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熏着清淡的龙涎香,烟气悠悠缓缓,绕着殿中梁柱盘旋。
谢辞宴随内侍跨过门槛,垂首行礼,身姿端方,他抬眼时,长睫轻颤,眼尾天生带着上扬的弧度,只是这份艳色被好好收着,神色沉静疏淡,待人分寸得体疏离又自持。
“臣谢辞宴,参见陛下。”
萧临逸放下手中那卷密报,抬手示意他平身,声音压得很低,屏退左右侍奉的内侍,偌大御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香烛噼啪微响。
“免礼,坐吧。”
谢辞宴依言在一侧锦凳落座,腰背挺直,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平和。
“陛下急召臣入宫,可是为了城郊荒院张大人一案?”他语调平稳从容,条理清晰:“臣方才同摄政王在院中勘查,但线索中途断了,正打算回府中梳理。”
萧临逸望着他,指尖叩了叩案上那页薄薄的纸,正是暗卫截获踪迹、来不及拦下的那封急信的追踪禀报。
“是,也不全是。”萧临逸语气沉了几分:“方才城郊暗卫回报,荒院附近,有人送出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直奔北疆镇北侯处。暗卫跟了一段,只是送信的人脚程极快,又熟稔乡间小路,中途借着岔道甩开了追踪,没能拦下,只查到送信之人,是从一处隐在郊野的农家据点出发。”
谢辞宴眸色微微一敛,方才在荒院墙外那一闪而逝的异动,在心底慢慢浮起。
“荒院墙外,臣当时便察觉到林间有异,转瞬便归于沉寂,那时只当是风吹枝桠,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人应当是隐在树后,看完了臣与殿下查案的全过程…”
“能就近盯梢,又可直接传信给镇北侯,应当是他安插在京中的心腹。”谢辞宴缓缓道,“想来是李迟凌。”
萧临逸微微颔首:“朕心中也有这个猜测。李迟凌在京中一向是温润书生的模样,甚少有人会疑心他。镇北侯远在北疆,京里所有消息,多半都由他经手传递。”
谢辞宴长睫垂落,安静思忖片刻,再抬眼时,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多余起伏:“此人藏得极好,一言一行都不露破绽。先前目光多放在朝堂官员身上,反倒忽略了这位镇北侯世子。”
“朕召你来,是想叮嘱你一句。”萧临逸神色郑重:
“萧渊权柄在手,本就容易受人弹劾,你们二人一同查案,若是动作太过显眼,容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上结党揽权的罪名。李迟凌既然已经警觉,近期必然会更加谨慎,京中暗线尽数蛰伏,你们查案,务必小心,不可贸然打草惊蛇。”
“臣明白。”谢辞宴从容应声:“臣原本便打算暗中排查当日看守别院的守卫名单,只是现在缺少些证据…至于李迟凌,臣也会多加留意,寻机会拿到他传递密信的实证。”
萧临逸看着他,稍稍松了口气,又轻声道:“萧渊这些年身上担子太重,性子冷硬了许多,唯有在你跟前,才会卸下几分防备。你多照看他些。”
听见这话,谢辞宴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君臣之间恰当的距离:“臣记下了。”
君臣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敲定暗访的分寸,谢辞宴才起身告辞。
走出御书房,殿外日光炽烈。他随着内侍行至宫门口,抬眼一望,便看见不远处停着摄政王府的马车。
萧渊立在车旁,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清挺,本是静静望着宫门方向,目光猝不及防和谢辞宴撞上。
那一瞬,萧渊睫毛轻轻颤了颤,飞快移开视线,看向身侧的地面,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谢辞宴看着萧渊一副矜持局促的模样,且并不上前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清润温和的模样,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眼尾的那一丝浅浅弧度,悄悄沉了下去。心底悄悄漫上一点委屈,闷闷的,像堵了一团软乎乎的气。
他没有出声唤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长睫慢慢垂落,掩住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不悦。也不是生气发怒,只是暗暗地怄着。
--明明看见我了,怎么不肯过来迎一迎。
风拂过他青衫衣摆,谢辞宴依旧站在原处,目光时不时飘向萧渊的方向,等着那人主动走近,可萧渊迟迟不动。那股闷气便一点点攒着,压在心底,连方才的欣喜,都淡了几分。
“王爷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谢辞宴还是走到近前,声音放得温和。
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渊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他脸上,却马上移开,语声平稳:“陛下传召许久,见将军一直没有出来,便过来看看…上车吧。”
两人先后登车,车帘落下,隔开外面的人声与日光。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轮待发的轻缓气息,梨花香与竹香淡淡相融。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行出去一段路,萧渊才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没有直视谢辞宴,低声开口:“你归京已有数日,为何不回将军府落脚,反倒常住在我王府?”
