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早已一片漆黑,独留几颗星星稀疏分散。
福伯赶到谢玉兰屋里的时候,谢玉兰正缩的和个球一样靠在床榻角上,还裹上一层被。
七月流火的节气,饶是夜间也泛着黏腻暑气,谢玉兰偏偏还裹着被缩成个球,福伯瞧着都怕谢玉兰起一身痱子。
“玉兰少爷。”福伯拧眉进来,放下膳食、膏药去扯谢玉兰的被,“您今儿这态度可不对。”谢玉兰抓着被子不让福伯扯,可架不住福伯力气大,还是被掀了去,福伯继续教育道,“先生接到信儿就从天津赶回来了,本来就累,你还闹脾气惹先生心烦。”
谢玉兰虽然没了被裹着,但人旧缩在床榻角上,抱着膝盖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嗫嚅道,“我知错的……就是……”
“知错了就一会儿去先生屋里说。”福伯从食盒底层摸出个白瓷碗,热腾腾的鸡蛋在青石砖上敲出脆响,剥壳的鸡蛋在淤青处打着旋,蒸腾的热气激得谢玉兰瑟缩着往后躲。
“福伯……疼……”谢玉兰忙叫停,自己拿过鸡蛋在脸上点着敷。
福伯咋舌,又将鸡蛋拿了回来给谢玉兰继续滚着敷,“你那么一点一点的管什么用。”
“可是疼……”
“疼和我说没用。”福伯手上的力度小了点,“去和先生说,先说疼再认错,再在家里好好的呆上几天,这事儿也就结了。”
“在家呆几天?”谢玉兰垂下头,蔫蔫道,“先生要关我禁闭了吗?”
福伯手头动作不停,盯着谢玉兰脸上的红肿,摇摇头,“外头这几天太乱了,先生打算闭门谢客,也给你请了假,在家好好养伤,等着外头消停了再去上课。”
“这样啊……”谢玉兰也适应了鸡蛋的温度,伸手自己接下,低着头继续滚。
其实张宓不说谢玉兰本来也打算去和张宓求的,自己现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倒是无所谓毕竟有校服遮着,可脸上的遮不住,顶着这般狼狈模样是断不可能去学堂惹人注目的。那些探究的目光像针尖似的,光是想想便教人脊背发紧。
福伯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摆好碗筷,见谢玉兰失神,提高了些音量,“过来吃饭,我刚刚和你说的话,记住了吗?”
谢玉兰回神点头,放下鸡蛋,“记住了。”伸手去端鱼肉粥,这粥如今不凉不热刚好入口,也是饿极了,一口气就喝了小半碗,暗自庆幸,还好福伯并未将门□的气话当真。
“那你说说,一会儿要做什么?”福伯追问,活像学堂里检查功课的教书先生。
谢玉兰囫囵咽下,“我一会儿就去先生那里认错。”
福伯捋着胡须对此颇为满意,瞧着谢玉兰的眼神都柔和慈爱了,“乖孩子,吃吧,吃完了再去。”
可再柔和的视线也顶不住这视线一动不动的黏在自己身上,谢玉兰被盯得难受,干脆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全部喝下,擦了擦嘴起身,“我现在就去。”
福伯笑的更为满意了,还没等谢玉兰把碗放下福伯就笑着收了碗筷,“快去吧,先生现在在书房呢。”
谢玉兰嘴角抽了抽,可想了想也没什么可说的,叹了口气,当着福伯的面推门出去往张宓书房走。
终究是七月了,夜里的蝉鸣此起彼伏,若是平时还好,今日听着,难免有些心烦。
“先生……我能进去吗?”谢玉兰轻轻扣门。指尖将靛青长衫揉出细褶。
“进吧。”话音未落便听见狼毫搁在砚台上的轻响,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过门槛。
谢玉兰蹑手蹑脚的进去带上门,站的张宓书案前,左手攥着右手食指垂头酝酿。
张宓抬眼时,正撞见少年脖颈低垂露出的那截雪白,面上的掌痕虽说消了些肿可那胭红的痕迹,依旧刺的人心烦,他捻了捻指尖残留的墨渍,忽觉喉间发涩:“过来。 ”
谢玉兰往前走了几步。“怎么又不说话了?”无奈的盯着谢玉兰,“来我这儿,就是为了再让我看你做鹌鹑吗?”一股无力感渗透张宓的四肢百骸,“都说了不会打你,也叫福伯跟你说了下去几日不让你出门也不是关你禁闭,怎的还是这幅模样?”
