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突发

终于离开了拥挤的人群,俞挽春感到腰上一轻,阿酉瞬间缩回了手,他在她跟前,默默垂下脑袋,声音有些发虚“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俞挽春神情不太自然,腰上仍旧残留着一圈方才温热的触感,头顶隐隐发热,仿佛有什么即将冲破钻出。

她轻咳一声,扬了扬脸,“无事,”故作轻松随口道,“这算不得什么,好了……”俞挽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动作有点迟疑。

阿酉已然不敢抬头再看她,俞挽春见状心里那分尴尬也逐渐消失,“怎么了?怕我生气呀?”

俞挽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好了……”俞挽春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酉,我们去别的地方。”

暮鼓将近,街道灯光冉起,千盏万盏华灯初上,溪畔亭中光如昼,行人手中大多携花灯归家。

“阿酉,你想不想要花灯?”俞挽春见着一只漂亮的花灯,便提起来,笑着在阿酉面前轻轻晃了晃。

俞挽春本以为阿酉会点头,可他竟然摇起脑袋,“时候不早,我先送你回府吧。”

俞挽春眨眨眼,她能听出来,他这似乎是在催促她。

奇怪……莫非他是急着有事?

俞挽春这般想着,也不追缠,便将灯笼放了回去,“好。”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了,阿酉寸步不离,小心护着俞挽春,将她与其他人隔绝开来,以免她与人发生磕碰。待拐过了一个街角路口,阿酉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俞挽春抬起头来,“阿酉?”

阿酉避开她的眼神,敛着眸子看不清神情,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作了个细微的手势。

“我再回临溪街看看,你不用等我。”

俞挽春方才的疑惑再次升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阿酉,“我先走算什么事,我在这儿等你。”

见阿酉又欲说些什么,俞挽春抢先开口,“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阿酉只好退步屈服,“我尽快回来。”

俞挽春打量着阿酉渐渐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微微蹙了蹙秀眉,嘀咕一声,“神神秘秘的,真是怪了。”

人影逐渐变少,提灯凋敝稀零,光亮渐熄,天边暮色缓缓蔓延开来,只余下零星行人而过。

俞挽春见着一个正收摊打算离开的老爷爷,正收拾着剩余几个未曾被人相中的灯笼。

她百无聊赖之下,见到其中一只灯笼,怪道那灯笼颜色正艳,形态亦美,怎会无人看中。

“这灯怎的无人买下来?”俞挽春缓缓开口问道。

那老爷爷打眼一看是俞挽春这个小姑娘,无奈摇了摇头,“这灯笼花了老朽我不少心思,只是可惜了,瑜不掩瑕,不完美的东西,自然就无人看得上。”

俞挽春顺着老爷爷所指位置看去,这灯笼乃是横竖交错的花梨骨架,覆盖着四四方方的丝织纸绢。

其上绘有花鸟涂彩,尤为栩栩如生,乌蓝小雀展翼附在花簇中轻歌鸣啼,色彩斑斓而不杂乱,艳而不冶,技艺卓绝,只是可惜其中一角骨架磕破,便成了有瑕。

她觉得可惜,便拿出银两想换来这只灯笼。

“这……姑娘你刚刚可也看到了,这灯笼可是有残缺,”那老爷爷知晓这些个小姑娘喜欢些精致的玩意儿,便忍不住提醒。

“无碍,不就是磕了碰了,这再正常不过,”俞挽春弯弯眉眼。

她接过那只灯笼,待轻轻提起,便撒飘着晶莹的细碎光线。

无边的暗色终究袭来,行人踪迹渐隐,余光即将湮灭,唯她手中那只提灯,在天地间绽放最为夺目的耀光。

阿酉仍不见踪影。

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俞挽春猛地侧身望去前方,便一群巡逻士兵往一个方向匆匆赶去,她心顿时一紧。

“你是什么人?快到宵禁,你赶紧离开此处!”