--这话问得含蓄,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困惑。
谢辞宴靠在软垫上,眼尾那抹天生的媚色松松舒展,神色软软的--很显然,肯定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谢辞宴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轻声回道:“将军府空了太久,院里草木荒芜,处处冷清,一个人待着,难免寂寥。王府热闹些,况且我们还要一同梳理案子,来回奔波也麻烦。”
他抬眼看向萧渊,语气浅浅,带着一点依赖:“比起空荡荡的将军府,我更愿意待在王府。”
萧渊听见这话,心头轻轻一动,只匆匆垂了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隔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原来如此。”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辞宴慢慢把方才在御书房听闻的事,有条不紊地讲给萧渊听。李迟凌潜伏在荒院之外、密信送往北疆、暗线尽数蛰伏,一桩桩娓娓道来。
萧渊凝神听着,神色慢慢沉敛,认真思量对策:“我府里有一批可靠的暗卫,交由心腹去盯李迟凌,再悄悄核对别院守卫名册,不会留下痕迹,引人非议。”
“有殿下安排,臣便放心~”谢辞宴轻轻点头,见他这般矜持内敛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马车一路行得平稳,车厢里静悄悄的…
谢辞宴侧身坐了片刻,目光悄悄斜斜掠了身旁的萧渊一眼。萧渊自方才一路便垂着眼,长睫覆下,神色自持内敛,周身那股矜持的气息隔得不远,明明同处一方车厢,却始终同他隔着一段淡淡的距离,不肯主动靠近半分。谢辞宴心底那点小小的心思便悄悄冒了出来。
他微微欠身,装作想要起身,像是要伸手掀开车帘,看一看道旁掠过的景致。身子刚抬起来半寸,顺势往侧边一歪,没有半分慌乱挣扎,软软地朝着萧渊的方向跌了过去。
萧渊眼疾手快的一把将谢辞宴拉了过来--拥入怀中。
淡淡的梨花香随着他倾倒的动作漫开,轻轻裹住萧渊身上清冽的竹香。谢辞宴肩头稳稳靠在萧渊的胸膛,几缕墨发滑下来,散落在颊边与萧渊的衣襟之上。他抬眼望他,眼尾那丝弧度漾开柔媚,声音放得轻轻的,裹着一点的委屈:“殿下,怎么不扶着我?”
萧渊本就一直绷着心神,全然没料到他会忽然倒过来,猝不及防将人人撞进怀里,身子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耳尖飞快染上一层透亮的薄红,一路蔓延到下颌。指尖微微发颤,迟疑许久,才挤出一句回话,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不是已经在我怀里了吗?”
见到萧渊连话都说不准确,谢辞宴那点小心思瞬间都化开了,窝在萧渊的胸前轻轻的笑了起来。
萧渊没有察觉到怀中的人在笑,只是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视线慌忙错开,落在一旁的车壁上,心底乱糟糟的,那股从耳根漫上来的热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辞宴就这么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竹香,将他这副窘迫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狡黠,唇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眼尾的媚色缓缓漾开,语调慢悠悠的,拖了一点软乎乎的调子:“哦,殿下这话意思是说,是主动抱我的吗?”
萧渊刚准备把怀中的人扶起来,就听见这话--
愣了
谢辞宴也没有急着直起身离开,就这么贴着,肩头感受着萧渊微微发僵的身子,长睫轻轻眨了眨,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看萧渊要如何应答,看他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其他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马车一路平稳朝着摄政王府行去。
城郊那处农家小院里,李迟凌立在廊下,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送信的人早已走远.
密信向着北疆疾驰而去。
他垂眸捻着袖间干枯的草叶,神色平静无波--
萧渊与谢辞宴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可证据早已销毁,人证早已不在。他们就算猜透所有阴谋,没有实据,便动不了镇北侯分毫。
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转身入内,轻轻合上院门。
蛰伏,静待时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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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议事避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