,叹了口气,“你当真想好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梁少卿虽好,可你们不过一面之缘……”

“娘,”段天音跪坐到母亲脚边,仰着脸,烛光映得她眸子清亮如星,“女儿不是儿戏。那夜若非梁大人相救,女儿怕是凶多吉少。女儿知道这或许不合礼数,可这世间的缘分,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几日她如何辗转反侧,如何一次次下定决心、如何一次次打开妆匣看那根绶带,但这些犹豫,最终未抵过他接住她时掌心的温度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歉意。

王氏看着女儿,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执拗地要嫁给段尚书,心便软了三分。她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可你若这般主动递婚书,传出去……”

“女儿不怕。”段天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梁大人拒了,女儿便死心,从此安心侍奉爹娘,再不提婚嫁之事。”

话说到这份上,王氏只得摇摇头,吩咐贴身周嬷嬷:“去库房,将那方前朝李廷圭墨取来,连这信笺一起,送到梁府去。就说……”她顿了顿,“就说我家小姐感念梁大人上元夜相救之恩,薄礼致谢,另有要事相商。”

嬷嬷领命去了。段天音看着她捧着锦盒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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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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