凭空一道呵斥声传来,“啪嗒”一声,俞挽春手中灯笼坠落在地。

灯笼咕噜哀哀打旋滚了一圈,光亮在暗沉之中无助地晃悠一闪而过,照亮她苍白的小脸。

俞挽春放心不过同样寻去了先前的临溪街,却被临近小巷口处的景象惊得失去脸上颜色。

晦色深沉如同暗处毒蛇一般蜿蜒至她跟前,丝丝缕缕的血水缓缓笼罩她眼帘,一片血色深深,浓色近朱褐。

往前,是潺潺的血流成河,尸山血海如堕深渊,尸身错落在各处,墙角堆积的断手残臂仿佛深陷人间炼狱般恐怖。

阿酉……他呢?他迟迟未归……

俞挽春春从所未有地慌乱过,她直接忽视耳畔官兵的警告,脚步生风,心中的惊慌在一瞬间覆盖过了惧意,甚至想要去搜寻那些尸身。

好在迈出一步后,她的理智便已回归。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腥气,比及先前那次集会遇刺,还要令人反胃作呕,难以接受。

她退到角落,见着那些官兵正窸窸窣窣地开始处理现场的血腥,耳边官兵的唾骂声混杂黏糊的血水,让人遍体生寒。

俞挽春无措地抬头向四周张望一番,本不抱着希望,视线却在某处顿住。

窄巷口,一片反光的袖角闪过,俞挽春一咬牙跟了上去。

巷子极深,幽长深邃,月光在头顶开辟眼前一片小小的视野范围,寒意不知何时来袭,从她脚踝处缓缓向四肢百骸处延伸,俞挽春无意识地裹紧衣襟,加快了脚步。

“……别过来……”

眼见就要转过一个胡同,从中传出一道平静却掩饰不住虚弱的男声,沙哑不复清亮。

俞挽春深吸一口气,翻涌的心绪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缓缓平复下来,但尚未放松,便感到一股久违的怒气。

她想都没想便走进了那个拐角之中。

“阿酉……”

当俞挽春终于再度看见熟悉的身影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眼前的血色炫目,难言的抽痛如浪潮拍岸般拍打得她心口生疼,心脏被攥紧,让人喘息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升腾。

他似乎被俞挽春的动静惊动,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声音低哑,“别看……”

会脏了你的眼。

俞挽春只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她眼前模糊不清。

水雾弥漫,却也遮不住他那身血衣,华贵绸缎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片大片血色斑驳,她看不清伤痕,只因满身遍布凝结褐色血痂。

阿酉静静地靠坐在地上,一条腿微曲,横放在地的佩剑上鲜血淋漓,皎洁的月光撒落,银白剑身上血已浓稠成小摊血泊,照耀着剑穗愈发殷红。

“你……”俞挽春明白了一切,“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她的声音此刻出奇的平静,阿酉身形一僵,“……是。”

俞挽春深吸一口气,先前的怀疑涌上心头,“你早知晓这里有异动,所以瞒着我过来?”

阿酉放下手,身侧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那张在月色下盈润温和的侧脸,本该如同白玉菩提似的无暇,可偏偏沾染血污,仿佛碎玉裂痕,平添枯木似的糜艳腐烂。

“……别怕我……转身……”阿酉艰难站起身。

身上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再度崩裂开来,血水顺着袍角一滴滴不断地流下,汇聚在地上如同密布的血河交织。

俞挽春听着他那番话,暂且也不想管事情的缘由了,只觉得越发心酸又心疼,又气得不得了,水雾上涌遮蔽眼前视线。

“怕?怕你死了吗?”

阿酉听得出俞挽春的恼怒,可他不知晓她究竟为何会如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我……”

“行了……别说了,”俞挽春赌气似地开口。

越说便越让人生气。

阿酉张了张嘴,却也因她这语气憋回了所有话。

他缓缓垂下脑袋,皎月下的身形如同缺月疏桐,孤瘦削薄,苍凉又冷寂。

俞挽春看到他这样子,无助感油然而生。

终于,她忍不住几步走上前,“你……”

阿酉往后退了几步,“……我身上脏。”

俞挽春蹙起眉来,满腔难以抒发的情绪不断上涌最终被冷水倾盆浇灭,她微微阖上眼。

等再睁开眼,眼中雾气成水滴,俞挽春看着眼前少年浑身浴血,再也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阿酉久久未曾听到动静,僵硬着身子,缓缓抬起头来,却正好见到俞挽春眼角含泪的模样。

他清泠眉眼间的平静霎然间归于湮灭,慌了神,“……别哭……”

暮鼓声响,将这沉寂的一切尽数搅乱。

“……你就不怕疼吗?”俞挽春忍不住开口。

阿酉闻言微微一怔。

墙头鹧鸪仿若泣血,声声凄切,传到彼此耳中。

月光下,他的眼神柔和,可偏生话里话外皆流露一丝漠然麻木。

“我……习惯了。”

不是不疼,而是习惯了。

夜更深,冰封般的寒意入骨,她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眼前这个平时看着缺心眼的捕快,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他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呆愣。

他压根就是蠢!又痴又蠢!

一个人也要冲上去!

