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此次宴会出了此等惨绝人寰的闹剧,何况是天子脚下,自然是惊动朝野,九重阁之上天子下令各部各司,督察执办,审理调遣一众人等,封锁城门,自上而下彻查此事。

当然,此等后事,不过靠着闺中侍女打听得来。俞挽春自被接回俞府后,便已然与外界截断联系,待伤愈合。

问其于朝中为官的阿爹,全也是忧虑她再遭凶险,半真半假,他历来喜欢瞒着她消息,十分话语挑挑拣拣不见得有几分真话。

未知真相,俞挽春虽勉勉强强并不如何心甘情愿,但也还是收敛性子乖乖待在闺阁之中好生养伤。

户外天明,晴空如碧洗,早有春暖沁人心肺,尤其窗外,而今晨曦雾薄,草嫩露珠吐蕊。

今日倒了春寒,俞挽春推开窗,便觉身上春衫或当添暖,只是如今幽居于宅,俞对她来讲未尝不可谓磋磨。

树上闻啼,原是喜鹊立梢头报喜,小小身子穿梭于绿荫,间关婉转轻鸣,花底丛下戏春枝。

三两枝头喜色袭人,交错掩映门庭。窗前少女轻倚软榻,一手随意撑着下颌,细长白素束腰勾勒腰线,绦尾迤逦垂落,佩青锁玉扣。未着华装不饰粉面,倒也真是有几分幽居素雅之态。

她此时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待问清来人后,心湖不由得生起涟漪,“原姐姐?”

晴照轻轻点头,“是的,是原二小姐送来的信。”

俞挽春看完这信中内容,心绪复杂。

这些时日以来,多少闺阁之友前来,只当寻常,可原谙……

她已记不清她们是从何时断了联系。

原府二小姐原谙是她幼时玩伴,只是后渐渐缘浅,渐行渐远,不想如今她卧伤在榻,会收到她的慰问。

俞挽春小心收起信来,缓缓起身,向窗外望去,见得栏杆前围着些人。

“……这些人在作甚?”

“小姐,是夫人吩咐,花朝节也要临近了,让花园子过来栽种移植些应季的花草,”晴照接了话头,解释道,“想来是怕小姐眼前太素净寡淡。”

“小姐……”

晴照忽而声音有些吞吐,似在犹豫踌躇。

俞挽春见她迟疑:“何必犹疑,但讲便是。”

“小姐,双儿今早出府采买,见到府外有一小公子被守卫拦了下来,我本以为是闹事的,只是去了之后,才发现他是那日在船上救下小姐的人,我便不好赶人……”

俞挽春眉心微动,“救我的人?”

她这才后知后觉想了起来,那日昏迷前,她的确感受到有个人托住了她。

晴照觉得蹊跷,“那人还说他认得你呢,说他唤作阿酉,小姐当真认识他?那人说是送来了一份药膏,想要赠与你。”

俞挽春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又是他。

又是那个捕快。

想来那日他刚巧在卉心湖附近巡逻,才能赶来得如此迅速。

俞挽春接过晴照拿出的一只白净的小釉质瓷瓶,虽是无明丽颜色却也素雅精致,入手光滑细腻,温润如玉的小巧物件。

她轻攥着这药瓶,波动的心湖莫名放空。

这人挺有义气,把她当朋友了。

……

“小姐是何时认识的这捕快啊?”晴照见状心里也是猜了个七七八八,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俞挽春并未多加言语,只说道:“无意中认得的一个友人。”

她将药瓶轻轻置于梳妆台上,摆放在铜镜旁,紧挨梳妆匣。莹莹玉琇浸透冰裂雾面,沉静清透。

……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俞挽春只是左肩受伤,但也贯穿血肉损了筋骨,便是不满二月也需三旬天数休养。