其实谢玉兰也知道张宓不会打自己,可见到张宓,谢玉兰就是发怵,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是……我是来道歉的。”说完,谢玉兰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我不是故意和您发脾气的,先生……”谢玉兰抿了抿唇,说着说着就要下跪,“先生…您……您别生气…”
张宓几乎立刻伸手去扶,“没生气,起来。”张宓的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但没生气是真的,自家孩子本来就受了委屈,再和孩子置气,也就是徒增恼火,又添心酸。
谢玉兰站直了身子,还是没敢和张宓对视。倒是张宓,一眼就瞧见了谢玉兰脸上的红肿青淤,修长的手指还带着墨香轻轻在红肿处摩挲,眉心不自觉的蹙起,“没擦药?”
谢玉兰如实道,“福伯给我拿热鸡蛋滚过了,催着我赶紧给您过来认错,就还没来得及涂药。”
“福伯?”张宓只觉得又是一阵头疼,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他教你了这法子?”
“什么?”谢玉兰终于敢抬头,四目相对,张宓咽了口唾沫,转身去拿书柜上的半盒舒痕膏,“没什么。”回身面上平静如水,指尖挖出些许膏体均匀的涂在谢玉兰脸上。
“哦……”谢玉兰低头抓着衣袖任由张宓给涂抹。屋内陷入寂静,窗外的蝉鸣依稀可闻,原本是自幼长大的情分,如今竟让人恍惚间觉得好像两个陌生人。
“好吃吗?”还是张宓率先开口打破尴尬,手上上药动作不停,时时观察着谢玉兰面上表情的变化调整力度,“不是说今天买了包子吗?”
说到包子,谢玉兰就像是打开了苦水闸,没在憋着,“我一口都没吃着。”委屈巴巴的还带着气,“人家刚给我打包好,邝慈生就来指着我一顿骂,沈璧君过来拉架,她还拉偏架,我还一句没说呢,他俩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把我一顿贬斥,结果您也知道了,我和他们打了起来,包子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头顶传来的闷笑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谢玉兰偏头躲开沾着药膏的指尖,乌溜溜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人,“先生,您又笑什么?”
“当心蹭到案上墨渍。”张宓虚虚拢住他后颈,白玉扳指贴着发烫的皮肤,“别躲。”趁谢玉兰愣神把药膏涂在谢玉兰额头的淤青处,“笑你开了窍,知道回家告状了,跟个鹌鹑一样你不说,给你讨理都不知道找谁。”
“嗯?”谢玉兰尾音颤了颤,“先生……”张宓转身放药的功夫,谢玉兰已经亦步亦趋跟到窗边。
紫檀小几上搁着半盏冷茶,谢玉兰盯着茶汤里晃动的月影,忽然被自己的影子惊着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谢玉兰揪着袖口上的线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当真吗?”
“什么当真吗?”张宓装作听不懂。谢玉兰盯着张宓衣襟上的盘扣,轻指尖无意识绞着长衫下摆,“您刚刚说的,替我讨理。”
“嗯。”张宓见人活跃了些,自己胸口的气也疏散了些,靠窗坐下,存了逗人的心思,“那你说说,怎样才算讨了理?”
谢玉兰跟着过去坐下,斜着身子挨在茶几另一侧,指节无意识抠着青瓷盏沿,面上一会儿喜一会儿悲,原本是用来讨孩子欢心的结果到最后谢玉兰非但没笑反而委屈的摇头,“算了吧,虽说是邝慈生嘴巴不干净我才动的手,但毕竟是我先伤了人,他爹来接他的时候两个耳光把他打的直接嘴角渗了血珠,这时候再落井下石,显得我睚眦必报小肚鸡肠,还连带着先生丢人…不值当。”
这话出来听的张宓心里五味杂陈,掌心不自觉的往谢玉兰发顶去,试图再次用用掌心的温热安抚谢玉兰敏感的神经,这法子对谢玉兰很管用。
过了一会儿,谢玉兰看向张宓,双眸轻颤,“先生…算了吧……”
“嗯…这是要撤了诉状?”张宓继续轻轻地摩挲着谢玉兰的头顶。
“嗯。”谢玉兰重重点了几下头,双手抓着长衫,不再发声。
张宓垂下眼帘,喉结在阴影里动了动,“好…”发顶的手掌顺着发丝下滑,将谢玉兰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指尖掠过脸颊时带起细微的凉意,最后虚虚搭在青瓷杯壁上,扯了扯嘴角,“长大了。”
谢玉兰乖乖的坐着,鸦青鬓角在烛光里泛起柔光,不知是何时开始,柔光一寸一寸侵蚀着张宓的意识,还是谢玉兰微微侧头起身后撤,指尖落空,这才回神。
谢玉兰双脚并拢,上身弯曲,行了个及其规范的礼,抬眸,两只眼睛灰溜溜的,颤着声音问,“那…先生,这次的讨理我没用…能不能留着下次用啊……”
这模样到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机灵劲儿,瞧得张宓顺心不少。
“能。”张宓又撸了把谢玉兰的头,应允道,“给你留着,下次用了,还给你填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