在见到他这浑身染血的瞬间,心口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疼痛,如同与不知何时的梦境相契,没来由地竟是恍惚片刻,似曾相识一般,仿佛也曾经历过此遭……

诡异的沉默,阿酉却是等不及,拖着受伤的身子,也要来到她身边,“……你别哭……我……”

抱歉的字眼还未出口,便被俞挽春察觉到,她吸了吸鼻子,将他给瞪了回去。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阿酉,阿酉避开,“脏……”

俞挽春拭去眼角泪水,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

阿酉看得出来,这一眼饱含威胁。

他不再动,俞挽春扶着他,“你躲什么躲,再敢瞒着我,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就……”她咬了咬牙,索性直接开口,“我就再也不理你。”

阿酉闻言紧抿唇瓣,“不要……”

“你知道不要,便莫要让我生气,”俞挽春闷闷道。

“……为什么?”阿酉望着她乌黑的墨发,喃喃自语。

俞挽春心情复杂,不自在地扬了扬娇俏的脸蛋,“我心疼。”

月下悄寂,宵禁之时,街上巡逻的人马缓缓经过。

檐上风过,呼啸风声遇墙瓦撞碎成细微的呜咽声。

“……你可有闻到什么血腥味?”屋檐下,一个巡逻士兵顿住脚步,向自己的同伴问道。

“哪来的血腥味?不是旁个临溪街上死了一群人吗?隔了这么远,你这鼻子也能嗅到?”

那士兵皱着眉,“应该不是,应当就是这附近……”

“我看你是精神不振出现幻觉了,这儿哪来的血味,难不成会和临溪街的那群巡卒一样倒霉,碰上那些尸体?”他同伴嘲笑他一声。

“阿酉……”望着那群士兵离去,藏在屋檐上的俞挽春才缓缓松了口气,她声音极低,“阿酉……你是不是很疼……”

抱着俞挽春施展轻功的阿酉竭力抑制面上热意,并没有太多功夫去想这些。

何况他本就已习惯疼痛,甚至能称作麻木,这身伤看着唬人,却没有伤及根本。

阿酉摇头,“不疼……你抱紧我,小心掉下去。”

俞挽春心疼地想要触碰他,但是也不敢乱动,担心给他伤上加伤。

“你杀的那些人是什么人?你告诉我,”俞挽春虽然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与先前画舫上的刺客是一路人。”

阿酉望着怀里凝着眉神情认真的俞挽春,心脏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晓?”

“那些人身上皆有特殊刺青。”

“他们意欲在临溪街再惹是非,我不能不管……”阿酉低声解释。

“所以你就独自一人杀上去?”俞挽春不满极了。

“……事出突然,若不及时处理,恐有百姓伤亡,”夜风习习,阿酉下意识将俞挽春紧紧地抱在怀里,抬起袖子挡下所有凉意。

“百姓?你就不是百姓了?”俞挽春撇了撇嘴。

“……你这身衣裳脏了……”阿酉垂眸。

“又能如何,脏了便洗了,”俞挽春微微仰起头来,将话头扯开,“说来可惜,我在你走后买了一只灯笼,好看得很,只是掉在了地上。”

“我明日为你找来,”阿酉柔声道,他眼中澄澄,赛过那轮清寂孤月,“你若还想要其他,我也一并为你买来。”

俞挽春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灯笼是我想买来给你的……有一点瑕疵,但那是我这般久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只。”

“你也许不知,其实我自己也会做灯笼……”俞挽春朝他笑着,“等哪日得了空,我亲手给你做一只。”

我知晓……你从前也曾为我做过……

阿酉低头望着怀里的人儿,最终也只默默开口:“好。”

……

“……小姐还未回来,大人派人去寻,眼下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这可如何是好?” 一小丫鬟格外焦急,拉着晴照的袖子,“晴姐姐,小姐她不会是……”

晴照蹙着眉,“莫要说瞎话……”

只是晴照心里也无几底气,她隐约能猜到小姐是与谁一同出了府,只是戌时已过,而今还未有所音讯……这……

只是两人都不曾注意,院子墙角下悄无声息地落下两人,借着夜色,阿酉将俞挽春稳稳放下。

“阿酉……”俞挽春见他要走,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留下吧。”

阿酉摇了摇头。

“傻子,我也不是让你跟我一个屋子,这般晚了,你是我府中客,去寻间厢房给你,有何不可?”

阿酉蹙起眉,俞挽春佯装生气,双手抱胸,侧过身子不去看他,“你若是一定要走,那便走吧,走了就别再来见我了。”

“不……不行……”阿酉身子摇摇晃晃,再度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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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饮
连载中十之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