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普通妇人。
生于一个贫苦人家,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偏算上兄弟姊妹,足足有十余口人。
但排在她前头的几个,全都早逝,她成了家中最年长的那个孩子。
若无意外,待她及笄不久,她会被家里人以几两银子卖给一个乡绅富翁作妾,从此深宅大院长困一生。
这是村中大多女子的命。
可她不曾想过,一日河边浣衣,会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胆小怕事,可又做不到袖手旁观。
蒹葭见周遭无人,费力把男人拖到附近的一所废弃木屋里。
她怕爹娘责怪,便赶紧回到河边带着洗净的衣裳赶回屋。
一整夜,她睡得战战兢兢。
她睡不着。
晚间天寒,那破旧木屋年久失修,漏风漏雨在所难免,那人身上的伤那般重,他该如何扛过去?
她提心吊胆一夜,终于熬到天亮。
为家里人做好汤羹,她便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口吃食赶去了小木屋。
还在,他没死。
她的心暂且安稳下来。
可这人真怪。
问他什么,他都不答。
蒹葭没有办法,强硬地把那饼子塞到他怀里。
就这一次,她就当这一回烂好人。
可是,她想到他本就受了重伤,在她眼里,他与死人已经无异,若是死前还要受那般磋磨,也实在可怜。
于是,蒹葭接连几天都偷偷跑去木屋,给那人分一半自己的饼子。
“吃吧吃吧……吃饱了……”
你就上路走好吧。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一日她再次推门走进,木屋中空荡荡一片。
他去哪了?
无人知晓……
蒹葭情绪低落了一阵,但不久后便收拾好情绪。
她总得要照顾家里人。
或许是做了一桩好事,往后的日子里,她变得幸运不少。
家门前树上结了果,无需她打下来,翌日一早,它自个儿便落了一地。
山间赶路,她没有遇见过什么危险。
甚至,在同村人与她发生争执后不久,那些人便会屁滚尿流地跑来道歉。
日子好过多了,但蒹葭也不傻,渐渐地,她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若是一次两次,倒也可以说是巧合。
但如今这地步,若非人为,也着实不可能。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她救下的男人。
原来他还活着。
真好。
……
蒹葭要出嫁了。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爹娘把她卖给了一个老翁,得了十两银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因为她早早就接受了自己这样的命运。
可出嫁前的一夜,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哭泣。
哭什么呢?
哭她自己……
哭给她的不甘心……
直到她的窗户被敲响。
深更半夜,她顿时受了惊。
可打开窗户,看到的却是之前那个人。
她脸上尚且还挂着泪,听见男人出声。
“你跟我离开这里。”
他是个容貌平凡的男子,并无出色的相貌。
可偏偏,她应了下来。
许是因为往些时日里,他暗地里对她的照顾,又或是其他……
他会武功,蒹葭并不意外。
他不准备一直带上她,只是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把她安置一个院子里,把自己身上的银两全部交给了蒹葭。
这些,足够她一辈子的生活。
但蒹葭拉住了他。
“你把这些银两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她皱着眉留下他。
但男人迟迟不愿留下。
她只好放行。
但男人没有彻彻底底地离去,而是不时地,会在她窗边留下一些小物件。
有时是书。
有时是一根毛笔,宣纸。
还有其他的小物件。
可是蒹葭不认字。
于是,她守株待兔,等到某一夜,她终于又“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不认字,你送我这些做什么?”
蒹葭问道。
男人怔住,似乎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我看你也蛮悠闲,不如你留下来,你教我认字,怎么样?否则那些东西在我眼里,跟废纸没有差别。”
男人还是不愿意。
可蒹葭不想管那般多。
她在这里,没有一个认得的人,日日在此,虽说不愁吃穿,却没有一个能够交谈的人。
她会被逼疯。
蒹葭终于还是留下了他。
后来,她才知晓。
为何他先前如此不愿。
他是执行任务失败的乌枭卫,按照规矩,他得死。
蒹葭不知道何为乌枭卫,但应当十分凶险。
男人担心牵扯到她,但蒹葭态度难得强硬。
“你怕什么?你怕那些人追过来,顺便把我也杀了?”
蒹葭笑了笑:“我不怕。”
没有你,以前的我,早就死了。
何况,那样的日子,甚至比死还要可怕。
男人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之后的一两年,两人平平安安,男人似乎终于安了心。
他们二人,顺其自然地成了婚。
蒹葭向自己的夫君请教,学了不少字。
也终于知晓如何书写自己的姓名。
“那你呢?你叫什么?”她问男人。
男人摇了摇头。
每一个乌枭卫都只有代号。
而如今他已被乌枭卫除名,更是无名无姓。
蒹葭笑着,“那我帮你取名字,你等我想想,我好好想,想好了就给你取一个最好的姓名。”
可是直到死,她都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她怀胎数月,她的夫君却不见了。
蒹葭苦苦找寻,只能在江边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险些哭瞎了眼,而奉命处决的人听到动静,去而复返,看到她,便打算也一并了结了她。
但陆陆续续有人赶来,那人只得离开。
可蒹葭还是受了伤。
一把刀扎穿她的掌心,那是她为了护住腹中胎儿,情急之下的动作。
她受惊早产。
好在,她的孩子保全了一条命。
可蒹葭没有想到,那把刀上,抹了剧毒。
且影响了她的孩子。
蒹葭不在乎自己的命。
可她要护着自己的楠楠……
她不怕死……
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死过一遭。
待楠楠长到七八岁,她把楠楠交托给上京信任得过的人,便去了茳州……
听闻那里……
或许能找到谷元的解药。
只是她常常对自己的孩子感到羞愧。
羞愧于自己的孩子,有她这么无用的阿娘。
她也常常后悔,后悔没有见到夫君最后一眼。
好在……她遇见一个好心肠的小姑娘。
愿意将自己临了找到解药送到她的楠楠的手上。
蒹葭也注意到了那小姑娘身边的一个侍卫。
她看出来了,他也中了谷元之毒。
他应当,也与乌枭卫有关。
所以,蒹葭找到另一份解药送给了小姑娘。
只求,这小姑娘,能够不要像她一样,留下太多遗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6章 蒹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