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想走

她是一个普通妇人。

生于一个贫苦人家,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偏算上兄弟姊妹,足足有十余口人。

但排在她前头的几个,全都早逝,她成了家中最年长的那个孩子。

若无意外,待她及笄不久,她会被家里人以几两银子卖给一个乡绅富翁作妾,从此深宅大院长困一生。

这是村中大多女子的命。

可她不曾想过,一日河边浣衣,会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胆小怕事,可又做不到袖手旁观。

蒹葭见周遭无人,费力把男人拖到附近的一所废弃木屋里。

她怕爹娘责怪,便赶紧回到河边带着洗净的衣裳赶回屋。

一整夜,她睡得战战兢兢。

她睡不着。

晚间天寒,那破旧木屋年久失修,漏风漏雨在所难免,那人身上的伤那般重,他该如何扛过去?

她提心吊胆一夜,终于熬到天亮。

为家里人做好汤羹,她便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口吃食赶去了小木屋。

还在,他没死。

她的心暂且安稳下来。

可这人真怪。

问他什么,他都不答。

蒹葭没有办法,强硬地把那饼子塞到他怀里。

就这一次,她就当这一回烂好人。

可是,她想到他本就受了重伤,在她眼里,他与死人已经无异,若是死前还要受那般磋磨,也实在可怜。

于是,蒹葭接连几天都偷偷跑去木屋,给那人分一半自己的饼子。

“吃吧吃吧……吃饱了……”

你就上路走好吧。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一日她再次推门走进,木屋中空荡荡一片。

他去哪了?

无人知晓……

蒹葭情绪低落了一阵,但不久后便收拾好情绪。

她总得要照顾家里人。

或许是做了一桩好事,往后的日子里,她变得幸运不少。

家门前树上结了果,无需她打下来,翌日一早,它自个儿便落了一地。

山间赶路,她没有遇见过什么危险。

甚至,在同村人与她发生争执后不久,那些人便会屁滚尿流地跑来道歉。

日子好过多了,但蒹葭也不傻,渐渐地,她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若是一次两次,倒也可以说是巧合。

但如今这地步,若非人为,也着实不可能。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被她救下的男人。

原来他还活着。

真好。

……

蒹葭要出嫁了。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的爹娘把她卖给了一个老翁,得了十两银子。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因为她早早就接受了自己这样的命运。

可出嫁前的一夜,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哭泣。

哭什么呢?

哭她自己……

哭给她的不甘心……

直到她的窗户被敲响。

深更半夜,她顿时受了惊。

可打开窗户,看到的却是之前那个人。

她脸上尚且还挂着泪,听见男人出声。

“你跟我离开这里。”

他是个容貌平凡的男子,并无出色的相貌。

可偏偏,她应了下来。

许是因为往些时日里,他暗地里对她的照顾,又或是其他……

他会武功,蒹葭并不意外。

他不准备一直带上她,只是赶了几天几夜的路,把她安置一个院子里,把自己身上的银两全部交给了蒹葭。

这些,足够她一辈子的生活。

但蒹葭拉住了他。

“你把这些银两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她皱着眉留下他。

但男人迟迟不愿留下。

她只好放行。

但男人没有彻彻底底地离去,而是不时地,会在她窗边留下一些小物件。

有时是书。

有时是一根毛笔,宣纸。

还有其他的小物件。

可是蒹葭不认字。

于是,她守株待兔,等到某一夜,她终于又“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不认字,你送我这些做什么?”

蒹葭问道。

男人怔住,似乎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我看你也蛮悠闲,不如你留下来,你教我认字,怎么样?否则那些东西在我眼里,跟废纸没有差别。”

男人还是不愿意。

可蒹葭不想管那般多。

她在这里,没有一个认得的人,日日在此,虽说不愁吃穿,却没有一个能够交谈的人。

她会被逼疯。

蒹葭终于还是留下了他。

后来,她才知晓。

为何他先前如此不愿。

他是执行任务失败的乌枭卫,按照规矩,他得死。

蒹葭不知道何为乌枭卫,但应当十分凶险。

男人担心牵扯到她,但蒹葭态度难得强硬。

“你怕什么?你怕那些人追过来,顺便把我也杀了?”

蒹葭笑了笑:“我不怕。”

没有你,以前的我,早就死了。

何况,那样的日子,甚至比死还要可怕。

男人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之后的一两年,两人平平安安,男人似乎终于安了心。

他们二人,顺其自然地成了婚。

蒹葭向自己的夫君请教,学了不少字。

也终于知晓如何书写自己的姓名。

“那你呢?你叫什么?”她问男人。

男人摇了摇头。

每一个乌枭卫都只有代号。

而如今他已被乌枭卫除名,更是无名无姓。

蒹葭笑着,“那我帮你取名字,你等我想想,我好好想,想好了就给你取一个最好的姓名。”

可是直到死,她都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她怀胎数月,她的夫君却不见了。

蒹葭苦苦找寻,只能在江边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险些哭瞎了眼,而奉命处决的人听到动静,去而复返,看到她,便打算也一并了结了她。

但陆陆续续有人赶来,那人只得离开。

可蒹葭还是受了伤。

一把刀扎穿她的掌心,那是她为了护住腹中胎儿,情急之下的动作。

她受惊早产。

好在,她的孩子保全了一条命。

可蒹葭没有想到,那把刀上,抹了剧毒。

且影响了她的孩子。

蒹葭不在乎自己的命。

可她要护着自己的楠楠……

她不怕死……

在她眼里,自己已经死过一遭。

待楠楠长到七八岁,她把楠楠交托给上京信任得过的人,便去了茳州……

听闻那里……

或许能找到谷元的解药。

只是她常常对自己的孩子感到羞愧。

羞愧于自己的孩子,有她这么无用的阿娘。

她也常常后悔,后悔没有见到夫君最后一眼。

好在……她遇见一个好心肠的小姑娘。

愿意将自己临了找到解药送到她的楠楠的手上。

蒹葭也注意到了那小姑娘身边的一个侍卫。

她看出来了,他也中了谷元之毒。

他应当,也与乌枭卫有关。

所以,蒹葭找到另一份解药送给了小姑娘。

只求,这小姑娘,能够不要像她一样,留下太多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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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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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