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全然破晓,薄如纱缦的晨雾漫过宫墙琉璃檐角,连片殿宇都浸在一片灰蒙的冷色里。紫宸殿外的廊下,百官按品级肃立,朝服衣料相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众人交谈皆压着嗓音,话语散在微凉的雾气之中。
近来北地有些不太寻常的风声,在朝臣之间悄悄流转。有人闲谈,镇北侯辖下各郡,地方乡勇的规模比往年扩充了不少,大量青壮被征召进去;还有人说起,北地好几处废弃的旧堡,近期都在悄悄修葺,民间铁器买卖也管束得愈发严苛。
没有确凿凭据,谁也不肯当众把话说透,廊下弥漫着一层心照不宣的缄默。
谢辞宴一身石青色朝服立在朝臣队列之间,衣料沉静厚重。周遭的絮语入耳,他的视线却直直落向前方班列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辞宴的面色看着平静,眼尾却微微往下压,藏住心底翻涌的思绪。袖中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他表面看去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泛起层层涟漪。
萧渊就站在前方朝臣的前列。
他一身墨色织金朝袍,暗云纹样在朦胧晓雾里若隐若现,衬得他肤色是久居台阁、少见风霜的冷白,似乎有些清浅。眉骨生得偏高,眉峰微微蹙起,天生携着一缕散不开的沉郁。纤长浓密的眼睫生得极好看,垂落之时,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一片阴翳。鼻梁挺直利落,唇线偏薄,唇色偏淡,大多时候都轻轻抿着,少见松弛。
周身气场沉静孤冷,周遭不少官员都下意识与他隔开半分距离。沿路百官尽数躬身行礼。
他抬眼,视线缓缓扫过身后林立的群臣。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谢辞宴立身的位置,仅仅一瞬,长睫极轻地颤了颤,便若无其事地挪开,好似方才落下去的,不过是阶前一块寻常青石。神色淡漠得如同面对一位素昧平生的普通臣僚。
谢辞宴袖下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臣子该有的沉静,可眼底那点微光,悄悄黯淡下去。
脑海恍惚浮起数日前肃王府的暮色,那枚破空而来的棋子,来势凌厉迫人,却留了余地,可自那日之后,万千心绪沉沉压在胸腔,起伏尽数敛入眼底,不露半分。
不多时,镇北候之子李迟凌缓步而至。锦袍色泽鲜亮,身姿轩昂。他走过萧渊身侧,只腰身浅浅虚虚一弯,行礼浮于表面。眼底那点异样并不直白显露,在抬眼那一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掂量,转瞬便掩得干干净净。廊下不少官吏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纷纷垂眸,装作未曾看见。
殿内烛火尚未燃尽,暖黄光晕漫过殿内雕梁。萧临逸安坐于龙椅之上,朝会循序开启。几件地方民生、钱粮调度的政务草草奏罢。
随后镇北候之子李迟凌缓步出列。
他面上带着几分忧思国事的恳切,不提及北地那些引人猜忌的异动。只拣选出北方数郡民间徭役、粮秣转运之中显露出来的琐细弊事娓娓道来。
言辞公允平和,句句都落在制度调度之上,不做尖锐攻讦,却处处暗指如今北方的治理尚有诸多疏漏,请陛下重新斟酌北方地方权的划分,权权给予其父李夜所管理…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漫开一阵安静。
萧渊麾下几名官员相继出列,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奏对之声,争执婉转,不见疾言厉色,可言语往来之间,机锋暗涌。
谢辞宴立在队列之中,隔着朝臣,望向殿中站立的萧渊。
殿内烛火斜斜映亮萧渊半张侧脸,将下颌的轮廓衬得冷峭干净。听着殿内的议论诘难,他神色不起半分波澜,眼睑半垂,眉峰也未见扬起一丝。待到轮到他应答,才缓步迈步出列,声线清缓平稳,一桩桩铺叙北地的真实情形,条理舒缓,字字扎实,将对方话语里暗藏的算计从容拆解--看破不说破。
可方才廊下那记刻意躲闪的眼神,反复盘旋在谢辞宴心底。朝堂之上这般迂回的刁难,他皆能安然承接应对,可为何唯独面对自己,便只剩回避躲闪。一团疑云层层缠绕,身居肃穆大殿,心中万般疑问,半分也无从问起。
答毕,萧渊便静静退回班列,没有过多引申。北地那些潜藏的暗流尚且裹在太平的皮囊之下,此刻若是穷追深究,反而容易搅动底下蛰伏的祸事。
萧临逸端坐龙椅,自然听得懂这番言语底下藏着的机锋。他语调平和公允,当众肯定镇北候料理北地事务的辛劳,但依旧驳回李迟凌的提请。只下诏令地方多加体察北地民情,将此事暂且搁置下来。
李迟凌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郁色,却并未再当众争辩。之后数项官吏迁调的议题,他也只是时不时挑出几处细微疏漏问询,语气克制,不见明火执仗的针对,却步步都在试探边界。
整座大殿大半的光阴,便耗在这般迂回往复的言语周旋之中。
待到朝会散尽,钟声回荡宫阙。百官潮水一般向外退去,衣袂翻飞,人声喧杂。
人流分成两股涌出宫门,萧渊被数位高阶朝臣簇拥,顺着西侧宫门缓步离开,墨色衣袍在人流之中格外醒目。他偶有停下与身侧臣子低声说话,却自始至终没有往东侧人群望上一眼。
谢辞宴随一众官员走东侧宫门。行走之间,他面色淡淡,目光几度越过涌动的人头,遥遥望向那道远去的墨色背影。袖中手掌时而松开,时而又不自觉收拢,心中纷乱难平。人潮往来交错,二人距离不算遥远,却隔着熙攘百官,如同隔了万重宫墙,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交集,更没有一句交谈。