是以俞挽春在闺中掰着指头细数所困日头,惊觉竟即将弥月。这些时日她捡起了书来,耐着性子看了段时间,只是她到底不肖阿娘。

阿娘当年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名动茳州,美名甚远。

却不知为何看上阿爹那个糙汉子,以顶尊贵的权贵之女身份下嫁给了当时不过是个小兵小卒的俞堂生。

好在俞父拼着一股子蛮劲在疆场上冲锋陷阵,几年内高升将军之职,也还算是争了一口气。

但她这阿爹可不义气,他自个儿出身草莽,却倚老卖老,想让她这个女儿做好生习书的料子。

想来,她不喜这些纸上的死板东西,都该怪她阿爹。

俞挽春想到自己这还未完全痊愈的身子,顿感遗憾。

若是她会武功,不说如何反抗制服,当初那一刀也可躲过去。

她幼时顽劣不堪,俞堂生惹不过这混世魔王,便请了师傅来教她。

但她那时样样不愿学,学武也只学了半桶水,三脚猫的功夫,后来便半途而弃。

话说,她现在若是厚着脸皮再请阿爹给她请个师傅……

俞挽春想了想觉得很有希望。

于是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找阿娘。

嗯,先找阿娘,找阿爹肯定会先被骂上一通,她还是先找阿娘。

俞挽春走出院子,外头的日光不遮不掩地覆在她面前,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她脚步轻缓,慢悠悠地走在回廊中。

“叮当叮当……”

腰上所配玉玦铛铛作响,谢月盈甚至都无需刻意抬头,都知晓是自己的小女儿来了。

她坐在庭中石凳上,视线越过重重竹叶轻掩,见到可爱的小女儿来到门口,轻手轻脚地,仿佛一只踮起脚走来的猫儿,她不禁莞尔。

谢月盈知晓,这是俞挽春惯爱用的小伎俩。

这孩子从小便贪玩,尤其喜欢捉弄人。

旁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咿咿呀呀唤着爹娘,俞挽春便会有意屏气不呼吸,当时可将她吓得不轻。

待她长大了些,就喜欢偷偷摸摸藏起来,趁他们找寻她之时,便突然冒出来张牙舞爪。

而今她虽已及笄,可她还是个孩子,谢月盈眼中笑意弥漫。

但在触及俞挽春略显苍白虚弱的小脸,她笑意又缓缓凝滞。

她的孩子……

险些横遭意外。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她的挽春下手。

“阿娘!”

俞挽春摸到她跟前,出其不意地张开双手蹦到她面前。

谢月盈垂下眸,目光柔和,“少跳来跳去,会牵扯到伤口。”

俞挽春乖乖把脑袋搁在阿娘腿上,她信誓旦旦道:“放心吧阿娘,我有分寸的。”

谢月盈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含笑,“说吧,你可是又有何事求上来了?”

俞挽春无辜眨眨眼,“阿娘……”

她试图撒娇,“我就是想阿娘了。”

谢月盈心尖软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想要什么?阿娘都答应你。”

“阿娘最好了,”俞挽春眼睛一亮。

近日黄昏,六椀菱花窗掩映诸大臣密谈而去的身影,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漆窗棂在落山余晖下,失去光亮颜色,夹纱上投影的一缕身影庞大佝偻,被镂空景泰蓝的浮影切割分裂,逐渐显得不伦不类。

“南下一事,你且好生准备,务必护好他们。”

案前御泥盖印成章,苍老浑重的声音落响。

鬼面掩去清隽眉眼,殿内静默,他无声接过文书,玄铜面具浮现诡谲流动的金属光泽,修长身影似山玉积石,冷冽不可折。

他缓声开口,如出刃剑芒,凛冽肃冷。

“是。”

未已,王德忠大总管轻手轻脚入殿内,于落地罩外轻传,“启禀陛下,陈少卿求见。”

“宣。”

“微臣陈缶,拜见陛下。”

入了御书房,陈缶跪坐举目行礼。

“平身。”

承元帝从御案中抬头,肩上赭黄龙纹清晰可见,浑浊老辣眼神直视而去,“爱卿,近来京中刺杀一案,你有何见闻?”

早已做好准备,面对这直截了当的话术,陈缶也不见慌乱,“启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妄自武断,但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承元帝这才缓缓点头,“这勉王,是越发猖獗了,这刺杀一案就是对朕的挑衅。”

陈缶神色未改,“为君臣子,微臣誓为君解忧,万死不辞。”

承元帝瞥了眼手上奏折,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这俞堂生,总要插手朕的决策,莫不是以为他有军功,便可万事无忧了?”他冷笑一声。

一旁隐匿在阴影中,形如空气的指挥使,缓缓抬眸。

而陈缶默不作声,而今这朝堂上,对俞堂生的打压愈演愈烈,那俞堂生偏顶着重压,日复一日,仍旧不顾他人眼色。

此人不蠢。

但比起朝中其他人,又实在是蠢得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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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