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挽春见到原谙,看她除了面色憔悴了些,整个人状况尚算不错,她这便稍稍放了心。
只是想到原府中事,俞挽春也知晓这是她心中刺,恐怕此生难以放下,她便刻意避开那些话。
“挽春……多谢你。”
多谢……你还愿来看我。
俞挽春离去后,原谙坐在院中,久久不曾回神。
“小姐……白大人……应下来了。”
身边丫鬟巧颜的声音终于唤回原谙虚浮不定的神思,她定了定心神,可眸光转动间又满是挣扎。
“小姐,何必要如此,那位白侍郎怎会善待您……”巧颜话里话外皆是担忧。
原谙终于自嘲一笑,“善待?我不需要他的善待。”
只要……他能助她……
她微微垂眸,眼底光亮消沉下去。
她的爹娘未死,那日他们皆活了下来,这是她近来才知晓的事情。
可她不甘心啊……她的阿爹此生何曾做过那等丧尽天良之事,一生清廉,偏换来改名换姓逃脱灾厄的下场…
但她不能再拖累挽春……
而白平清……
他曾是她的未婚夫婿,
也曾欠下过她一个人情……
……
俞挽春回到俞府不久,惊觉大事不妙。
而今爹娘对她出入府邸,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回府,俞挽春才跨过门槛,一个丫鬟便匆匆忙忙迎面而来,给了她当头一棒。
“爹娘唤我?”
俞挽春想起西街上的小插曲,登时心虚。
但无法,她左右也不能改了他们的主意,何况她这回还真闹了点事端出来。
俞挽春硬着头皮,跟上丫鬟赶往正堂。
她才露出头,便被俞堂生瞧见,他冷哼一声,“藏什么藏,还不进来。”
俞挽春端正容仪,缓缓走上前去。
原本还在想着如何见招拆招,没想到一进正堂,入眼,便是阿娘坐于首位,阿爹在一旁给她递果肉。
眼见他们都没有找她麻烦,俞挽春紧绷的双肩慢慢放松下来,她大大方方拾起裙角,向爹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月盈笑意柔和,招手唤她上前,俞挽春见状也不再顾及什么,径直来到她跟前,并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直接将脑袋靠在阿娘膝上。
“阿娘,我的腿都走累了。”
俞挽春决定主动出击,也不等他们追问,自个儿主动道出实情,顺带小小撒一娇,不管如何,阿娘总归再难有些什么火气。
谢月盈只是心疼爱怜地捧着俞挽春的小脸,“我早说过,出门该多些侍卫。”
俞挽春面上应得好好的,分外顺承温浅,眉眼低垂乖巧温驯,但背地里干些什么自然还是随她心意了。
当务之急,哄好阿娘。
知晓始末的谢月盈无奈地轻轻点了点俞挽春的额头,她如何能不知自己这女儿是如何“表里不一”,面上乖巧,但过往“阴奉阳违”可不在少数。
不过此次罪责都该归咎于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又与她的俞挽春有何干系呢,她而今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被束缚。
她能无恙归来,便已是最好。
“好了,你们娘俩还要腻歪到何时?都不提那正事了?”
俞堂生见这母女俩,一个赛一个不理会他,他在一旁支支吾吾半天,而今总算出了声。
“正事?什么正事?”
俞挽春从阿娘的双膝上微微抬起头来。
俞堂生见不得自己的夫人教人这般缠着,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撇过头,轻哼一声,“问你阿娘,你阿娘可在乎你。”
“满郎,”谢月盈微微抬眸。
俞堂生轻咳一声,改了自己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咳咳……没什么,就是你那茳州的表兄,快要成婚了。”
“哪个表兄?是何时?”
