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的纱幔,浅浅渗进寝房。
一夜烛火早已燃尽,屋内只剩下清晨微凉的静,床榻上被褥凌乱地堆在一处。
萧渊是被阵阵钝重的头痛扯醒的。
宿醉的余劲还盘踞在头颅里,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回呼吸都带着酒后滞闷的昏沉。他睫毛沉重地掀动,缓缓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一点点聚焦,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他动了动身子,才惊觉身上衣料松垮凌乱,大半衣衫已然褪开。心头猛地一紧,侧过头,便看见身旁躺着的谢辞宴。
……
晨光落在此人颈间,清清楚楚撞入萧渊眼底。
那一片肌肤之上,布满星星点点层层叠叠的绯色红痕,从耳后蔓延过整个脖颈,一直铺散到锁骨,深浅交错,刺目的印记昭示着昨夜发生过的一切。
昨夜破碎的片段潮水一般涌回脑海。八角亭的夜风,温暖的后背,攥住的手腕,滚烫的拥抱,还有那些失控的亲吻与呢喃…
那些本该死死压在心底、绝不该宣之于口的念想,全在醉酒之后尽数倾覆。
萧渊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他浑身僵住,呼吸骤然放轻,整个人愣在原地。耳根烧得滚烫,可面上还强撑着惯有的冷硬神色,眉峰死死蹙起,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目光躲闪,不敢再去多看谢辞宴颈上那片斑驳的痕迹。
怎么会……昨夜居然真的发生了这些。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念头翻来覆去。是自己醉酒失了分寸,是他主动上前,冲破了所有理智与君臣的界限。五年克制,百般回避,到头来一夜醉酒,尽数毁去。
萧渊不敢再多停留分毫,咬着牙,强压下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小心翼翼掀开被褥,悄悄下床……
地上散落着昨夜滑落的衣料,他垂着眼,指尖都有些发颤,匆匆拾起自己的锦袍,背对着床榻,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衣衫穿戴整齐。
“殿下…”
一道低哑含笑的嗓音,忽然自床榻上传来。
萧渊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
谢辞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半倚在凌乱的被褥之间,支着手臂,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背影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戏谑的笑意。肩头的衣袍随着他微微抬身的动作,又顺着臂膀缓缓向下滑落几分,将肩颈大片肌肤袒露在晨光之下,脖颈那些还未消退的红印愈发显眼。
他眉眼松懒,褪去了平日沙场武将的凌厉,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就那样静静看着手足无措的萧渊,声音慢悠悠,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殿下,你可把臣睡了。难道,不想负责吗?”
萧渊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转过身,竭力维持住脸上那副该有的肃穆冷淡,可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连耳下的脖颈都泛开薄热,藏不住内里的羞窘。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床上的人,下颌绷得很紧,语气绷得生硬:
“昨夜……是酒误了事。我彼时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谢辞宴眉梢微挑,笑意更深,肩头衣袍又往下滑了寸许,他却浑然不在意,目光直直望进萧渊躲闪的眼底:
“若真是全然神志糊涂,殿下又怎会牢牢抱着臣,一遍一遍念着我的名字?那些积压了五年的思念,句句真切,听着可不像是醉后的胡言乱语。”
一句话堵得萧渊哑口无言。昨夜那些压抑五年的思念,那些黏人的呓语,此刻回想一遍,只叫他无地自容。他喉结滚动两下,强行稳住语调:“此事……不过酒后荒唐。你我皆是朝堂重臣,位高权重,此事一旦泄露出去,于你于我都是灭顶风波,此事万万不可外传!”
“荒唐?”谢辞宴望着他窘迫却硬撑冷脸的模样,语气稍稍放轻,却依旧步步紧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在殿下心里,昨夜种种,就只能用荒唐二字一笔带过?五年避而不见,数次拒我于府门之外,好不容易有片刻卸下伪装,到头来,只落得一句酒后失当?”
萧渊被问得心口发涩,面上依旧不肯流露半分软弱,只是神色愈发不自在。羞赧、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继续待在这间屋子。
谢辞宴见他缄默不语,又浅浅笑了一声,嗓音低缓:“殿下就这般急于撇清?莫非在摄政王眼中,你我少年相伴的情分,当真抵不过朝堂上的条条规矩?”
“我……”萧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分也说不出口。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同谢辞宴对峙下去,再多说一句,恐怕便会彻底崩掉自己的伪装。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他匆匆丢下一句,也顾不上衣袍还没有整理妥帖,避开谢辞宴的视线,近乎逃一般迈步走出了这间寝房。
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开屋内屋外…
床榻之上,谢辞宴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声轻笑出声。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颈间依旧发烫的片片红痕,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慢悠悠拾起散落的衣物,从容地穿戴整理。
目光扫过满室狼藉,被褥歪斜,地上零落着昨夜扯落的衣料,他便顺手一并收拾妥当,将寝房内凌乱的痕迹尽数抹去,看不出半分昨夜缱绻的模样。
另一边…
萧渊快步走过宫廊,心绪纷乱,脸上努力重新覆上平日那副淡漠威严的面具,只是神色依旧有些恍惚。没走出多远,便迎面遇上了皇帝身边的王公公。
老内侍手里拂尘轻垂,见到萧渊,连忙快步迎上来,神色恭谨:“摄政王,奴才寻您好一阵了。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叫您即刻过去议事。”
萧渊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颔首应下,跟着王公公去往御书房。
踏入御书房,殿内安静肃穆。萧临逸正坐在案后翻阅奏折,见他进来,抬眼示意他落座。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晨光之下谢辞宴半倚床褥,肩头衣袍顺着肌肤一寸寸滑落,松松散散挂在臂弯,肩颈大片肌肤裸露,那些深浅交错的红痕刺目分明。他眼尾微微上挑,褪去沙场的凛冽,漫出几分慵懒妩媚,嗓音低哑带笑,就那样似笑非笑望着自己,一句:
“殿下,你可把臣睡了,难道,不想负责吗?”反复在耳畔盘旋。
谢辞宴眉梢轻挑,步步追问的模样,衣料滑落时漫不经心的姿态,还有眼底藏着的戏谑与怅然,一幕幕在心底翻涌。仅仅是回想这些场景,萧渊的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灼热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耳下,哪怕竭力绷住脸上冷肃的神情,耳根的血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频频失神,指尖捏着卷宗边缘微微收紧,常常要愣上片刻才能回过神来应答问话,回话也时常慢上半拍,全然没有往日处理政务时的沉稳锐利。
萧临逸将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放下手中朱笔。
“看你神色恍惚,是身子不适?”
萧渊心头一凛,连忙收敛思绪,微微垂首,借宿醉做托词:“回陛下,昨夜生辰宴饮酒过多,如今尚残留几分酒意,身体有些不适。”
萧临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不紧不慢继续问道:“生辰宴中途你便先行离席,昨夜去往何处了?”
问话落下,萧渊心口微微一紧,指尖悄然攥紧袍角,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敷衍回禀:“酒后头脑昏沉,便寻了一处偏殿歇息,并无别的去处。”
萧临逸看他不愿细说,也没有继续步步追问,沉吟片刻,开口吩咐:“既然身体还未复原,那这几日早朝你便不必来了,回府好生休养,不必勉强入宫理事。”
“多谢陛下体恤。”萧渊松了一口气,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待到萧渊的身影彻底走远,御书房之内,萧临逸才看向身侧的王公公,语气平静地吩咐下去:
“传朕口谕,去寻谢辞宴。叫他这几日多往摄政王府走动走动,好生照看一下萧渊!”
王公公心中了然,躬身领旨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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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晓色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