出宫的人流渐渐散去,萧渊并未返回王府,转而径直去往皇帝的御书房。
待到萧临逸遣散宫人,御书房殿门阖上,室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御案之上摊开数封北地递来的密笺,写满各地密探搜罗来的见闻:地方乡勇规模不断扩张,民间冶铁作坊常常连夜赶造器物,镇北侯府还在不断收纳各地流离投奔而来的人。
没有一纸能够定罪的实证,却到处是种种耐人寻味的迹象。朝廷兵权归于天子,镇北侯扩充出来的这部分人手,并不登记在朝廷军籍之内。
萧临逸将密信轻轻推向对面的皇弟,神色沉敛。二人彼此低声商议,打算派遣可靠的心腹潜往北地,继续搜集更多讯息,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免得无端激变。谈话之间,也顺带提及今日朝堂之上李迟凌那些看似无意的发问举动,言语间都察觉镇北侯一方近来种种,处处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御书房议事结束之后,房内的烛火已经燃过数寸,殿外天光彻底褪尽,暮色沉沉压落下来。
萧渊与萧临逸将北地密报与京中诸事商议完毕,才躬身告退。踏出御书房殿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淡的余光,天地间大半已经浸在墨色昏黑之中。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点亮,一团团暖黄光晕,勉强破开浓稠的夜色。石板地面还残留着白日的微凉,他的墨色朝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漾起边角。
内侍掌着灯笼走在前方引路,光晕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青石板上。白日朝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沉静模样依旧覆在面上,只是眉峰蹙得比白日更紧几分,眼底藏着挥不散的倦意。一路沉默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外点点灯火,仪仗便循着宫道,缓缓驶回王府。
踏入王府,他屏退左右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心腹属下,将北地与京中今日朝堂种种动静细细吩咐下去,命人暗中着力探查镇北侯属地的真实境况,诸事务必隐秘行事,不可张扬。
待属下尽数躬身退离,书房房门咔嗒一声轻合,偌大的屋子彻底归于寂静。
晚风钻过半开的窗棂,拂动他墨色锦袍的衣缘,鬓边几缕乌丝被吹得微微晃动。方才朝堂之上那层用来应对众人的冷硬外壳缓缓淡去。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轻缓走到椅边坐下,宽大的黑袍顺着椅面安静铺散开。
苍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悬挂的玉佩。
指腹一遍一遍,缓慢摩挲玉面温润细腻的纹路。长睫沉沉垂落,几乎掩住眼底全部翻涌的情绪。烛火摇曳不定,明暗光影在他清隽的脸上来回游走,高挺的鼻梁投下浅淡阴影,薄唇微微抿着。面上看不出明确的喜怒,只漫着一身化不开的沉郁。
一半是眼下朝野罗网环伺,四下皆是窥探盯视的眼睛。但凡他与谢辞宴流露出半分旧日情分,便相当于递出把柄,会将那人拖入无边无尽的风波祸水之中。
另一半,心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自卑。如今的自己深陷权局漩涡,双手沾染朝堂权衡的尘埃。
他不敢去想,倘若真的坦然相见,这般满身桎梏的自己,会不会换来对方眼底一丝隔阂与疏离。
两份心思沉沉缠在心底,无处可以诉说。静坐许久,他才敛去眸中起伏,将心神重新落回案头堆叠的卷宗之上。
另一边,谢辞宴也早已回到谢府,暮色悄悄漫进院落,他独自坐于书房之内。屋角光线渐柔,窗沿边植着一株梨花,枝叶疏朗,晚风掠过,几片细碎花瓣悠悠飘落,落在窗台上。
他抬手,自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是往昔萧渊赠予他的旧物。指尖轻轻抚过玉上熟悉的刻纹,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桌上摊开北方舆图,北地那些流传开来的异状一桩桩在脑海缓缓掠过。可比起远方隐隐浮动的危机,心底的郁结反倒更加浓重。
他又一次回想起王府那一夜,那枚刻意收住力道的棋子。分明尚存旧日情意,那人却执意避而不见。
是朝堂局势身不由己?还是久别之后,自己于他而言,早已变成负担?亦或是,如今身居高位的萧渊,心底早已生出了别的隔阂。
无数猜想在心底反复翻涌,却没有任何途径求证。他尚且不能全然明白,那一份看似冷漠的疏远之下,混杂着顾虑,也藏着一份难以剖白的惶然。
窗外晚风不息,梨花花瓣还在零零星星,无声坠落在窗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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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朝堂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