俞挽春眨了眨眼。
“是你那三表兄,他算最三兄弟里最为少言的闷葫芦,不想竟是头一个成婚的,”谢月盈声音轻柔和缓,“他们挑选了吉日,于四月结姻亲。”
“爹娘想要女儿去么?”俞挽春歪歪头。
她自然也想去。
她的阿娘生母,也就是外祖母,出自江南名门谢氏,虽说后来的谢氏境况日下,大不如前,但也是威名显赫的名门望族。
谢氏女与同样赫赫有名的茳州闻人一族结亲,两家彼此本就来往密切,经此结合,威望更甚从前。
而她的阿娘,是外祖母的次女,是一众子嗣中唯一袭了母姓的。
俞挽春自出生后,便时常在闻人府中窜来窜去,与一众表兄妹玩闹。
茳州是她自幼长成之地,生于斯长于斯,自十岁迁至上京,算而今,已有六载未归。
若说不想念,那是假的。
何况她兄妹与她可谓吵吵闹闹许多年,一块长大的牵绊挂念,关系甚笃。
哪怕离开了茳州,每隔数月,她便能收到一封来自旧地寄达的书信,六年,驿站风霜露浓,总归未曾断过联络,聊且慰藉。
而今她这三表兄就要成婚,她也可借此机会回到茳州一聚。
只是……
俞挽春微微一笑,面对爹娘的希冀,她乖乖点头,“女儿去。”
谢月盈心绪复杂,她轻轻揉了揉俞挽春的脑袋,久久抱在怀中不愿放开。
“路途太远,恐怕行程要提前一月,这一月里,你便好生备着。”
风铃声响动,沿着廊下向前,泠泠清音和风相随,在半空迎面相撞嗡鸣,激起池中涟漪阵阵波漾。
俞挽春坐在池边,此处是后山一处天然形成的小汤池,她在府里待得无聊了,便会来此歇歇。向来,这里也只有她会来。
池中映照一抹瑰丽颜色,她弯腰,双手舀起一捧水,灿灿的日光,稀碎散落,清澜随波涌动,泛起起伏的碎光细浪,从她手心溅落。
隐约间,她看到袖中细闪,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瓷哨。
被她甩到脑后的记忆上涌,她轻轻掂量这小哨子,好奇之下,试着轻轻吹了一下。
水中波澜渐渐平息,浪水在嶙峋的怪石之中咕咚冒出,她坐在巨石上,百褶裙自然向下滚落,上绣喜鹊戏水的暗纹裙面,轻轻触及泉面,水流丝丝缕缕缓慢浸润一小片衣角。
她抬起手,长袖在臂上微微垂落,与之伴随的是从她嘴边缓缓吹出的呜呜哨声。
幽噎呜咽,比她想象中的要低糜许多,但远比寻常哨声悠长。
水面再次泛起浮波。俞挽春只尝试一番,便不复吹哨,她将其握在手心,想起小捕快,有些心不在焉。
那人随随便便吃了株草药,当真没事吗?
那日他来去匆匆,应当事出有急,恰恰好遇上了她。
又是一个人情……
俞挽春一阵牙酸。
她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何况还有救命之恩未偿呢。
不若索性直接把他抢到府里,专心做自己的侍卫?
他在她身边,待遇自然要比做一个捕快要来得好。
俞挽春被自己这番浮想联翩逗得轻笑一声,她随手从身边捡起一只木杈子。
“哒……”
它被抛进池中,荡起层层涟漪,俞挽春本欲起身,但余光一瞥,便从水中看到一抹人影。
那道玄色身影就静静伫立在她斜后方,距她不过二三尺,这般短的距离她居然仍旧没有察觉到半点动静。
他出现得悄无声息,莫说呼吸,甚至连风声触及到他的袖角,都如同被那身漆黑彻底抹去声响,春日的后山,鸟禽不在少数,春意满园热闹喧腾,偏偏落在这人身上,便全无办法,沾不上一丁点活气。
孤寂凄冷……
跟只鬼一样。
俞挽春此时此刻并非在思考他从何知晓她的踪迹,也并不好奇他是何时到此。
而是终于,她对他产生了一点嫌弃。
阿酉,怎么跟那个指挥使一样,跟个死人一样,一点子人味都没有。
这般年纪,又是这般俊俏的小郎君,平日里像鬼一样阴森,也实在有些许可惜。
她坐在石头上,默默转过头,双手撑着脸,一脸惋惜地盯着阿酉。
俞挽春知晓他相貌出色,但她极少会这般直白地盯着一个人。
这一回她倒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扫视了他一番。
身量……比她高出不少,但比那指挥使要矮上些许。
这眼神,也没那人冷。
嗯……
果然,她的小师傅比起那个货真价实的阴森鬼相比,他还是要更胜一筹。
俞挽春满意了,终于收回了视线。
虽说从始至终但她这番打量,却是苦了阿酉。
他原是按照约定来了小院,但左右见不到俞挽春,本打算原地等待,可他听觉极好,敏锐非常。
听到那阵若有似无的哨声,他瞬息之间便锁定了俞挽春的去处。
可等他来到此处,视野之中,唯有少女在岸边百无聊赖地戏水,此外,他并未见到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他不忍心打断俞挽春的思绪,便兀自在她身后静默等候,但饶是他……也有些受不住俞挽春发现他后,这过分**直白的视线。
阿酉眼神不敢与她直视,一如既往地低眉,袖中指尖反复地不安摩挲,只期眼前少女能快些移开视线为好。